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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梅(下) 陈若琛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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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若琛第一次摸钢琴,就是在顾家。
不是现在琴房这架。是更早的一架,国产的星海,二手,琴键有点松,踩踏板会吱吱响。后来陈林托人帮忙挑了一架新琴。一架德国原产的Grotrian,旧的没卖,搬到了二楼储藏室旁边的小房间。她说留着,等以后想修了再修。那是陈若琛来顾家的第二年。他太小,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只记得林姨把他抱上琴凳,他的脚够不着地,晃了两下,林姨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放在琴键上。“若琛,这个是do。”她按下去,琴弦振动的声音从琴箱里传出来,嗡嗡的,像一只蜜蜂停在他手心里。他后来听过无数次那个音,但再也没有第一次那么响。
陈若琛是三岁那年来到顾家的。对外,顾家说他是收养的。顾正安的战友、陈林单位的同事、对门住了二十年的老邻居,都知道顾家有两个儿子,大的是亲生的,小的是收养的。没有人多问。顾家在杭城的人脉和体面,足够让一句“朋友家的孩子”堵住所有多余的嘴。陈若琛自己也只知道这么多。他是顾叔叔和林姨朋友的孩子,父母意外去世,没有别的亲人。林姨把他接到顾家,给他一间房,一架琴,一个哥哥。他觉得这个说法没什么问题。只是有时候,比如过年,亲戚们在客厅里压低声音说话,他推门进去,话就停了。他也没问,只是把林姨给他剥好的橘子吃完,然后上楼练琴。
他不追问,不是因为不好奇。是因为陈林太好了。好到他觉得如果追问,就是不知好歹。
院子里传来铁门的嘎吱声,然后是运动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步跨两格,跳上台阶,大门被一把推开。
“妈——!”
这一声穿透了整个客厅。顾正安从报纸后面皱了皱眉,但没说话。厨房里陈林头也没回,声音稳稳地传出来:“听到了,不是聋子。”
顾程昱蹬掉运动鞋,一只飞到了鞋架底下,另一只翻了个面躺在玄关正中间。他赤着脚走进客厅,校服外套搭在肩上,球衣领口湿了一片。他先看见沙发上看报纸的顾正安,叫了声“爸”,然后看见坐在另一侧剥枇杷的陈若琛,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在家?”
“……今天是周五。”陈若琛把枇杷核放在纸巾上,“我一直周五在家。”
“不是,我是说你不是跟大头——”顾程昱想了想,“不对,大头说他自己骑车回来的。你又不坐他车?”
“我自己走的。”
“又走路。”顾程昱从茶几上拿起一颗枇杷,也不剥,直接咬了一口,皱了下眉,“噫,酸的——妈,这枇杷是酸的!”
厨房里传来陈林波澜不惊的声音:“那就别吃。”
顾程昱看着手里咬了一口的枇杷,犹豫了半秒,然后把它塞进陈若琛手里。“你吃。甜的。”陈若琛低头看着那颗枇杷缺了一口的地方,然后抬起头看他。
“你刚才说它是酸的。”
“我说的是我吃的第一口。第二口就甜了。”
“你只咬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我咬了几口,你在数我咬几口?”顾程昱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整个人陷下去,把腿架在茶几上。顾正安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又把腿放下来了。
陈若琛看着手里那颗枇杷,沉默了一秒,然后放在纸巾上,没吃。顾程昱也不在意,伸手从纸巾上又拿了他刚剥好的一颗完整的枇杷,塞进嘴里。“这颗甜,”他说,腮帮子鼓着,“你剥的比我剥的甜。”陈林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战况,又看了一眼她亲儿子。
“程昱,洗手。”
“吃枇杷不用洗手——”
“去洗手。”
顾程昱从沙发上弹起来,拖着拖鞋去了洗手间。水龙头哗哗响了大概三秒,然后他就出来了,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拉开椅子在餐桌前坐下。“妈,今天有什么菜?”
“糖醋排骨。”
“我的妈!”
“是你妈。”陈林把砂锅端上桌,揭开盖子,排骨汤的热气冲上来,整个餐厅都是姜片和葱结的味道。她扭头朝楼上喊了一声:“若琛,吃饭了。”然后转向沙发,“正安,吃饭。”
顾正安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动作很慢,腰板很直,坐下去的时候椅子没发出一点声响。陈若琛在洗手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顺便把顾程昱掉在玄关的那只运动鞋捡起来,鞋头朝外摆正。他走到餐桌前,在顾程昱对面的位置坐下。他旁边是陈林,陈林旁边是顾正安。四个人,四方桌,每个人的位置都是固定的。陈若琛的位置是三岁那年被安排的。十五年了,没变过。
陈林给他碗里夹了两块糖醋排骨。“多吃点,瘦得跟琴键似的。”顾程昱从对面伸出筷子,从陈若琛碗里夹走了一块。
“那是林姨给我的。”
“你碗里有两块,我只有一块,不公平。”顾程昱把排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弹钢琴又不用力气,我下午打了两个小时球。”
“所以你抢我的排骨。”
“不是抢,是共享。我们是一家人,你的排骨就是我的排骨。”陈若琛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碗里剩的那块排骨夹起来塞进嘴里。顾程昱咬着骨头笑。陈林在旁边给他俩一人夹了一块新的,表情看起来对这种场面已经熟练到不需要说话了。
顾正安吃了一口饭,忽然开口:“程昱,这学期期末考什么时候?”整张桌子忽然安静了。顾程昱开始专心吃饭,饭粒扒得飞快。“说话。”“下个月……妈,排骨还有吗?”“妈给你夹了,”陈林指了指他碗里,“你爸问你话呢。”“爸,下个月。具体的还没通知——下下周一好像——让我先把这块吃了。”顾程昱以最快的速度把碗里的饭吃完,然后站起来,“我吃完了,我去洗澡。”
“坐下。”
他坐下了。
“这次要是再挂一科,暑假去部队跟你王叔叔练。”
“爸——你说话间那手已经快把桌子拍响了。”顾程昱说,“我坐下,我还要喝汤。”陈若琛低头喝汤,勺子在碗里搅了半圈。他早就习惯了,顾正安教育儿子的方式,不是训,是通知。通知他后果,让后果自己吓人。顾程昱最怕去部队那个王叔叔家,每年暑假提起来就跟念紧箍咒一样。
碗里的汤热热烫烫的,汤面上飘着几点葱花。
饭快吃完的时候,陈若琛的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锁屏上是两条群聊消息,班级群问明天要不要提早到琴房集合排练。他回了一个“好”,放下手机,发现对面顾程昱盯着他看。
“谁啊?”
“班级群。”
“男生女生?”
“全班都在。”
“哦。”顾程昱把汤喝完,站起来收碗,端着碗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突然伸手揉了一把陈若琛的头发,“别练太晚。天天练,练傻了都。”陈若琛把头偏开,没躲掉。这家伙的手掌又大又热,每次拍在后脑勺上像被篮球砸了一下。
但他没说什么。他站起来,把自己和顾程昱的碗收进厨房。路过琴房门口的时候,他没有推门,只在门口站了站。然后他上楼,换掉校服,洗了把脸。等他再下来的时候,客厅里只剩顾正安在看晚间新闻,陈林在阳台收衣服。
他推开琴房的门,坐在琴凳上。窗外雨还在下。他想起第一次被抱上琴凳的那个下午,想起很多年前顾程昱第一次教他投篮——投了一个三不沾,球砸在车库门上,把他吓哭了。后来他把那个下午藏了起来。
陈若琛练完琴,关灯,上楼。
经过二楼顾程昱房间门口的时候,门没关严,里面传出游戏音效,还有顾程昱跟人连麦的声音,大概在跟大头他们复盘今天打球。拖鞋的脚步声经过门口的时候,游戏音效顿了一下。
“若琛?”
“……嗯。”
“练完了?”
“练完了。”
“早点睡。”
脚步声继续往前,走到自己的房间。他推开门,打开灯。书桌上摊着明天要交的音乐赏析作业,旁边放着一小碟西瓜,去了籽。不知道是谁端上来的。他在桌前坐下,拿起叉子。
窗外雨还在下。今年的梅雨季比往年长,但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