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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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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崩裂,战鼓震野。
箭矢破空的锐鸣撕裂漠北风霜,密密麻麻的铁镞如黑云压落,狠狠钉进前排蛮族皮甲。血肉迸溅之声突兀炸开,蛮兵惨叫倒地,滚烫鲜血浸透枯黄冻土,转瞬被凛冽寒风冻得微凉。
两军冲杀,转瞬绞作一团。
大胤中军铁骑在前,玄色甲胄连成钢铁洪流,马蹄重重踏过戈壁碎石,震得大地震颤。刀光起落之间,寒芒交织成片,利刃劈砍皮骨、甲胄相撞铿锵,混杂着嘶吼、悲鸣、战马凄厉长嘶,将这片荒芜古原彻底化作修罗杀场。
莫顿立于蛮族阵前,粗黑眉头骤然紧锁。
他原以为一句羞辱便可扰乱大胤帝王心智,令其莽撞失度、指挥错乱,可此刻眼前的八万胤军,无半分浮躁散乱,人人眼底燃着怒火,兵刃下手狠绝利落,每一次劈刺皆奔着致命之处。
大胤军士,皆被那句公主和亲、皇室受辱刺痛骨血。
家国耻、皇族恨、汉人骨,在此刻尽数化作杀伐蛮力。
“盾阵!结防线!”
莫顿声如惊雷,蛮族勇士迅速聚拢,兽皮硬盾层层叠加,堪堪挡住第一轮箭雨冲刷。可未等蛮兵稳住阵脚,大胤前军骑兵已然撞入联军前沿。银铁弯刀劈开粗糙兽皮,蛮兵躯体被生生豁开血口,温热血水喷溅在漫天黄沙里,染出大片暗沉赤红。
赵国步军持长戈横拦,戈尖泛着冷光,直刺胤军战马马腹;宋国军械精良,投石机轰然发力,巨石裹挟风声砸落,砸得地面土石翻飞,烟尘漫天。三国联军互为依托,人数碾压,硬生生将战线僵持在荒原中央。
尘土滚滚,血色弥漫。
混乱厮杀之间,一道银黑重甲身影,悍然穿透层层兵戈。
长孙明歌弃了中军指挥位,□□黑马扬蹄狂奔,龙泉剑握于掌心,剑身染血,锋利刃口不断斩落蛮兵头颅。寒风掀起他肩头猩红披风,披风下摆浸满鲜血,暗沉如凝固血色残阳。
他眼底是未褪尽的赤红戾气,面色冷白,唇线绷成决绝直线。方才莫顿卑劣轻佻的言语、二姐埋骨寒漠的凄惨、先帝当年隐忍的屈辱,尽数缠在胸腔,化作蚀骨恨意。
甲胄擦过利刃,发出刺耳摩擦声。一枚蛮箭猝然破空,擦过他左肩铁甲,划出一道深痕,飞溅零星火星。贴身甲片震得他肩骨发麻,他却浑然不觉痛楚,手腕翻转,长剑直劈,干脆利落斩断身前蛮兵脖颈。
鲜血喷涌,溅在他冰冷面甲边缘。
贴身侍卫拼死紧随其后,冷汗浸透内衬衣料,连声急呼:“陛下!不可再往前!前方皆是蛮族死士,凶险万分!请陛下归阵指挥!”
长孙明歌充耳不闻。
他视线穿透纷乱厮杀人海,死死锁定远处那一道魁梧黑影——莫顿。
今日,他要亲手斩下此人头颅。
以皇室鲜血,以漠北孤魂,以大胤百年边境枯骨,洗刷屈辱。
“莫顿。”
他低声咬出二字,嗓音沙哑刺骨,染满杀伐戾气。
漠北战场,血染千里。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京都紫禁城。
暮色沉沉,霜风掠过宫墙,吹落长信宫庭中残枯梅枝。
静姝殿内香烟袅袅,白檀气息清淡安神。柳婉珺披着一件素白加厚狐裘,倚靠在临窗软榻,脸色苍白孱弱,纤弱指尖轻轻抵在微凉窗沿。窗外北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风声呜咽,像极了北境苍凉悲歌。
无忧垂手立在身侧,拢了拢身上厚实棉衣,看着自家娘娘失神遥望北方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轻声劝慰:“娘娘,天寒露重,窗风刺骨,您身子本就虚寒,再吹下去定然又要咳喘。不如奴婢关上窗,您躺卧歇息片刻?北境战事自有陛下与将士拼死抗衡,一定会平安顺遂。”
柳婉珺微微摇头,呼吸轻浅,胸口隐隐泛起闷涩。她听得见窗外风声呼啸,仿佛那风是从雁门关外横穿山河而来,裹挟着战场血腥、铁甲寒霜,遥遥落在她窗下。
“无忧,你听。”
她声音极轻,似羽絮落雪,微弱几不可闻。
“风声里,有兵刃相撞之声。”
无忧一怔,下意识看向窗外空荡荡的宫院,唯有寒风卷叶,寂静清冷,哪里有半分战场动静。她知晓娘娘忧心过度、思虑成疾,才生出这般幻觉,不由得心头酸涩,放缓语气柔声安抚:“娘娘多想了,京中安稳无事,只有秋风落木。”
柳婉珺垂眸,纤长睫毛轻颤,苍白指尖攥紧衣料。
她没有多想。
她只是莫名心慌,心口隐隐钝痛,仿佛那远在漠北、染血厮杀的少年帝王,正身处无尽凶险之中,刀箭近身,不得安宁。
“兄长那边,可有北境最新战报?”
“方才政事堂传来简短讯息,”无忧低声回话,谨慎斟酌言辞,不敢直白禀报惨烈战况,“南北两军已然交战,暂无大败,亦无大捷,战线僵持未动。大人正在政事堂核对粮草辎重,调拨御寒棉衣、伤药,连夜送往北境军营。”
柳婉珺缓缓颔首,清透眼眸仍旧凝望着北方暗沉天际。
她知晓兄长沉稳冷静、谋算无双,定能稳住后方粮草、封锁朝堂流言;她也知晓长孙明歌铁血坚韧、武艺卓绝,绝非轻易落败之人。
可她怕。
怕漠北风霜苦寒,伤他身躯;怕蛮夷兵刃无眼,取他性命;怕那一句轻薄羞辱,令他执念过深、不顾一切、以身犯险。
她指尖抚上自己腕间温润白玉镯,玉质微凉,是昔日帝王亲手赠予。
“愿上苍垂怜。”
她唇角轻动,无声默念,字句虔诚。
“愿雁门关风雪留情,护他铁甲无破。”
“愿刀箭避身,愿戾气消散。”
“愿他满身杀伐之后,平安归京。”
深宫寂静,无人听闻她心底祈愿。
唯有无忧静静立在一旁,看着自家孱弱安静的娘娘,独自对着北方暮色,无声牵挂,寸寸忧心。
政事堂内,烛火通明彻夜不灭。
柳卿尘一身素色常服,案前堆满军报、粮册、舆图,烛火映得他眉眼清冷,眼下青黑浓重,面色透着连日操劳的苍白。指尖捏着刚从北境快马送来的简略战报,纸页简短,寥寥数语:两军开战,陛下亲冲前阵,蛮王出言辱君,军心激愤,战况惨烈。
他指节微微收紧,白纸边角被捏出褶皱。
墨色眼眸沉如寒潭,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那位少年帝王素来隐忍克制、理智沉稳,可唯独皇室屈辱、至亲血骨、婉珺安危,是碰不得的逆鳞。莫顿刻意戳破旧伤、肆意羞辱,必定引得他失控嗜血,不顾自身安危冲入战场。
“大人,京郊御寒棉被、金疮伤药、干粮腌肉,尽数清点完毕,三万车辎重今夜子时准时北上。”下属官吏躬身禀报,语气恭谨,“漕运封锁严密,世家无一敢私下转运粮草,九门管控稳妥,无奸细流动。”
“江南三家呢?”柳卿尘声音冷淡,没有抬头。
“仍旧私下互通书信,私藏家丁,今日以祭祖为由,私下密会一次。”
柳卿尘笔尖一顿,墨汁滴落在纸面,晕开一小团暗沉墨痕。
他抬眼,眸底清寒无温,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不必留了。”
“明日清晨,查封三家私库,收缴私兵,主家直系男子,全部下狱。”
“皇权悬空,边境交战,敢私结朋党、暗蓄兵力——找死。”
一字一句,冷绝锋利。
世家蠢蠢欲动,以为帝王远征、朝臣无主,便可趁机作乱、拿捏朝局。
他们不知,坐镇京都的柳卿尘,从来温和只是表象,杀伐才是底色。
外有帝王浴血守疆,内有文臣铁血定京。
一武一文,一刚一柔,共撑大胤飘摇山河。
夜风穿堂,吹动案边卷宗,烛火摇曳不定。
柳婉珺目光落向北边漆黑天幕,无声默念:
“明歌。”
“你在外只管杀敌,不必顾虑后方。”
“世家我与哥哥来屠,朝堂我与哥哥来稳,京城我与哥哥替你来守。”
“我给你无后顾之忧的大胤江山。”
“你务必,平安活着,踏霜而归。”
漠北荒原,血色未歇。
战事从黄昏厮杀至深夜,寒月悬空,惨白冷光洒落赤红大地。遍地尸骸横陈,鲜血浸透泥土,汇成蜿蜒细流,在冰冷夜色里缓缓凝固。
刀剑卷刃,战马嘶竭,士兵□□,满身血污泥泞。
长孙明歌周身铠甲彻底染红,分不清是敌人鲜血,还是自身渗出的血痕。小臂被蛮族弯刀划开一道深长血口,皮肉外翻,血水顺着甲缝不断滴落,砸在黄沙之上。
他呼吸粗重,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混着血污沿下颌滑落。
视线早已被血色模糊,脑海之中反复回荡莫顿那句卑劣嘲讽——
【你父皇能把亲女儿送我糟蹋,如今你是不是也要把你宫里那位病弱皇后,送进我的漠北牙帐?】
不可饶恕。
绝不可饶恕。
他抬眼,穿透满地死尸与纷乱兵马,遥遥看向后方驻足观战的莫顿。
月色寒凉,风吹血衣。
少年帝王染血抬剑,剑尖直指蛮族单于,声音嘶哑破碎,却穿透死寂夜风,凛然传至对面:
“莫顿。”
“今夜。”
“我定要你,血债血偿。”
荒原风声呜咽,血色浸透山河。
百年边境恨,一代皇室辱。
这一场血战,才刚刚进入最惨烈的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