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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谢礼 钢笔与馄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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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李好跟在林秀芝身后,路旁昏黄的灯光把母女俩的影子投在地上。
李好觉得今天这事虽然闯了祸,但也不算她的错吧。
院门推开的时候,王婶正端着一盆水从厨房出来,看见林秀芝那副模样,道:“哟,这是怎么了?秀芝,你们家好丫头又惹事了?”
林秀芝脚下不停,笑着说了句:“没事,跟同学闹了点小矛盾”,就把王婶的话头堵了回去。
两人进屋时,赵芳正坐在方桌前择芹菜,听见动静抬起头,刚想开口求情道:“妈,李好她……”
“你先别替她说话。”林秀芝的声音不大,但那个语气让赵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李好站在方桌前,书包还背在肩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林秀芝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李好道:“说吧。”
李好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添油加醋,也没替自己遮掩,该认的认,该说的说。
林秀芝听完,也不说话。
煤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把壶盖顶得一跳一跳的。
赵芳坐在旁边,手里的芹菜也不择了,她知道婆婆这是生气了。
林秀芝终于开口了道:“你从小脾气就大,你爸以前就喜欢惯你,我也惯着你,你哥也惯着你,你觉得全世界都该惯着你。你在学校打架,把人家脸上挠成那样,你觉得你对了?”
“是他先来烦我,然后他们还打周向东。”李好抬起头反驳道。
“他让人打向东不对,你打他就对了?”林秀芝看着李好的眼睛道。
林秀芝道:“李好,你是个女孩子,你马上十八了,你不是三岁。你要是伤着了怎么办?你要是被人打了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李好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她妈真生气了,又把嘴巴给闭上。
赵芳站了起来走到李好身边,把李好的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椅子上,然后拉着李好的手轻轻地拍了拍。
赵芳道:“妈,李好也知道错了,她也不是故意惹事的,您别生气了。”
“妈,我以后不打架了。”李好保证道。
在李好再三保证下,打架事件最终以李好三个月零花钱被扣光而结束了。
第二天早上,李好起了个大早。李好把她存钱的那个铁盒子从床底下翻出来了。铁盒子是老式的饼干盒,上面印着一只大白兔。
李好把铁盒子打开,里面有毛票,有钢镚儿,还有几张稍微大一点的票子。她把钱全部倒出来,趴在床上一张一张地数。
怎么只剩二十一块六毛八了!
李好咬了咬嘴唇,又数了一遍。
依旧是二十一块六毛八。
李好忍痛数了十五块钱出来,然后用手帕包了起来,又把剩下的钱重新装进铁盒子里,盖上盖子塞回床底下。
新华书店的玻璃柜台里摆着好几排钢笔,黑色的、深蓝色的、暗红色的,整整齐齐地躺在绒布上。李好弯着腰,隔着玻璃看了好一会儿,才指着其中一支对店员道:“这个,能拿给我看看吗?”
售货员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大姐,她把那支笔从柜台里取出来递给李好。
笔身是深黑色的,笔帽上夹着一圈银色的金属边。李好把笔握在手里试了试,轻重刚好。
李好问道:“这支多少钱?”
卷发大姐道:“十二块七。”
李好犹豫了一下,还是付了钱。
周一清晨,李好一边往书包里装东西一边道:“妈,我今天不回来吃午饭。”
林秀芝从厨房探出头来:“怎么了?”
李好道:“我要请周向东吃饭,他为了帮我,都被打得鼻青脸肿了。”
李好说完怕林秀芝不同意又补充了一句道:“我用之前剩下的零花钱。”
林秀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玻璃瓶走出来,里面装着热好的豆浆,缸子外面裹着一层纱布,免得烫手。
“把这个带上,给向东喝。”林秀芝把玻璃瓶塞到李好手里道。
李好到学校的时候,周向东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他的左眼眶比前天还肿,整个左眼肿成了一条细缝。青紫色的淤青蔓延到了颧骨。脸上的血痂结成了深褐色的一小块。
他看见李好走进来,咧嘴笑了一下,但笑容却因为左眼肿得睁不开变得有些滑稽。
“李好,你猜我今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想到什么了?”周向东趴在桌上,仰着脸看李好道。
李好把书包放下,瞥了他一眼:“想到什么?”
“想到熊猫,国宝呢。”周向东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道。
李好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她拉开书包拉链,把那个裹着纱布的玻璃瓶拿出来,放在周向东桌上。
“什么?”周向东低头看了看。
李好道:“豆浆,我妈让带的。”
周向东拧开盖子,豆浆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甜味和豆香。
他低头喝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李好没听清,大概是说好喝。
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教室里乱哄哄的,李好从书包里摸出那个小纸盒,转过身,放在周向东的桌上。
周向东正趴在桌上假寐,听见动静抬起头。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小纸盒,又看了一眼李好,眯着那只还不太睁得开的左眼,表情困惑的问道:“这是什么?”
李好道:“你自己看。”
周向东拿起纸盒,撕开封口,从里面掏出那支钢笔。他把笔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李好。
他完好的右眼亮了起来,他问道:“你买的?”
“废话,不是买的还能是偷的?”李好道。
周向东道:“谢了啊。”
李好摆了摆手,表示小意思,李好开口道:“不用谢,你打架挨揍也是因为帮我,这是对你的奖章。”
周向东带着笑意道:“那这可是我的奖章,我可得好好珍藏起来呀。”周向东说完把那支钢笔放进了自己书包的最里层。
中午放学铃一响,李好就转过身去,拿笔戳了戳周向东的胳膊肘。平时都是他戳她,今天换过来了。
周向东正在收拾书包,被戳得一愣,抬起头用那只仅存的右眼看着她。
李好说道:“中午别回家吃了,我请你吃云记馄饨面。”
周向东道:“李好,你今天当散财童子吗?”
李好道:“你吃不吃?不吃算了。”
“吃吃吃,走走走。”周向东赶紧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生怕她反悔。
两个人穿过操场,出了校门往云记走。
云记的馄饨面离学校走路不到二十分钟,是这一片最好吃的小馆子。
初秋的正午太阳还是有点晒,梧桐树的影子碎了一地,李好走在靠阴凉的那一边,周向东走在李好旁边。
“我要两个大碗的馄饨面,再加个茶叶蛋,再来一瓶汽水。”周向东掰着手指头道。
“你饭量什么时候变这么大了?”李好看了他一眼道。
周向东道:“我现在是伤员,需要补充营养。”
两人并肩走着,周向东话锋一转又道:“李好。”
李好“嗯”了一声。
周向东道:“下回再有这种事,你别冲上去了。”
李好抬起头看着他。
周向东用那只勉强能看见的右眼认真地看着她,那张被打得乱七八糟的脸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有点滑稽。
“你一个小姑娘,万一受伤了呢?”他道。
李好本来想怼回去,但看着他那只肿得睁不开的眼睛,看着他青一块紫一块的脸,道:“那你就不只是被人打成熊猫眼了。”
云记馄饨面小摊已经排起了队。小摊支着两口大锅,一锅煮面,一锅熬汤,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招牌上的“云记”两个字蒸得雾蒙蒙的。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叔,围着一条沾着油渍的白围裙,手上的皮擀得飞快的,一捏一个馄饨,往锅里一扔,不多时就能捞出来。
李好排了十来分钟的队,点了三碗。两个人端着滚烫的碗在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木头桌面上有经年累月留下的油渍和痕迹。
李好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了两口气,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周向东坐在对面,低头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馄饨,吹了两口气,整个塞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
李好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周向东问道:“李好。”
李好疑惑的抬起头看着周向东道:“嗯?”
周向东道:“你今天对我也太好了吧。”
李好道:“因为你为了帮我都被打毁容了。”
周向东“嘿”了一声道:“我这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美男,怎么能叫毁容呀?”
李好放下碗道:“行,美男,吃你的面吧。”
“我吃着呢。”周向东道。
吃完面,周向东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李好站起来去付了钱,老板收了钱,又送了每人一颗水果糖。
两个人从云记小摊出来,沿着路往回学校。
正午的太阳把路面晒得发白,周向东走在她左边,替她挡了大部分的阳光。
坚持的又日更了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