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知归路》几洄

1、第 1 章 他是个选择

　　丛渡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放在客厅里的手机响了，当时他正在一个接一个清洗着满是油水的碗碟。
　　妈妈帮他把手机拿了进来，他关了水龙头接过电话。电话是经纪人徐瑾然打过来的。
　　丛渡接起电话，“嗯”了两声之后朝厨房外走去，他穿过客厅，站到阳台上，傍晚，太阳下山后气温有些凉，他手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风一吹人就不自觉哆嗦了一下。
　　徐瑾然打来电话，是告诉他之前他去剧组试戏的某个项目又没有面试上。
　　丛渡是个演员，前几年运气不错的时候也有不少戏找过来，他不算挑剔，碰到合意的本子就接，扎扎实实在剧组泡了两年。他并不是科班出生的演员，但外型不错，性格也不作妖，虽然不是顶流明星，那两年可以算一名有一定知名度，路人缘不错的小演员。
　　可就算是这样，最近大半年来，他几乎没有接到过新的工作。他的经纪人并不是那种对他放任不管的类型，为此也想了很多办法，最近几个月带着他去项目上面试，去约导演吃饭，可结果都不尽如人意。几个月来，丛渡都有些习惯了听到被拒绝的消息，无非就是悬在空中的心又落到地上，重重地摔一下。
　　最近本身也没什么工作，丛渡抽空回了趟老家，刚跟母亲还有外婆一块吃了晚饭。他想着工作上的事情没必要让家里人知道，这会儿躲到了阳台上，语气倒是没什么太大的起伏。
　　他挂了电话之后捏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发了会呆，眼下他的处境实在说不上好，虽说演员这份职业比起其他的工作让他的收入相对宽裕，可是他的家庭情况有些特殊，家里头有两个隔三岔五就要去医院报道的病人，花销不少，他这些年虽然有了些积蓄，然而如果再这样下去，他自己心里就是不踏实。
　　丛渡拿起手机开始刷朋友圈，心想着如果有熟人在剧组拍戏，他能去客串刷个脸也行。他平常是个脸皮有些薄的人，可当下要紧的是找回一种在台前的状态，而这似乎就是当下他所能够想到的唯一能做的事情。
　　正当这个时候手机又震动起来，徐瑾然的电话再次打了进来。丛渡眉头轻皱，但还是快速接起了电话。
　　徐瑾然这次在那头的声音要比刚刚兴奋许多：“有个好消息了！后天跟我去见个新的投资人。”
　　原来还是去见投资人，并没有什么落定下来的项目，相当于碰碰运气，但丛渡还是答应了下来，说行，我跟你去。
　　他如今没有什么挑选的余地和空间，但凡经纪人能够带他去试试的，无论是项目还是别的，他都答应下来。
　　他是个选择很少的人。
　　“我有种预感，这次好像会有好事发生。”挂电话前徐瑾然说道，她平常是个从容理性的人，可能也是最近不太顺利，碰壁的时候不少，说这话是给自己也是给丛渡打气。
　　丛渡听了挺温柔地笑了笑，说：“但愿如此。”
　　徐瑾然说：“行，那我约好了具体时间再跟你说，到时候提前去接你。”
　　外婆这个时候在客厅里招呼丛渡，跟他说外面风大，如果还要站在外面讲电话就先进来加一件外套。
　　“好。”丛渡一边答应着，一边转身重新走回到客厅里。
　　外婆看他进来了赶紧上前，抓着他被秋风吹凉的手，又是心疼又是埋怨：“外面风那么大，不穿外套着凉了怎么办哟。”
　　丛渡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任由老太太抓着自己的手絮絮叨叨。无论他经历什么样的失败或者挫折，当他回到家里，总还是有关心他手冷不冷的人。这让他觉得安心，他觉得自己还应该为了家人再努力一些，无论是去见什么人，接什么未知的工作。
　　过了两天，徐瑾然果然如那天在电话里说的那样，过来接了丛渡，见面的地方是对面定的，在一处远离市区的僻静私人山庄之中。一路上徐瑾然简单跟丛渡交代了一些话，其实也没没什么太多信息，这次要见的的人有些神秘，之前似乎也没有负责过什么重点项目，徐瑾然也只听说是某大型公司的空降太子，之前没有打过交道。
　　徐瑾然拿不准该做些什么准备，也只能说：“到时候见机行事吧。”
　　丛渡答应了，转过头看窗外的景色，天空有些阴沉，云压得低低的，仿佛不久后就要下一场雨。
　　等他跟徐瑾然到了地方，被服务员带去了一早预定好的包厢里，刚落座倒是等到了对方的消息，语气端正地道歉，说可能要迟到一阵子，目前还堵在路上。
　　徐瑾然拿着手机回复了几句话，然后扭头冲一旁的丛渡耸肩：“只能再等等了。”
　　谁让他们是等着被选择的乙方呢，别说等一阵子，就是让他们这会儿回去，改天再来，他们大概也只能陪着笑脸说好的。
　　丛渡对于这样的等待没什么脾气，他人生里有很多时候都处在一种枯燥又寂静的等待之中，他甚至有点擅长这样的等待。他们所处的包厢有一面落地窗，可以看到窗外远处影影绰绰的山脉，
　　门在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之后突然被推开。徐瑾然反应更快，在听到门外头传来的一点轻微的脚步声的时候就将头转了过来，眼神紧紧地锁定在了那扇门上，顺便快速地扯了一下丛渡的衣袖。
　　随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徐瑾然跟弹簧一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也换上了一副热情又真诚的表情。
　　丛渡也被她一并提醒着站了起来，他原本其实在走神，几乎是被徐瑾然拽起来的。他也将视线转向门口，看清进来的人的时候，丛渡整个人突然犹如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下，一时在原地动弹不得。
　　徐瑾然没有发现自家艺人的异常，笑容满面地开口：“陈总，好久不见啦。”
　　“小徐啊，久等了吧，”陈兴是国内一家影视公司的制片人，之前跟徐瑾然见过几面，也是这次促成这次会面的中间人，他一进来就招呼着俩人落座：“在路上的时候耽搁了一阵子。赶紧坐吧，坐吧”
　　“不碍事的，我们也没有等多久。”徐瑾然笑着说，目光自然地转向跟着陈兴一起进来的另一个人。
　　那是个看上去气质凌厉的年轻人，身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西装，剑眉星目，神色有些冷淡，虽然看着年轻，但是神色之中又带着一种及其熟稔的成熟上位者的惯于发号施令的气质，身高也很高，目测似乎比丛渡都要高一些。
　　想到丛渡，徐瑾然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自家艺人。
　　丛渡被提醒着站起来，又被招呼着坐下，虽然不会来事地热情招呼，看上去倒也没什么异常，但是如果一直观察他的话，就会发现他的动作有些僵硬，有些像个一个指令动一下的机器人。
　　自从他看到了进来的来人之后。
　　可是徐瑾然眼下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分出来关注到这一点。她只是看了丛渡一眼，原本是想要他也开口说点什么。可是丛渡似乎是没有开口的意思。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呢，是陆氏的陆总，之前一直在海外，负责的是陆氏海外业务拓展，最近回国了，今天呢，我也就是个中间人，具体的要讨论的内容还是由陆总跟二位直接聊。”
　　陆峥选了丛渡对面的位置坐下，他的目光似乎从一进屋后就停留在丛渡身上，似乎是审视，但又带着一些其他不为人知的意味，只见他轻轻挑眉了一下，然后出乎意料地做了个简短地自我介绍：“我是陆怀峥。”
　　丛渡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下跟陆怀峥见面，甚至，在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其实以为他们不会再见面了。
　　要说起来，多年不见的陆怀峥其实变化并不是很大，五官看上去因为年龄的增长要变得更加成熟深邃了一些，但这人从少年时就有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彼时丛渡就从这人身上嗅到了一种勇敢的，热烈的，火一样横冲直撞的气质，那是丛渡自己不曾拥有的特质，丛渡当时就觉得拥有这种气质的人大概是那种幸福的，有退路的，可以被兜底的小孩。
　　事实上他也没有想错，多年之后，陆怀峥成为了陆总，就这样光鲜亮丽地坐在他的对面。
　　往事看上去早就被他抛在了脑后，丛渡看着他嘴唇一闭一合，开始侃侃而谈一个据说是跟他之间的合作计划。
　　简单来说，陆怀峥回国接下了陆氏的文化公司的重担。目前主要是准备着手开发一个陆氏旗下的直播平台，他们正在物色一批跟新平台签约的直播艺人，丛渡就在这第一批的名单之中。作为相应的置换条件，陆氏还可以提供一些旗下影视公司的相关影视资源。
　　陆怀峥一边说着，顺手拿出了一份纸质的文件，递交给徐瑾然。
　　丛渡其实没有仔细去分辨刚刚陆峥刚刚侃侃而谈的商业合作部分，只是有些愣愣地看着对面的人。
　　而陆怀峥在跟徐瑾然一来一回地说了几个来回之后，场面看上去相谈甚欢。
　　直到陆怀峥状似不经意地将目光再次落定在丛渡身上，然后露出一个合适的略微疑惑的表情。他对丛渡说道：“有什么问题吗？”
　　那语气再自然不过，仿佛一个和蔼的，态度可亲的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丛渡真的有许多问题，但是这一刻他的脑子里好像交通堵塞了一样，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什么。
　　徐瑾然这个时候察觉出了他的异样，面上虽然不动声色，桌子底下轻轻拿脚碰了碰丛渡，示意他稳住，不要在这个场合下乱说话。
　　然后一边熟练地将话头接过去：“这份合同我们还要再继续研究一下，具体的内容我回头跟艺人再商量一下。”
　　“当然可以。”陆怀峥点头答应，他对于这个回复没有什么意外，刚刚他提出的是双方合作的大框架，具体的权责分配都写在了纸质的文件上，他对于这份合约显然是有一定的把握，看上去气定神闲。
　　只是他时候他的目光依旧落在丛渡身上，是那种平平静静，波澜不惊的目光。
　　徐瑾然也看出来了陆怀峥在看着丛渡，再次在桌子底下示意丛渡，这个时候他应该说点什么。
　　丛渡收到了提示，他接受过公司相关的培训，也经历过与这大同小异的与投资方见面的场景，他知道这个时候他该说些礼貌地感谢，于是他开口：“感谢陆总给的机会，期待可以合作顺利。”
　　这话听起来没有什么毛病，但是只有陆怀峥跟丛渡知道其中的荒谬之处。
　　陆怀峥笑了，好像对于丛渡这个人就是很满意，他说：“当然。”
　　接下来的场面话大部分还是由徐瑾然来说的，不过今天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磋商，这其实是一个让她没有想到的合作方向，陆峥递过来的那几页纸她粗粗看了一眼，个中细节确实要回头跟丛渡对一下才能做进一步的决定。
　　之后的聊天没有持续太久，在徐瑾然礼貌从容地道谢中这场对话到了尾声。
　　双方走个过场，起身握手，然后道别。
　　丛渡低头看着陆峥主动朝自己伸出的手，陆怀峥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指骨分明，丛渡低着头，目光落在这只手上。
　　按理说应该是由丛渡主动的，但是显然，陆怀峥要比他更快一些，他率先有了动作，伸出手在半空中，等着丛渡去握住。
　　这个瞬间其实很短，由不得丛渡有太多犹豫的时间，丛渡只能也伸出手，握上去。
　　果然是温热的触感，陆怀峥是个一年四季掌心都暖呼呼的人，丛渡在很久之前就知道这一点。
　　陆怀峥轻轻地收紧了手指，很短暂地跟丛渡握了一下手，然后就分开。
　　就在丛渡以为今天的一切就在此结束的时候，他又听见对面开口，用商量的语气冲徐瑾然说道：“我能不能跟艺人单独聊两句？”
　　徐瑾然愣了一下，飞快转头看了眼丛渡，她没有想到临到最后陆怀峥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其实徐瑾然隐约有感到对面的这位年轻的上位者对于自家艺人有种说不清的注视，但是她也说不清那具体是什么，因为大部分资方找过来谈合作，总是难免看上了艺人的什么，这无可避免。不过今天这场对话下来，她根本没有摸准眼前这位陆总的心思。
　　不过陆怀峥的提议并不算过分，他也说了只是单独聊两句。于是徐瑾然欣然点头：“当然可以。”
　　等到陈兴跟徐瑾然都走出了包厢，房间内只剩下面对面坐着的陆怀峥跟丛渡。
　　两个人再次坐了下来，依旧面对着面。
　　陆怀峥看着丛渡，眼神不再移动，仿佛要把对面的人看穿一样。
　　良久，他似乎大发慈悲地开口：“好了，丛渡，你有什么想问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