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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记忆里的甜 “宋千瓷, ...


  •   车子驶过锦城的老街,暮色从车窗两侧向后退去,像一幅被缓缓收拢的绢画。

      宋千瓷坐在后座,手里还握着周砚卿那本皮革封面的笔记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上磨损的边角。

      沈玉烛没有坐在她旁边。他坐在副驾驶座,从上车起就一直侧着头看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后视镜里映出他半张侧脸,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玉雕。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让她听见。

      “听说你喜欢吃茶糖。”

      宋千瓷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在后视镜里与他的撞在一起,又飞快地移开了。

      “……谁说的?”她问。

      “你师傅。”

      宋千瓷一时语塞。师傅周砚卿这几年深居简出,极少见客,连师傅的一些老友想来探望都被婉拒了。可沈玉烛显然不是「客」——他是怎么见到师傅的,又是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让师傅开口说出「她喜欢吃茶糖」这种话的?

      她没有问。沈玉烛这个人,从来不做多余的事,也不会说无用的话。他说「听说」,就一定不只是听说。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沈玉烛下了车,绕到后座拉开她的车门。宋千瓷抱着笔记本下来,以为到了沈公馆,抬头一看,却是一家很小的店面,木匾上写着两个字——「茶糖」。

      锦城老字号,开了近百年,只做一种东西:茶糖。

      门面窄而深,像一条通往旧时光的巷子。昏黄的灯光从橱窗里透出来,照着玻璃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茶糖,深褐色的糖体裹着一层极细的糖霜,看上去像一颗颗被雪覆盖的老玉珠子。

      店里只有一个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剥核桃。她抬头看了沈玉烛一眼,没说话,伸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纸包,推过来。

      沈玉烛接过纸包,转身递给宋千瓷。

      宋千瓷接过纸包的时候,纸还是温的。她拆开来,里面是六颗茶糖,每一颗都用糯米纸单独包着,糖霜还没有完全凝住,像是刚出锅不久。

      “你提前让人做的?”她问。

      沈玉烛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示意她尝一颗。

      宋千瓷剥开一颗放进嘴里。茶香是极淡的,先漫上来,像春天的雨雾;甜味是后来才到的,不疾不徐,在茶香将散未散的时候恰好跟上来,两者在舌尖上缠绕了很久,才慢慢地、依依不舍地化开。

      不是那种惊艳的甜,是那种你会记住的甜。

      宋千瓷将剩下的五颗茶糖仔细包好,放进外套口袋里。纸包的温热透过衣料贴在她腰侧,像一只很小很小的手轻轻按在那里,提醒着她什么。

      她跟上沈玉烛的脚步,走了两步,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去找我师傅的?”

      沈玉烛没有停步,声音被夜风送回来,清清淡淡的。

      “买下琉璃夜的第二天。”

      宋千瓷喜欢吃茶糖这件事,整个锦城古董界没几个人知道。

      她的师傅周砚卿算一个。他那辆破旧的轮椅扶手下,常年备着一只锡盒,里面装满了用油纸包裹的小方块——桂花普洱味的,是宋千瓷最喜欢的那种。每次她修复遇到瓶颈、眉头蹙得解不开的时候,师傅就会把锡盒递过去,什么也不说。她也不说谢,拆一颗含在嘴里,眉心就慢慢舒展了。

      黎川也晓得。

      他是锦城为数不多的古籍修复师,和宋千瓷在同一条街上做活儿。他修书,她修画,中间隔着三棵梧桐树和一家卖砚台的老铺子。黎川每隔一阵就会敲开她的门,递上一包茶糖,说是顺路。宋千瓷每次都接过来,小声说谢谢。他不急着走,靠在门框上跟她说几句话,说今天修了哪本宋版书,说梧桐叶快黄了,说你那盏琉璃灯修得真好。

      后来有好事者问黎川是不是喜欢宋千瓷,他没否认,只是笑。宋千瓷听见这个传闻的时候正在调一碟矿物颜料,手顿了一下,颜料滴在绢面上,她皱了皱眉,用清水一点一点洗掉,没有回答任何人的问题。

      茶糖对她来说,从来不是谁的心意。是记忆。

      一个月后,宋千瓷在修复室的桌上发现了一只新的锡盒。不是师傅给的那种旧锡盒,是崭新的,盖子上刻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她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颗茶糖,每一颗都用暗红色的油纸包裹。

      她拆开一颗。

      味道在舌尖炸开的瞬间,她的手抖了。

      不是桂花普洱。是砖茶的醇苦与老红糖的甜厚交织在一起,苦与甜之间隔着一道极窄的边界,像高原上的昼与夜,没有过渡,明灭分明。是藏地茶糖的味道。是她五岁那年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的味道。是她以为这辈子再也找不回来的味道。

      她含着那颗糖,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那只锡盒旁边压着一张小卡片,没有任何署名,只写着一行字。是沈玉烛的字,她见过他在拍卖合同上的签名——冷硬锋利,像刀刻的。可卡片上的字却温柔得不像出自同一个人,笔画圆润,墨迹浓淡相宜,像是写字的人怕落笔太重会惊动什么。

      那行字是:「清容白玉还没找到,茶糖先找到了。不必谢。」

      不必谢。

      从那以后,宋千瓷偶尔会在给他的修复进度报告最后,多加一行字。那行字从来不长,有时是一句「今天修复室的阳光很好」,有时是一句「窗外的白玉兰又开了」,有时只是一句「茶糖很好吃,谢谢」。

      沈玉烛每次都看了很久。他把那些报告按照时间顺序收在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里,锁起来,钥匙随身带着。没有人知道那个抽屉里装的是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只有一次,助理进去送文件的时候,瞥见沈玉烛正低头看着一张纸,嘴角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助理识趣地没出声,默默退了出去,关上门的时候在心里想:谁说沈玉烛是冷心冷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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