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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忘川渡,忆魂花 魏无羡初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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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书阁一别,魏无羡心头那股未散的闷意还萦绕在胸腔。他本就因瞒着蓝湛而心绪不宁,如今跟着墨染踏上冥界长桥,周身刺骨的阴冷更是缠得人喘不过气。
冥界的雾像是活物,丝丝缕缕缠上脚踝,冰凉滑腻,贴着肌肤一路往上爬。魏无羡下意识打了个轻颤,脚步不自觉往墨染身边靠了半寸,长睫不安地颤动几下。他不是怕,只是这股阴冷太过霸道,像无数细针往魂魄里钻,连呼吸都带着凉意。
“别怕。”墨染的声音自头顶落下,轻慢里带着几分了然,“忘川的雾只缠心有挂碍之人。你执念太重,牵挂太深,自然被它缠得紧。”
魏无羡抿了抿唇,正要反驳,目光已先一步落在桥头。
青衫女子垂首舀汤,指尖利落,青瓷勺沿轻轻一磕,多余的汤水分毫不漏地流回锅中。排队的亡魂大多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得像褪了生气的木偶,唯有接过汤碗的一瞬,眼底才极快地掠过一丝微光,随即便彻底熄灭,坠入忘却前尘的沉寂。
魏无羡看得微怔:“那就是孟婆?”
他从前在人间听书,先生口中的孟婆从是鸡皮鹤发、面目可怖的老妪,可眼前这人不过二十出头模样,眉眼温婉清润,眼角一颗浅痣,垂首时轻轻一颤,柔和得像药铺里悉心抓药的姑娘,半分阴森也无。
“冥界早不兴那套旧模样了。”墨染折扇轻抬,指向她腰间的玉佩,暖白玉上刻着一个“温”字,边缘却有一道剑劈般的缺口,痕迹极深,“她名温情,守这忘川渡,近三百年了。”
“三百年?”魏无羡猛地睁大眼睛,心头狠狠一震,怔怔望着那道身影,一时失语。
“魂魄长存,岁月无痕。”墨染淡淡扫他一眼,“在冥界,三百年不过弹指,没什么可稀奇的。”
话音刚落,温情恰好抬眼。
她的目光平静扫过众魂,在触及魏无羡的那一刻,舀汤的手骤然一顿。青瓷碗里的汤水晃出三滴,落在青石板上,转瞬凝成三朵细小的荧光小花,花瓣轻颤,像极了深夜乱葬岗里悄然绽放的微光毒草,神秘得让人胸口发紧。
魏无羡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莫名的熟悉感劈头盖脸涌来——火光之中,有人将这样一朵小花塞进他掌心,轻声说“敷在伤口上能止痛”,那声音温柔得发烫,可记忆却模糊得像被雨水泡烂的纸,只剩一片暖融融的虚影,抓不住,摸不着。
“这位是……”温情先开口,声音温软清润,像山涧泉水,带着淡淡的凉意,“魂归司新来的?”
“不是魂归司。”墨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是契者。你带他熟悉冥界规矩,尤其忘川禁忌,免得误触生事。”
温情轻轻点头应下。放下汤勺的刹那,魏无羡清楚瞥见她手腕上一道新鲜的红痕,深紫泛青,像是被粗绳狠狠勒过,在素净的衣袖下格外刺目。她转身走向桥尾小屋,步子不快,每一步都沉得异常,仿佛踩在未曾愈合的伤口上。
“跟我来吧。”她回头,声音温柔却掩不住一丝疲惫,“冥界的路与阳间不同,一步错,便可能万劫不复。”
魏无羡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空气里渐渐飘来一股混杂的草药香——苦中有清,凉里带微甜,像极了小时候师姐在灶边为他熬煮的汤药味。他鼻尖一酸,心头软得发疼,脱口而出:“你身上……是草药的味道?”
温情脚步一顿,背脊微微僵住,没有回头:“忘川湿气重,阴寒侵魂,用药草熬煮熏蒸,可护魂魄不伤。”
她推开小屋门,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屋内宽敞明亮,墙壁由镇魂石砌成,碎石微光点点,像揉碎了一片星光。中央立着半人高的黑铁药炉,被烟火熏得温润发亮,淡紫烟气盘旋而上,从窗缝逸出,融入忘川白雾之中。
“冥界分三域。”温情一边倒着温热药茶,一边轻声细说,“魂归司执掌轮回,审判亡魂归宿;刑狱司镇压恶鬼,制衡凶煞;我这忘川渡,管的是——放不下。”
她抬指窗外。
魏无羡趴到窗台边往下望,心脏轻轻一抽。
忘川河水漆黑如墨,泛着沉冷的油光,一叶叶窄小的黑船随波漂浮,船上亡魂麻木静坐,唯有船头不时伸出手,死死抠着船舷不肯松。指甲缝里嵌满红尘残迹——江南青苔、北地黄沙、暗红血渍,每一丝都藏着人间未了的执念。
“他们在等什么?”魏无羡声音微哑,心口发酸。
“等一个答案。”温情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裂痕,“有的等一句道歉,一等五十年;有的等一个拥抱,一等百年;还有的……”
她目光落向河面最孤单的那艘小船,亡魂紧紧攥着半块玉佩,痴痴望着对岸。
“在等一场不必说再见的告别,一个圆满。”
魏无羡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窗台,一下,又一下。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蓝湛的脸——白衣清冷,眼底亮如寒星,可每次在梦里相见,那双眼底都沉着重得化不开的愁绪。
他是不是也在等?
等他记起一切,等他平安归来,等一场跨越阴阳、再也不分开的重逢。
心口那根无形的线,又轻轻扯痛起来。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
墨染缓步走入,手中握着一卷黑色兽皮卷宗,触手冰凉坚硬,边缘镶银,朱砂写就的“冥界法则”四字扭曲狰狞,像鬼张口欲噬。
“温情,给他看这个。”墨染将卷宗扔在桌上,沉闷一声响。
魏无羡立刻拿起翻开,第一页便是他与墨染定下的契约原文,字迹由噬魂墨书写,在纸页上微微蠕动,像活虫一般,看得人头皮发麻。他强忍着不适往下看,直到末尾一行小字刺入眼底——
契者需助冥界平复四处怨气之源,功德满千,可申请实体化,褪去魂体,重返人间。
“实体化……”魏无羡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得发烫,指尖紧紧攥着卷宗,指节泛白,呼吸都急促几分,“我能变回人?能……真的见到蓝湛?”
墨染没有直接答,折扇轻敲第二页:“先看这个。近期冥界怨气动荡,尤以乱葬岗为最。阳间戾气渗入,阴邪躁动,已吞掉三名巡界小鬼。这是你第一个任务,去稳住它。”
“乱葬岗”三字入耳,魏无羡浑身一僵。
眼皮骤然发烫,酸涩刺痛,像被细沙迷了眼。莫名的恐慌与空落狠狠砸下来,他好像在那里丢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不是剑,不是衣,是一个刻入骨髓、一想就疼的人。
温情送他到门口,左右看了一眼,迅速将一个粗麻布小包塞进他手里,动作轻而快。布包还带着体温,上面沾着几根干草,是人间才有的气息。
“这里面是凝神草。”她压低声,几乎被风声盖过,“去乱葬岗,务必带好,能稳魂护体,不被怨气侵伤。”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手臂的契约咒文上,那纹路正隐隐泛红:“切记,崖边黑色藤蔓是锁魂藤,专缠生魂,一旦被卷住,魂魄会被一点点吞噬,万万不可碰。”
魏无羡握紧布包,掌心温热的暖意一直透进心底。草药香萦绕鼻尖,像有人在耳边轻轻一叹,温柔又怅惘。他正要开口道谢,温情已转身退回小屋,青衫衣角在雾里一闪,像折翅的鸟,落寞得让人心疼。
待他走远,墨染从屋后阴影里缓步走出。
他看着温情蹲在药炉前,用银簪挑开炉盖,药渣之上,静静躺着几朵紫色小花——正是方才桥面浮现的模样,乱葬岗独有的忆魂花。
“你在凝神草里,加了忆魂花。”墨染的声音冷了几分,折扇轻叩掌心,清脆一响。
温情手一顿,没有回头,背脊绷得笔直:“他总该记起些什么。”
她用银簪轻轻拨开药渣,花瓣在余烬中蜷缩枯萎:“总不能像个白纸人一样,只知道‘找蓝湛’。有些债,躲不掉;有些记忆,必须面对。”
墨染冷哼一声,语气带着明显不满:“现在的他,承受不住乱葬岗的血债。一旦回忆全开,只会崩毁,得不偿失。”
话音落,他转身离去,紫衣身影没入浓雾。
风灌入小屋,卷起桌上药渣,底下压着半块玉佩应声滑落。
“温”字被血渍糊去一半,缺口锋利如旧,寒光刺骨。
温情望着玉佩,眼眶终于泛红。
一滴泪落下,砸在药炉上,“滋”的一声化为白烟,消散无痕。
三百年了。
她守着忘川,熬着孟婆汤,渡了万千亡魂,却渡不过自己。
她等的,从来都是有人来问一句——温氏余部,在哪里。
可她等到的,却是一个连自己都已忘记的魂。
世事弄人,莫过于此。
★★★
此刻,乱葬岗冥界入口。
雾浓得十倍于忘川,黑如泼墨,伸手不见五指,压抑得人窒息。怨气凝成的黑藤在雾中疯狂扭动,倒刺泛着猩红冷光,像无数毒蛇吐信。
魏无羡握紧怀里的布包,掌心微汗。
他抬手摸向手臂,契约咒文滚烫无比,像一团火在皮肤下灼烧、游走,突突地跳着。
远处,隐约传来哭喊。
不是一人,是千万人。
男女老少、哀嚎啼哭、咳嗽呻吟、孩童抽噎,交织成一片,缠成一根紧绳,勒得他心口剧痛,喘不上气。
魏无羡咬紧下唇,深吸一口气。
不管里面是什么,是怨气,是凶煞,还是他不敢触碰的血色过往,他都必须闯进去。
为了功德,为了使命,为了能早点站到蓝湛面前。
他抬脚,一步踏入浓稠如墨的浓雾之中。
他不知道,忆魂花的香气正顺着呼吸渗入魂魄,温柔而残忍地,一层层揭开他结痂最深的伤口。
他不知道,那片燃烧的夜空、师姐染血的怀抱、金丹碎裂的剧痛,都在雾底等着他。
他只知道——
往前走,活下去,变强,然后,回家。
乱葬岗的阴影里,藏着连墨染都不敢触碰的——
最痛的执念,最刻骨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