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卿星晖》烏魯木齊

3、一念藏十载，眸光暗追寻 及笄礼

　　及笄礼毕，宴开正席。
　　永宁侯府庭院里丝竹悦耳，珍馐罗列，往来宾客言笑晏晏，满座皆是长安顶尖世家的权贵，却无一人敢失了礼数——皆因今日的主角，是谢家捧在掌心十余年，名动京华的嫡女谢怀星。
　　谢怀星换了一身海棠红缀珍珠的礼裙，端坐在母亲黎清漪身侧，面对满席道贺与夸赞，始终从容得体，浅笑嫣然。
　　她垂眸轻抿杯中蜜水，长睫如蝶翼般轻颤，脑海里却不自觉闪过方才府门前，那道玄色身影的目光。
　　楚承霄。
　　那个名字，她自小便听过。
　　镇国公府嫡世子，少年戍边，战功彪炳，回京不过两年，便以杀伐果断的手段、清冷寡言的性子，成了京中贵女既倾慕又不敢靠近的人物。
　　坊间都说，楚世子眼高于顶，冷硬如冰，从无半分多余情绪。
　　可方才，他看她的眼神，绝非寻常客套。
　　深邃、灼热，带着翻涌的执念与久别重逢的沉郁，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段尘封的时光，沉甸甸的，落在她身上，让她心头莫名一颤。
　　“在想什么？”
　　一道温润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二哥谢景垣端着一碟她爱吃的桂花酥，轻轻放在她面前，玉般温润的眉眼满是关切，“方才见你走神，可是累了？”谢怀星回过神，摇了摇头，声音轻软：“无事，只是方才见着镇国公府的楚世子，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谢景垣执杯的手微顿，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远处廊下独坐的楚承霄，随即温和笑道：“楚世子素来深居简出，许是早年哪家宴席上远远见过一面，不必放在心上。若是他扰了你，二哥帮你挡着便是。”
　　自家妹妹自小在深宅里长大，接触的皆是亲友，哪里会与那般常年在军营的冷峻人物有交集，不过是错觉罢了。
　　一旁正与友人应酬的三哥谢忘川，恰好听见这句，当即皱起眉，桀骜的脸上满是警惕，顺着妹妹的目光看去，正好对上楚承霄落在这边的视线，当即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回瞪过去，周身都写着“不准觊觎我妹妹”。
　　楚承霄却仿若未觉。
　　他独坐于庭院僻静的廊下，远离喧嚣，周身自成一方清冷天地。
　　桌上的酒菜分毫未动，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羊脂白玉平安扣。
　　玉扣被他珍藏了十年，日日贴身佩戴，早已被摩挲得温润通透，上面那个小小的“星”字，刻在玉上，更刻在他心底。
　　十年前骊山密林，濒死之际的暖意，软糯的声音，掌心的温度，是他年少征战、历经生死时，唯一的念想。
　　这些年，他见过无数名门贵女，皆入不了眼，唯有心底那个模糊的小身影，从未淡去。
　　他派人查遍当年骊山附近的世家，却因当年追杀者刻意掩盖踪迹，始终无果，未曾想，竟是永宁侯府的嫡女，是他素来知晓，却从未深交的谢家姑娘。
　　天意如此，让他终得所愿。
　　他抬眸，目光再次越过人群，稳稳落在谢怀星身上。她正被二哥温柔叮嘱，三哥在一旁咋咋呼呼地护着，父亲谢景珩时不时投来宠溺的目光，母亲黎清漪温柔地为她理好鬓发，一家人的目光，尽数围着她转，将她护得周全。
　　一如当年，她是跌入泥泞黑暗里，照亮他的光；如今，她依旧是众星捧月的明珠，耀眼，温暖，干净。
　　楚承霄薄唇微扬，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被冰冷覆盖。
　　能护着这样的光，是他毕生所愿。
　　“哥，你一直盯着谢姐姐做什么？”楚月柠端着两碟点心凑过来，灵动的眼睛里满是打趣，在他身旁坐下，小声道，“我看谢姐姐人好好，温柔又好看，还特别聪慧，和哥你最配啦！”
　　楚承霄收回目光，看向自家妹妹，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疏离：“少胡说。”
　　“我才没有胡说。”楚月柠撇撇嘴，“方才你看谢姐姐的眼神，都快黏在她身上了，别以为我没看见。再说了，谢姐姐这般好，配得上哥你。”
　　楚承霄没有反驳，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悸动。
　　配不配，不是旁人说了算。
　　他既然找到了她，便绝不会再放手。
　　席上，大哥谢承朔有条不紊地应酬着各路宾客，眼神却始终留意着妹妹的动静，自然将楚承霄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眉头微蹙，心中暗自思忖。
　　楚世子今日，着实反常。
　　素来不涉宴饮的人，偏偏亲自前来贺宴；素来淡漠无波的人，偏偏频频盯着怀星不放，眼神里的深意，绝非偶然。
　　谢家就这么一个嫡女，捧在掌心养大，容不得半分差错，更不能让她被人轻慢。
　　谢承朔端起酒杯，朝着楚承霄的方向微微示意，眼神沉稳，带着几分审视与戒备。
　　楚承霄与之对视，微微颔首，举杯回礼，目光坦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一场宴席，有人欢声笑语，有人温柔宠溺，有人满心警惕，有人执念深藏。
　　夕阳西斜，余晖洒过侯府庭院，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宾客渐渐散去，镇国公府一行人也起身告辞。
　　楚临渊带着妻儿走到谢景珩面前告辞，楚承霄站在最后，目光再次落在谢怀星身上。
　　彼时她正被母亲拉着说话，侧颜精致，眉眼温柔，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看来，依旧是礼貌疏离的浅笑。
　　楚承霄身形微顿，对着她，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极郑重的礼。
　　没有言语，却藏尽了十二年的感恩与执念。
　　谢怀星微微一怔，还未回过神，一行人便已转身离去。
　　看着那道玄色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府门外，谢怀星心头的疑惑，愈发浓重。总觉得，自今日见到这位楚世子起，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正顺着时光的痕迹，慢慢收拢，将她与那个冷峻寡言的少年世子，紧紧缠绕在一起。
　　谢景珩看着女儿盯着门外出神，上前一步，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顶：“我的及笄小娘子，可是累了？快回房歇息，有爹爹和兄长在，没人敢欺负你。”
　　“爹爹，我没事。”谢怀星收回思绪，靠在父亲身边，眉眼间的疑惑散去，又恢复了往日的娇俏。
　　她终究没把那点莫名的熟悉感放在心上，只当是一场寻常的宴饮相逢。
　　却不知，那道藏了十年的目光，那枚跨越时光的平安扣，早已注定，往后余生，她再也无法与那个叫楚承霄的男子，撇清干系。
　　晚风拂过庭院，卷起满地落花，也卷起了深埋心底的执念，在盛唐的长安城里，悄悄酝酿着一场，跨越生死、不离不弃的宿命情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