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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章 《迷失东京》(Lost in Translation) “尽管身边 ...

  •   “尽管身边环绕着无数人,我仍然感到无比孤单。”——《迷失东京》(Lost in Translation)
      一

      2026年1月6日,北京,T大。

      距离那个聊到凌晨的夜晚,已经过去了五十五天。

      柳亦的对话框像一颗沉入深海的石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微信列表的最底部。那只炸着毛的愤怒兔子头像,再也没有跳动过。

      苏星遥偶尔会在刷题刷到头秃的间隙想起他。想起那句隔着屏幕传来的“哇靠太酷了吧”,想起那句让她瞬间清醒的“PhD的话,多去实验室发Paper”。但也仅仅是一闪而过,像风吹过湖面,连涟漪都留不下。

      不过是一个朋友的朋友,一个隔着十六个小时时差、偶然聊过几句的前辈罢了。

      她的生活早已被研一的兵荒马乱填满。每周的组会汇报让人头大,投出去的那篇论文还在忐忑等待审稿结果,北京的雾霾从十一月一直笼罩到一月,灰蒙蒙的天,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

      每天在实验室跟着师兄师姐学操作、补数据、改论文,忙得脚不沾地,却又觉得一事无成。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直到一月初,北京最冷的那几天。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苏星遥刚在实验室把丢失的数据重新跑了一半,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介绍他们认识的朋友发来的微信:

      “在吗?柳亦回国探亲了,在北京待几天,你要不要见一面?他比你年长些,经历也多,你刚读研,要是有什么困惑,也能跟他聊两句。”

      苏星遥盯着这条消息,愣了好一会儿。

      五十五天没有联系的人,那个只存在于一次深夜聊天里的符号,突然就被推到了离她只有三个地铁站的地方。

      脑子里下意识闪过他的声音——干净的、带一点少年感残留的男中音。

      她想着,朋友既然特意搭线,对方又是前辈,不见反倒显得不懂礼貌。

      指尖一动,她回了两个字:“好啊。”

      二

      见面地点约在了T大东门。理由是“你在学校,方便你往返”。

      苏星遥站在宿舍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自己。黑眼圈有些重,脸色因为熬夜显得苍白。她随手套上了实验室那件最朴素的黑色羽绒服,戴上帽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球。

      只是一场礼节性的赴约,没必要花太多心思打扮。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扑面而来。苏星遥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两个人。

      柳亦站在东门的梧桐树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围着一条深蓝格子的围巾,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他身形瘦高,站在寒风里,显得有些单薄。三十多岁的男人,褪去了屏幕里的疏离,眉眼间竟还带着几分少年感,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

      而站在他身边的,正是给他们牵线的那个朋友。两人正低声说着话,看到苏星遥走过来,朋友笑着冲她挥了挥手。

      “你好呀。”

      柳亦先开口。声音比语音里低了一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被寒风冻的。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长辈对晚辈特有的温和与分寸。

      苏星遥感到那道目光轻轻落在自己身上,像一片雪花,凉丝丝的,却也让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你好你好。”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不少,带着几分局促,“北京这几天特别冷,你衣服够不够?湾区应该没这么冷吧?”

      “还可以,这不是有围巾吗。”他扯了扯脖子上的围巾,笑了笑,眉眼弯起来,“而且大多时间都在室内,问题不大。”

      三个人并肩往学校里走。朋友夹在中间,成了天然的话题润滑剂。

      路边的银杏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荷塘结着厚厚的冰,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雪。二校门前,有几届毕业生趁着假期回来拍毕业照,学士服外面套着厚厚的羽绒服,却还是倔强地露出一截小腿,冻得通红,脸上却满是欢喜。

      柳亦走得很慢,目光不停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眼神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向往。

      “T大的冬天,比我想象中还要有味道。”他轻声说,语气里满是感慨,“一直想来看看,今天总算如愿了。对了,我比你年长些,你要是不介意,喊我哥哥就好,不用太拘谨。”

      苏星遥侧头看他,愣了一下。

      “哥哥。”

      这个称呼在舌尖滚了一圈,带着一种微妙的亲昵,比“柳哥”听起来更柔软,也更让人脸红心跳。对于一个只见过一次面、虽然聊过天但终究隔着屏幕的人来说,这个称呼似乎越过了某种安全界限。

      但她看着他温和的眼神,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的……哥哥。”她轻声应道,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几分羞涩的顺从。

      听到这一声称呼,柳亦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出来。随即他的眉眼弯得更深了,像是冬日里化开的雪水,温润透亮。

      旁边的朋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忍不住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咳。

      苏星遥脸颊微热,赶紧指着不远处的系馆,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我最常来这边,有时候会去系馆的自习室赶报告,比实验室安静一点。”她又指了指远处的食堂,笑了笑,“那个食堂的烤鸭最好吃,就是人太多,我每次都要排好久的队。”最后,她指向实验室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我就在那儿摸鱼,服务器宕了两次,数据全丢了,现在还在补。”

      柳亦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眼神里没有丝毫敷衍。听到她说起服务器宕机的窘境,他轻声补了一句:“我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别急,慢慢来,细心点总能做好的。”

      等她说完,他轻声说了一句:“能在这里读书,挺好的。”

      苏星遥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他。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没有刻意强调,也没有过多的情绪,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她忽然读懂了他眼神里的向往——他辗转到加州,在M厂有了不错的工作,每天沐浴着湾区永远好得不像话的阳光,却依然对这片校园怀着一份纯粹的念想。

      那一刻,苏星遥忽然有些愧疚。

      她每天抱怨食堂的饭菜不好吃,吐槽实验室的节奏太快,偶尔逃课躲在宿舍里逃避科研,嫌弃导师的要求太严格,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脚下这片让她满心想要逃离的土地,是别人始终心生向往、却没能抵达的地方。

      脚下的银杏叶落了满地,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苏星遥抬起头,重新打量着这片她已经待了四个月的校园——光秃秃的银杏枝桠,古朴的教学楼,匆匆走过的同学,寒风里带着的草木清香。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T大,真的挺好看的。

      三

      他们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小餐厅。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朋友很识趣,主动坐在了柳亦旁边,把苏星遥对面的位置留了出来。

      柳亦把菜单推到她面前,语气自然:“你点吧,你比我熟。”

      苏星遥低头翻着菜单,指尖平静无波,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落在她身上。

      不是那种带着侵略性的打量,也不完全是同行间的礼貌注视。作为一个业余话剧导演,他的目光里似乎带着一种职业习惯——像是在审视一个刚刚登场的角色,专注、细致,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在观察她的神态,捕捉她细微的表情变化,仿佛在构思一场戏的氛围。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苏星遥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不是被审视的不安,而是被“看见”的踏实。

      她点了几个菜,把菜单递回去。柳亦接过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他的手很凉,带着室外寒风残留的温度。

      苏星遥缩了一下手,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了。抬头看他的时候,他已经在低头看菜单了,表情没有任何异样。

      ——也许只是不经意。

      那天聊了什么,她后来不太记得了。大多是朋友在中间插科打诨,聊北京的堵车,聊湾区的高物价。

      柳亦一直很绅士。他会主动给她们倒茶,会把离得远的菜挪到桌子中间,结账的时候也抢在前面,动作自然又利落。

      但他话不多。和那晚语音里那个能随口引用伍迪·艾伦、聊起话剧就停不下来的人,判若两人。

      面对她的时候,他始终带着几分前辈对晚辈的客气与关照,小心翼翼的,既是出于礼貌,也是为了照顾她这个刚读研的晚辈,避免让她感到尴尬。

      只是偶尔,当朋友开玩笑调侃柳亦“衣锦还乡”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看一眼苏星遥,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仿佛在意她是否会觉得自己是个炫耀的前辈。

      吃到一半,柳亦忽然说:“其实我一直想来T大看看,今天总算来了。”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看你这么年轻,还在校园里读书,挺怀念这样的日子的。”

      朋友在旁边打趣:“得了吧,你才多大,说得跟退休了似的。”

      苏星遥没接话,低头喝了口茶——茶是温的,像此刻的氛围,不热络,却也不尴尬。

      结账时,柳亦动作干脆,直接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支付。朋友刚要掏手机,被他按住了手。

      “本来该让你们尽地主之谊,但我毕竟是客人,又是我主动约的,这顿我来请更合适。”他对朋友说完,侧头看向苏星遥,语气温和下来,“下次有机会,再请妹妹吃饭。”

      苏星遥笑了笑,点头应道:“好,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哥哥。”

      这一声“谢谢哥哥”,叫得自然了许多,尾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软糯。

      柳亦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四

      分开时,是在餐厅门口。

      朋友要去坐地铁,柳亦要打车回酒店,苏星遥则要回实验室。

      “那我先走啦,你们慢聊。”朋友冲苏星遥摆摆手,转身走向地铁站。

      柳亦站在路边,看着苏星遥,扬起温和的笑容:“今天谢谢你抽出时间,聊得很愉快。下次我回国,要是有机会,再请你吃顿饭——也看看你那时候是不是已经适应读研的生活了。”

      苏星遥笑着点头:“好呀,那哥哥路上注意安全。”

      见他还在等车,她主动说道:“你慢慢等吧,我先回学校啦,实验室还有数据没跑完。”

      柳亦连忙点头,语气里带着前辈的叮嘱:“路上注意保暖,别着急,数据慢慢跑就好,照顾好自己。”

      她挥了挥手,转身走向T大校园。

      脚步从容,没有回头。

      于她而言,这只是一场礼节性的见面。结束了,便回归自己的生活。

      回去的路上,她摸出手机,翻到和柳亦的聊天框,输入了一句:“哥哥,今天谢谢你的招待,聊得很愉快。”

      输完便直接发送,没有犹豫,也没有期待回复。

      她加快脚步,推开了实验室的门。服务器还开着,屏幕上显示着未完成的数据处理进度。她重新坐回工位,戴上耳机,把注意力拉回代码上。

      那顿饭,没有改变她的生活节奏,也没有让她对科研生出更多动力。

      不过是一场简单的前辈与晚辈的会面而已。

      她不知道的是——

      当她转身离开的时候,柳亦还站在原地。

      他在寒风中目送她走进校门,直到那个裹在黑色羽绒服里的身影消失在光秃秃的银杏树后面。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心动。那个女孩穿着最朴素的羽绒服,素着脸,紧张得说话都加快语速,全程没有多看他一眼。她不是那种让人一见钟情的类型。

      但他就是站了很久。

      也许是因为她叫“哥哥”的时候声音太软。也许是因为她说“实验室数据丢了”的时候语气太认真,带着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不设防的沮丧。也许是因为她转身走掉的那条路,是他曾经拼命想走、却没能走上的路。

      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北京的冬天太冷了,冷到人会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舍不得走。

      他在风里站了一会儿,想不明白,于是不想了。

      路边的出租车司机按了两声喇叭,他才回过神,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窗外的T大校园在夜色中渐渐后退,银杏树的枯枝从车窗外掠过。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还是那个裹成球的身影。

      那条看似已经断了线的线,其实从来都没有断过。

      它只是以一种礼貌而克制的方式,被小心翼翼地维系着。

      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悄悄延伸,把两个隔着一整个太平洋的人,慢慢拉得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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