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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账 河滩上的雾 ...

  •   河滩上的雾气还没散干净,赵立新家门口那栋贴着白瓷砖的二层小楼,在周围灰扑扑的土坯房里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孤独。罗烛程站在门槛外,没急着进去,只是看着赵立新那件皱得像腌菜的夹克,轻声说:“赵会计,这么早。陈规那事儿,还有些账想请您过过目。”

      赵立新堵着门,眼袋沉得挂得住秤砣,他瞥了眼谢清纤手里那个黑色文件夹,语气硬邦邦的:“那事儿不是结了吗?凶手都逮着了,还折腾啥?我今儿还得去镇上开会。”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却不自觉地往院里那辆半旧的电动三轮车上瞟。

      “会可以晚点开。”玉锦眠冷着脸往前半步,把手里那个银白色的勘察箱往地上一放,发出的闷响让赵立新肩膀抖了一下,“法医鉴定出来了,现场残留的是异丙醇,不是汽油。村里除了诊所,就属你家库房最多。而且,陈规怕火,这村里谁不知道?他看见火柴头都能哆嗦半天,你会怕他放火?”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赵立新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想辩驳,却发不出声音,只有额头上渗出来的冷汗在晨光里泛着光。

      这时候,君阑梧的声音不知从哪个角落飘了过来,冷冷清清的,像是贴着地面爬过来的风:“我查了三年前那笔二十万的理赔流水。当天到账,十五万转去了‘宏达建材’,户主是你媳妇。剩下五万,第二天在镇上的ATM机上让人取了。”他顿了顿,从屋后转出来,手里那个像游戏机一样的小设备屏幕还亮着,“王盼娣这几年捡破烂的钱,够买一袋米就不错了。那二十万,没进她的兜。”

      “那是……那是村里统一办的保险!”赵立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拔高了音量,却掩饰不住底气里的虚,“我代为填写,也是为了他家好!钱后来都给他们家了!”

      “都给了?”谢清纤推了推眼镜,语调还是那么温和,却字字像钉子,“那陈规的父亲陈建业,他是怎么死的?真的是意外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直接捅开了赵立新最后那点伪装。他张着嘴,像是离了水的鱼,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只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罗烛程没再理他,转身往卫生院走。她得去找那个线索,那个赵立新以为没人知道的破绽。

      卫生院后院挺安静,只有风吹过枯树枝的声音。那个老婆婆还坐在小马扎上择菜,阳光穿过树枝照在她手上,满是皱纹。

      “那丫头啊,命苦。”她没抬头,手里的豆角咔嚓一声断了,“那天来买创可贴,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我问她咋弄的,她说摔的。那孩子,从小就嘴硬,打死不说实话。”

      何归梦没说话,只听见相机快门轻响了一声,定格了老人浑浊的眼。罗烛程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那晚呢?案发当晚,有人来借酒精吗?”

      “酒精早空了。”老婆婆摇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不过翠芳来借过,说是擦家具。拿了个五百毫升的大瓶子走的。”

      五百毫升。高浓度。罗烛程心里咯噔一下。足够了。

      回到审讯室的时候,陈规缩在椅子里,像要把自己藏进那件宽大的囚服里。他看起来比昨天更憔悴,眼窝深陷。

      “赵立新对你好吧?”罗烛程没坐对面,就坐在他斜侧面,声音放得很柔。

      陈规没说话,手指抠着桌板上的木屑,指甲缝里都是黑泥。

      “他把你当儿子,给你买糖,带你吃席。”罗烛程慢慢说着,观察他的微表情,“他还让你帮槐花藏个礼物,对不对?就放在柴房里那个娃娃。”

      陈规猛地一颤,呼吸急促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呛到了:“那是……那是给她的洋娃娃……可我闻到了酒精味……”

      “然后呢?”谢清纤在一旁低声问,手里转着笔。

      “然后火就着了!”陈规突然尖叫起来,双手死死抱住头,身体剧烈地颤抖,“火从娃娃身上烧起来!槐花也在烧!赵叔叔……赵叔叔在笑……他就在柴房外面看着,他笑着点着的……”

      罗烛程心头巨震。原来如此。那不是什么意外,也不是简单的报复,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谋杀。赵立新利用了陈规的恐惧,也利用了槐花的信任。他甚至就在现场,像个欣赏自己杰作的导演。

      傍晚时分,天色阴沉得像要塌下来。君阑梧的定位信号在一处荒废的渡口停住。赵立新的车停在岸边,他正慌乱地把一个帆布包往黑漆漆的河里扔,动作粗暴又急躁。

      “赵立新!别动!”

      赵立新猛地回头,那张平日里威严的村干部脸此刻扭曲得吓人,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匕首,寒光在暮色里一闪。

      “别过来!”他嘶吼着,像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是那小贱货该死!她看见我拿扶贫款了!她看见了!那个酒鬼陈建业也是,都要怪他!”

      “扶贫款是全村人的救命钱!”罗烛程一步步逼近,雨水混着泥点子溅在裤脚上,“你贪了它,还要杀人灭口,你对得起死去的陈建业吗?”

      “去你妈的对得起!”赵立新崩溃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我不拿那钱,我在村里怎么做人?是陈建业那个酒鬼先讹我的!他死了活该!他们都活该!”

      就在他情绪决堤、注意力分散的一瞬,玉锦眠动了。她像一道白色的闪电,精准地扣住赵立新的手腕,谢清纤紧随其后,一记干脆利落的擒拿直接将他狠狠按在泥滩上。赵立新像一滩烂泥一样趴着,不再挣扎,只是低声呜咽。

      罗烛程走过去,捡起那个帆布包。拉开拉链,除了成捆的现金,还有一本沾满泥浆的账册。封皮上那行字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刺眼:槐树洼村扶贫专项资金支出明细。

      回到临时指挥部,已是深夜。白板上贴满了照片,赵立新狰狞的抓捕照,陈规空洞的眼神,还有槐花那只缠满纱布的小手。何归梦正在擦拭镜头,玉锦眠低头整理报告,只有君阑梧还在敲键盘,屏幕上的数据流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结了。”谢清纤合上电脑,屏幕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没人接话。窗外的村庄死寂一片,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显得格外凄凉。

      罗烛程看着窗外那片黑暗,轻声说:“火是灭了。可这账,什么时候才算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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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0年,赵立新出生在槐树洼那间后来贴了白瓷砖的瓦房里。他是娘肚子里熬出来的第三个小子,前面两个都没保住。奶奶隔着窗户看见是个带把儿的,当时就烧了灶膛里最后一把芝麻秆,说赵家祖坟冒青烟了,这孩子是来“立新”的,是赵家未来的顶梁柱。

      他五岁就开始学打算盘,不是兴趣,是爷爷拿着烟袋锅子在旁边敲。爷爷说,赵家的男人,手不能沾泥,得学会拨弄算珠子。他印象里,爷爷在家里就是皇权,谁敢抬头看一眼,就得挨耳刮子。爷爷说,村里那帮泥腿子都是牲口,得拿捏着用。

      1980年,弟弟赵立业出生了。满月酒那天,爷爷喝高了,指着他说:“立新啊,你弟就是你下半辈子的饭碗。你得当官,有权了罩着你弟。咱老赵家,不能断了香火,也不能穷死在这一亩三分地。”

      那时候他学习好,老师夸他脑子灵光,是这块料。可爷爷说:“读书有个屁用,能当饭吃?不如早点学着怎么管人。”他信了。爷爷的话就是圣旨,因为爷爷一瞪眼,爹娘都不敢吭声。

      十五岁那年,他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那是他第一次进城,也是第一次被城里那种花花世界晃晕了眼。他看见城里的同学穿皮鞋,吃食堂,心里那股子嫉妒烧得慌。周末,他没回家,跟着几个混混去了录像厅。后来,那几个混混把他带到小巷子里,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男人的身体可以用来换钱,也可以用来欺压别人。他没敢反抗,甚至觉得,这也许就是城里人的“本事”。

      回家后,他没敢说。娘问他钱哪来的,他说借的。娘盯着他看了半宿,最后叹了口气说:“别学坏了,咱家指望你呢。”他没懂,只觉得这事得瞒着,家丑不能外扬。

      十八岁,他如愿以偿当上了村里的会计。那是1990年,村里刚有点扶贫款下来。爷爷临死前抓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肉里:“立新,那钱是大家的,也是咱家的。你得学会‘做账’,给咱老赵家留条后路。”

      他照做了。一开始只是拿一点点,给家里买了台黑白电视。后来胆子大了,扶贫款、救灾款,只要是经他的手,他都要抠下一块。他觉得这不叫贪,这叫“生存智慧”。村里人背后戳他脊梁骨,他不在乎,反正他们也不敢当面说。

      二十五岁那年,他娶了邻村的翠芳。那是他拿村里的公款给翠芳家盖了新房换来的。洞房花烛夜,他喝得烂醉,看着翠芳那张惊恐的脸,脑子里闪过的不是羞耻,而是爷爷的话——“女人就是个物件,听话就行”。他没把她当人,只当是家里置办的一头骡子。

      2005年,陈建业那个酒鬼不知怎么查到了账目的猫腻。那天晚上,陈建业揣着一瓶农药闯进他家院子,说要是不给个说法,就死在他家门前。赵立新没慌,他笑着把人劝进屋,倒了酒,说好话,然后趁陈建业喝醉,把那瓶农药灌进了他肚子里,再放了一把火。

      火光冲天的时候,他站在远处看着,心里没有怕,只有爽。陈建业死了,死无对证。保险公司赔了二十万,他转手给了王盼娣五万,剩下的全填了他在镇上赌钱欠下的窟窿。

      后来,槐花那小丫头片子不知怎么看见了他在仓库数钱。她那双眼睛,像陈建业的一样,让他心烦。他本来想吓唬吓唬她,可那丫头胆子太小,一吓就哭,一哭他就想到了陈建业死前那张扭曲的脸。

      既然陈规怕火,既然槐花看见了不该看的,那不如……再做一次账。

      他看着陈规把那个浸满酒精的娃娃抱走,看着柴房燃起大火。火光照亮了他藏在袖口下的冷笑。

      他赵立新,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他只是槐树洼这盘烂棋里,走得最精的一颗棋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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