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53章 队伍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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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在第七日到了青柳渡。
雪停了，天却更冷。
青柳渡是雁回关进京的最后一道关隘，渡口旁有间破庙，庙里供着河神，神像早没了头，只剩半截身子坐在莲台上。沈砚下令在此休整半日，等冰面结实些再过河。
裴风禾的伤裂了两次。
苏雨时给他换药时，手一直在抖。血浸透了三层布，颜色发暗，不是鲜红。
“再裂下去，你撑不到京城。”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压不住的急。
裴风禾靠在庙柱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却还在笑。“撑得到。”
“你每次都这么说。”苏雨时把布条勒紧，他闷哼一声，他眼眶立刻红了，却硬忍着没掉泪，“崔明远给的伤药只剩最后一包了。”
“够了。”裴风禾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发颤的手腕，“雨时，别怕。”
他别过脸去。
“我没怕。”
可他的指尖是凉的。
庙外，萧承业正在和沈既明说话。沈既明抱着空铁匣，坐在石阶上，白发被风吹得凌乱。他看起来比在井底时更老了，可眼睛仍亮。
“沈老将军，”萧承业蹲在他面前，“您认识我母亲吗？”
沈既明看了他很久。
“见过一面。”
“什么时候？”
“她死的前一天。”沈既明声音很哑，“她来雁回关，找卫凛。我在营门口看见她。她穿一件月白斗篷，手里提着一盏灯。她说，‘卫将军若不肯走，我就陪他一起死。’”
萧承业喉结动了动。
“她为什么不肯走？”
沈既明沉默片刻。
“因为靖王在等她回去。她若回去，靖王就会知道她来过雁回关。她不能让他知道，所以她选择留下。”
萧承业闭了闭眼。
“她是为了保护父亲。”
“也是为卫凛。”沈既明道，“她若活着，卫凛的案就有人敢翻。她死了，靖王才敢留孟钺。”
萧承业攥紧拳头。
“所以母亲是替所有人死的。”
沈既明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向庙内。
苏雨时正给裴风禾包扎，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裴风禾看着他，眼神很柔。
沈既明忽然道：“萧世子，你父亲欠的债，不该你来还。”
萧承业怔住。
沈既明道：“可你现在已经站在债里了。回京后，若皇上要杀裴大人和苏大人，你怎么办？”
萧承业沉默了很久。
“我挡在他们前面。”
沈既明看着他。
“你父亲会拦你。”
“那就连他一起挡。”
沈既明笑了。
那笑很淡，却像十年前北境的雪，干净而冷。
“好。”
庙内，裴风禾忽然睁开眼。
“雨时。”
苏雨时低头看他。
“把油纸包给我。”
他一僵。
“你要做什么？”
“藏起来。”裴风禾道，“沈砚的人随时会搜身。铁匣是空的，兵符在我身上，他迟早会疑心还有一份东西。油纸包不能在你身上，也不能在我身上。”
苏雨时问：“藏哪里？”
裴风禾看向庙中央的河神像。
“神像里。”
苏雨时摇头。
“太显眼了。沈砚若搜庙——”
“他不会搜神像。”裴风禾道，“沈砚信佛。他父亲沈鹤归死前，在狱中抄过三年经。沈砚不会动神像。”
苏雨时犹豫片刻，从怀里取出油纸包。
纸包被血浸过的一角已经干了，颜色发褐。他把它塞进神像底座的一道裂缝里，又用碎砖堵住。
刚堵好，庙外传来脚步声。
沈砚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兵。
沈砚的目光扫过庙内，落在裴风禾身上。
“裴大人伤如何了？”
“死不了。”
沈砚点头，看向苏雨时。
“苏大人，借一步说话。”
苏雨时起身，跟他走到庙外。
渡口边，冰面已经冻实，远处有商队正在过河。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沈砚道：“苏大人，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苏雨时看着他。
“孟钺有消息了。”
苏雨时心头一紧。
“在哪？”
“京城。”沈砚道，“他比我们早到三日。入宫了。”
苏雨时呼吸一滞。
“入宫？他怎么进得去？”
沈砚沉默片刻。
“因为他背后那个人，给他开了门。”
苏雨时手指攥紧袖口。
“是谁？”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河面。冰层下，水流仍在动，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某种低语。
“回京后，你会见到。”
苏雨时声音发冷。
“沈御史，我们走到这一步，你还打算瞒？”
沈砚转头看她。
“不是瞒。是时机未到。苏大人，你父亲当年死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名字？”
苏雨时怔住。
沈砚继续道：“一个女人的名字。”
苏雨时浑身一僵。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那时苏怀瑾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反复念着一个字。
“后……”
他当时以为他在说“后面”，或是“后事”。
可现在想来——
苏雨时声音发颤。
“你是说……皇后？”
沈砚没有否认。
风忽然大了。
河面上的冰裂开一道细纹，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雨时觉得浑身发冷。
孟钺背后的人，是皇后。
可皇后为何要杀卫凛？为何要害她父亲？为何要让三千人蒙冤十年？
沈砚轻声道：“皇后娘娘的兄长，十年前是兵部侍郎。卫凛案后，他升了兵部尚书。苏院判被贬出京后，接任太医院院判的，是皇后娘娘的表兄。”
他顿了顿。
“苏大人，这不是一个人的案。是一张网。皇后、孟钺、靖王、沈鹤归，还有兵部、太医院、北境军械司。十年前，这些人织了一张网，把卫凛罩在里面。你父亲看见了网的一角，所以被摘出去了。”
苏雨时闭了闭眼。
“我父亲是太医院院判。他看见了什么？”
“王妃的死因。”沈砚道，“苏院判验过王妃的尸。他知道王妃不是病故，是中毒。毒来自北境连弩机括上的药油——孟钺调包的军械，不仅换了机括，还在上面涂了慢性毒药。王妃接触后，三个月内脏腑衰竭。苏院判写了验尸格目，可格目被皇后的人截下了。”
苏雨时睁开眼。
“格目在哪？”
沈砚看着她。
“在皇后手里。”
苏雨时忽然想起油纸包。
崔明远说，里面是王妃的信和孟钺背后人的名字。
如果信里也写了毒的事，那油纸包和验尸格目，就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一面是王妃自己留下的证词。
一面是她父亲验尸的记录。
两面合在一起，就是铁证。
苏雨时看向庙内。
神像底座里，油纸包静静躺着。
他忽然明白了崔明远为什么把它给他。
因为他知道，他父亲死前想让他找到的，不只是名字。
是真相的全部。
沈砚道：“苏大人，回京后，皇后不会让你们活着进宫。孟钺已经布了局，你们一旦入京，就会‘意外’身亡。圣旨上写的是审讯，可审讯的地方，未必是大理寺。”
苏雨时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沈砚沉默片刻。
“因为我父亲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看向庙内的河神像。
“他说，‘沈家欠卫凛一条命，欠苏怀瑾一个公道。若有一天真相能翻出来，你不要拦。’”
苏雨时看着他。
“所以你一直在等？”
“等一个能翻案的人。”沈砚道，“裴大人是你父亲的学生。你是苏怀瑾的女儿。萧承业是靖王的儿子，却信卫凛。你们三个人，正好。”
他顿了顿。
“可光有你们不够。还需要证据。油纸包里的东西，够吗？”
苏雨时没有回答。
沈砚笑了笑。
“不够。所以你们还需要验尸格目。”
苏雨时瞳孔一缩。
“你知道格目在哪？”
“知道。”沈砚道，“皇后把它藏在坤宁宫的佛堂里。和沈鹤归抄的经放在一起。”
他看向苏雨时。
“回京后，我会想办法带你们进宫。但你们只有一次机会。拿到格目，当庭呈上。否则——”
他没有说完。
可苏雨时懂了。
否则，他们会死。
和卫凛一样。
和他父亲一样。
和三千边民一样。
庙内，裴风禾忽然咳了一声。
苏雨时立刻转身回去。
裴风禾靠在柱上，嘴角有血。他看见他脸色不对，问：“沈砚跟你说了什么？”
苏雨时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试图暖一暖。
“裴风禾。”
“嗯？”
“回京后，我们要进宫。”
裴风禾看着她。
“去哪？”
“坤宁宫。”
裴风禾眼神一沉。
“拿什么？”
“验尸格目。”
裴风禾沉默片刻。
“沈砚告诉你的？”
苏雨时点头。
裴风禾闭了闭眼。
“他比我们想得深。”
苏雨时问：“你信他吗？”
“不信。”裴风禾睁开眼，“可我现在没有别的路。”
他顿了顿。
“你呢？”
苏雨时低头看他们交握的手。
“我信你。”
裴风禾笑了笑。
“那就够了。”
庙外，萧承业走进来。
“该走了。冰面能过人了。”
沈既明抱着铁匣起身，霍延扶着崔明远——崔明远还活着，但已经说不出话，只睁着眼，看着屋顶。
沈砚站在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河神像。
他的目光在底座上停了一瞬。
苏雨时心口一紧。
可沈砚没有走过去。
他转身，走出庙门。
队伍重新启程。
冰面上，马蹄声很轻，像踩在云上。裴风禾骑在马上，苏雨时在他身侧，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他没有松开。
前方，京城的轮廓在雪雾里渐渐浮现。
城墙很高。
宫阙很深。
坤宁宫的佛堂里，一本经书压着一张十年前的验尸格目。
格目上，苏怀瑾的字迹仍清晰：
“王妃萧氏，脏腑溃烂，脉象呈□□中毒之征。非病，乃毒杀。”
落款是：
太医院院判苏怀瑾
日期是：
永昌十六年冬月初七
那是王妃死后的第三天。
也是卫凛被定为逆臣的第二天。
苏雨时不知道这些。
可他握着裴风禾的手，忽然觉得掌心发烫。
像有一盏灯，在冰面下烧着。
灯芯很细。
可它没有灭。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53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