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难止》七春

2、咫尺

　　午后的阳光褪去了正午的燥热，透过高大的梧桐枝叶，筛下细碎而温柔的光斑。高一（1）班的自习课，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几声鸟鸣。

　　林楚辞低头演算着物理大题，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眉眼，阳光落在他白皙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游走，步骤清晰，逻辑缜密。

　　她做题时很专注，却总有一缕若有若无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后排飘。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那道视线的落点在哪里。

　　展祁严依旧是那副慵懒又疏离的姿态。单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随意转着笔，目光落在摊开的数学竞赛题上。他似乎永远精力无限，别人埋头啃课本时，他已经开始钻研超纲的难题。

　　两人隔着几排座位，明明是咫尺距离，却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林楚辞轻轻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心神，将注意力重新投回题目上。可不知为何，脑海里总是反复回放着课间那短暂的对视。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像是一个漩涡，轻易就能将人卷入。

　　她不明白展祁严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是单纯的审视对手？还是别的什么？

　　“哗啦——”

　　忽然，一阵风吹过，将林楚辞桌角的一叠试卷吹落在地。

　　纸张四散飞开，安静的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细碎的动静。

　　林楚辞低低“呀”了一声，下意识弯腰去捡。散落的试卷滚得有些远，其中一张，恰好滑到了最后一排展祁严的脚边。

　　周围有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谁都知道展祁严有洁癖，且不喜与人接触，平日里连别人碰过的东西都嫌脏，更别说弯腰帮人捡东西。

　　林楚辞动作一顿，有些尴尬。她犹豫了一下，想开口说不用麻烦，自己过去捡。

　　可下一瞬，一道修长的身影微微前倾。

　　展祁严弯腰了。

　　骨节分明、冷白纤细的手指，轻轻捏住了那张试卷的边角。他动作利落，指尖没有触碰到试卷正面，仅仅是捏着边缘，带着一种近乎矜贵的克制。

　　林楚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少年直起身，目光淡淡扫过试卷上林楚辞清隽的字迹，没什么表情，修长的手臂向前一递，越过前排好几个人，将试卷精准地递到了林楚辞面前。

　　阳光穿过空气，在两人之间架起一座无形的桥。

　　指尖只差毫厘便会相触。

　　林楚辞甚至能闻到展祁严身上独有的、淡淡的冷雪松味，干净又清冽，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

　　“谢谢。”林楚辞连忙伸手接过，指尖刻意避开对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展祁严没说话，只是收回手，重新坐直，若无其事地转回头，仿佛刚才那个弯腰递纸的动作，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只有林楚辞知道，方才那短短一秒，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她将试卷拢好，重新低头，耳根却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的绯红。

　　周围几个目睹全程的同学，眼神里都带着几分震惊和玩味，偷偷摸摸地交换视线。谁能想到，高冷的展祁严，竟然会主动帮林楚辞捡东西？

　　林楚辞强作镇定，却再也无法静下心来做题。草稿纸上的公式开始变得杂乱无章，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展祁严刚刚那个动作。

　　他……好像也没那么不近人情。

　　傍晚放学，夕阳将天空染成橘红色。

　　班里的同学陆陆续续收拾东西离开，喧闹逐渐褪去。林楚辞收拾好书包，习惯性地去图书馆。高一课业紧张，对于他这种想要追赶第一的人来说，晚自习是必不可少的。

　　走出教室时，她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

　　最后一排的位置已经空了。

　　林楚辞心里莫名掠过一丝失落，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也是，展祁严向来独来独往，行踪不定，怎么可能等他。

　　转身走向图书馆，刚拐过走廊转角，却在梧桐树下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展祁严背对着他，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半边侧脸。夕阳余晖落在他身上，似乎柔和了平日里那份凌厉的棱角，平添了几分孤寂。

　　他似乎在打电话，眉头微蹙，下颌线绷得很紧，周身的气压很低，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烦躁。

　　林楚辞脚步一顿，下意识想绕开。

　　她无意窥探别人的隐私，尤其是展祁严的。

　　可脚步刚动，那边的通话似乎结束了。

　　展祁严收起手机，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转过头来。

　　视线再次相撞。

　　这一次，展祁严眼底的烦躁还未完全褪去，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浓烈的戾气和压抑，像是一头被惹恼的困兽。

　　林楚辞被这突如其来的戾气震慑，脚步硬生生停住，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

　　四目相对。

　　几秒的沉默。

　　展祁严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双漆黑的眸子迅速敛去了所有情绪，重新恢复成平日里的淡漠冰冷。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迈开长腿，径直朝着校门口走去。

　　背影挺拔，孤冷，决绝。

　　连一句多余的询问都没有。

　　林楚辞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心底莫名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原来那份温柔的错觉，终究只是一瞬。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孤独地打着旋。

　　咫尺之间，她好像永远也走不进那个人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