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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迟泪 旧事说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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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伤的时候,我其实没有哭。
那一下疼得狠,府医的薄镊探进伤口深处,把压在里头的淤血和碎丝挑出来时,我疼得指骨几乎扣进床榻里,脖颈上的青筋都绷起来,连自己都听见那一声压不住的惨叫,可那仍旧只是疼。疼是有尽头的,哪怕它来得再尖、再深、再像从骨缝里硬生生剜开,我也知道只要熬过那几息,府医的手会停,药会压上去,血会慢慢止住。那时候我没有余力哭,也没有余地哭,整个身体都被痛钉在榻上,只剩下咬牙、喘息、抓紧身下的木沿,连眼泪都像被那阵剧痛烧干了。
可阿宁说“以前我不懂”的时候,我忽然哭了。
不是一下子崩出来的哭,也不是有声的哭。起初只是眼眶里泛上一点热意,我自己还没察觉,只觉得灯影晃得厉害,屋中药气太重,胸口闷得人喘不上来。阿宁握着我的手,说她以前不懂,说她以为父王偏爱我,以为我总是被带去什么新奇地方,以为我回来后那样躺着,是因为我冷淡、清高、不屑同她解释。她越说,声音越轻,到最后几乎是贴着我的手背说:“原来那时候,是你疼得没力气理我。”
这一句落下来,我喉间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想说不是这样,想说没有那么委屈,想说你那时候小,不懂也是应当的;我甚至想像从前一样笑一笑,把这件事说得轻些。可话到嘴边,竟一个字都出不来。因为她说得对。原来那么多年,我自己也一直没有把这件事说清楚过。我只记得忍,记得退,记得父王叫我去,我便去;带着伤回来,我便躺着;阿宁来问,我便说别闹。那时候我确实觉得她闹,也确实觉得忍耐,可那忍耐里不只是嫌她烦,还有更深的一层——我怕她真的靠近,怕她看见伤,怕她问下去,怕自己一旦有了可以诉苦的人,就再也没办法像从前那样干干净净地被送出去。
眼泪就是在这时候落下来的。
我没有眨眼,它便从眼角滑下去,沿着鬓边没入发里。阿宁本来还低着头,忽然察觉我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抬眼看我。她看到我哭,整个人都愣住了。方才治伤时我疼到惨叫,她已经吓得脸色惨白;可此刻我这样安静地落泪,反倒像比那声惨叫更叫她不知所措。她嘴唇动了动,第一反应竟还是怕我伤口又疼了,急急问:“哥哥,是不是伤口又疼?是不是府医包得太紧?我去叫他——”
我很轻地摇了摇头。
这一摇牵得肩下伤口一阵闷疼,我忍了一下,气息有些不稳,却仍低声说:“不是伤。”
阿宁停住了。
她看着我,眼泪也一下涌上来,像终于明白我哭的不是那一道剑伤,不是方才那一下清创,也不是身上任何一处能被府医上药、缠布、止血的地方。我哭的是她那句“以前我不懂”。哭的是许多年前那个站在榻边拽我衣袖的小姑娘,终于在很多年后看懂了我为什么躺在那里;也哭的是许多年前的我,原来真的曾经很疼、很累、很想有人懂,却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没有给出去。
我偏过头,想把眼泪藏一下,可身上伤得太重,连这个动作都显得徒劳。阿宁立刻伸手,极轻极轻地替我擦眼角,像怕碰碎什么。她自己的泪也掉下来,落在我手背上,烫得很。我听见她低声说:“哥哥,你别躲。”
这三个字让我心口一颤。
我闭了闭眼,又有一滴泪落下去。大概是因为终于不用躲了,反而更难止住。府医在外间煎药,小临守在院外,屋中没有外人,阿宁坐在榻边,手还握着我的手。她没有叫我小王爷,没有叫我义士,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赌气问父王为什么又带你走。她只是红着眼看着我,一遍一遍轻声唤我哥哥。
我低声道:“阿宁,我那时候不是嫌你。”
她立刻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厉害:“我知道了。”
“也不是不想同你说。”我缓慢地喘了一口气,肩下的疼意一阵阵往外漫,声音被伤和疲惫磨得很轻,“只是不能说,也不知道怎么说。你问我去了哪里,我不能答;你问父王是不是偏爱我,我也不能答。你拽我袖子,我其实……其实很想叫你别生气。”
阿宁怔怔地看着我。
我说到这里,眼泪又落下来,连自己都觉得狼狈。治伤时那样疼,我都没有哭;如今说起这些陈年旧事,却像整个人都被拆开了一处更深的伤口。那伤口没有血,却比肩下那道软剑伤更久、更难愈合。
“可我那时候太疼了。”我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声音低得几乎不像自己的,“疼得没有力气哄你,也没有力气解释。我只好说,阿宁,别闹。”
阿宁一下子捂住嘴,像怕自己哭出声。
她忍了很久,才哽咽着说:“可你那时候也还是孩子。”
这句话一出来,我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
我其实很少把自己放回“孩子”这个位置上。自从入王府之后,所有人都教我懂事,教我分寸,教我退让,教我读兵书、练骑射、学敌国军制,教我如何不动声色地承下疼痛,如何在不该说话时闭嘴。父王并非不疼我,新王后来也待我极好,可我的用处太早、太重,重到我自己也忘了,我当年确实年纪不大。阿宁那句话像把所有我从未说出口的委屈都轻轻翻了出来,告诉我:你那时候也不该什么都懂,也不该什么都忍。
我哽了一下,想压住,却没压住。泪水从眼角滑下,落进鬓发里,胸口也因为这点哭意而一阵发紧,肩下伤口被牵得钝钝地疼。我不敢哭得太厉害,怕咳,怕伤口裂,只能很轻很轻地喘着,把声音压在喉间。可阿宁看着我这样,反而更难过。她俯身靠近,却始终避开我的伤,像小时候终于学会了怎么靠近一个受伤的人。她用帕子擦我的泪,擦着擦着,自己的泪也落在帕上。
“哥哥,以前是我不好。”她低声说。
我摇头:“不是。”
“是我不好。”她很固执,哭得眼睛发红,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就只顾着生气。我以为你抢走了父王的目光,以为你不肯亲近我是因为你高傲。我还故意冷着你,还说那些难听的话。哥哥,我现在想起来……我真的很难受。”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处旧伤不像被撕开,倒像终于被人很小心地捧住了。她不是在替当年的自己求一个原谅,而是在替当年的我承认:那确实是不容易的,那确实是疼的,那不是一句“都过去了”就能轻轻抹平的。
我很慢地动了动手指,反握住她。
“阿宁。”我说,“你那时候不懂,不是你的错。”
她哭着摇头。
我声音很轻,却尽量说得稳些:“他们本来也不该让你一个孩子懂这些。”
阿宁怔住。
我看着她,眼泪还未干,胸口却像慢慢松了一点:“你不懂,才好。你若那时候就懂,便也要跟着疼。父王不告诉你,我也不告诉你,并不是都做得对,可我们那时候大概都觉得,至少你可以少知道一点。”
阿宁眼泪落得更慢了。
“可是我少知道了那么多年。”她低声道,“就误会了你那么多年。”
“后来不是懂了吗?”我说。
她咬着唇,看着我,像很想说太晚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便先一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现在懂,也很好。”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眼眶又热了。因为我也是真的觉得好。能在如今这样的夜里,在她继位之后,在我匿名回京又受伤倒在别院之后,把这些话说出来,已经很好了。许多人没有这样的机会,许多误会一错过便是一生。可阿宁还坐在我身边,她还会唤我哥哥,她还会因为终于懂了旧事而伤心得这样厉害,而我也还活着,还能告诉她:现在懂,也很好。
阿宁终于忍不住俯身,把额头轻轻抵在我的手背上。她不敢碰我的肩,也不敢压到伤处,只能这样小心地靠着我,像靠着一件她迟了很多年才敢伸手抱住的旧物。她哭得很轻,肩膀一颤一颤,半晌才说:“哥哥,以后你疼,要告诉我。”
我喉间发涩,低声道:“好。”
“累,也要告诉我。”
“好。”
“不想说话,也可以不说,但不能说没事来骗我。”
我沉默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泪眼里竟有一点很认真、很不讲理的坚持:“这个也要答应。”
我看着她,终于很浅地笑了一下,眼泪却还挂在眼角:“好,不骗你。”
阿宁这才像终于松下一点气,伸手替我把被角压好,又轻轻擦去我眼尾残余的泪。她的动作比小时候任何一次靠近都温柔,也比边城面馆里她推药糖给我时更郑重。像是从今日起,她要一点点把那些年错过的关心都补回来,不用很响亮,也不用惊动旁人,只要在我说疼的时候,她能坐在榻边握住我的手。
我躺在那里,肩下伤口仍疼,身体仍虚弱,眼泪也没有完全止住,可心里那种长久的紧绷却慢慢松开了。治伤时我没有哭,因为那只是伤口里的痛。现在我哭,是因为阿宁终于看见了伤口之外的东西。
她看见了从前那个躺在王府偏院里、被她拽着衣袖却只能说“别闹”的少年。
也看见了如今这个受了伤还想说没事的我。
而这一次,她没有再误会。她只是握住我的手,红着眼说:“哥哥,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