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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清创 阿宁还是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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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医替我重新清创、止血、上过外药之后,屋里其实已经安静了一阵。血水换了两盆,肩下那道伤也总算被擦得能见真容,不再像方才那样一片狼藉地糊着血。可府医的神色始终没有真正松下来。他低头看了很久,用指腹极轻地按了按伤口边缘,又用细镊拨开一点皮肉,看见我肩背随之猛地绷紧,才低低叹了口气,说里面还压着一处凝住的血块,软剑又细又薄,入肉时带进去一点衣料碎丝,若不把那一处彻底挑净,再把里头翻卷的血肉理平,后头不但会反复渗血,夜里发热起来,也更难压住。
我一听便明白,这一步是躲不过去的。
府医把镊子与薄刀都重新在灯下烤过,又叫老仆换来更亮的一盏灯。小临原本立在屏风旁守着,一见这阵仗,神色便更沉,像是已经猜到接下来那一下不是寻常的疼。府医抬眼看了看阿宁,又看了看我,终于还是先开口,声音放得很缓,却也没有半分可以商量的余地:“小王爷,接下来这一处,您忍一下。这一步必须做,得把里头压住的污血和碎丝挑出来,再把伤口重新理正,不然往后一直作祟。”
他说这句时,我肩下那道伤还在一抽一抽地跳,药粉压着表面的血,底下却像仍有一团火闷着。我能感觉到阿宁握着我的那只手一下收紧了,她显然也听出了府医话里的分量。她方才已强撑着看完了重新清创,眼睛早就红得厉害,此刻听到“必须”“忍一下”这几个字,脸色便白了,像是本能地想替我说一句能不能缓一缓,嘴唇动了一下,却终究没开口。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知道心疼便扑上来的小姑娘了,她知道府医既这样说,便是真的非做不可。
我偏过头看她,低声道:“阿宁,别看。”
她怔了一下,眼睛还湿着,像没料到我第一句会是这个。她本能地摇头,显然不想走,也不想避开。可我知道那一下会有多疼。方才清创、上药,她都已经看得指尖发白,若真看见府医把细镊探进伤口深处,一点一点挑出里头压住的碎丝和血块,她大概连呼吸都要停住。我便又低低说了一遍:“听话,先别看。”
阿宁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过了半晌,才终于慢慢把头别开。她没有起身,也没有松开我的手,只是把脸转向另一边,像是在尽力照我说的做,却又不肯真的离远。她的手依旧握着我,握得很紧,像怕我下一刻就会从她掌心里滑走。小临在旁边看了一眼,也默不作声地退开半步,转身去屏风外守着,大约也是怕自己再看下去,反倒乱了屋里的稳。
府医见阿宁已经侧过头,便不再耽搁,只先把一块折好的软巾递到我手边,让我若实在忍不住,便咬住它。我没有接,只把那只手收回来,改而扣住身下床榻的边缘。榻木冰凉,指尖一贴上去,我才察觉自己掌心里其实全是汗。府医垂眼看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低声道:“小王爷,老臣下手会快,您提一口气,别猛挣。”
我嗯了一声。
下一瞬,冰凉的薄镊已经探进伤口深处。
那一下并不是表面划开的疼,而像是有人隔着皮肉,直直探进骨缝与血肉之间,把里面原本勉强压住的东西硬生生翻了出来。先是一线极细、极深的刺痛,随即便猛地炸开,顺着肩下那一处一路窜到背脊,再狠狠扯进胸口旧伤里。我几乎是在同一刻便绷直了肩背,手指骤然发力,十指用得死紧,榻沿竟被我抓得吱地一响。我本来还想咬牙压住,可府医探得太深,似乎又恰好碰到了那团压着的淤血,那种从伤里被生生翻开的剧痛一下顶了上来,像有滚烫的铁钩子在肉里狠拽了一把,我眼前骤然一白,喉间那口忍了许久的痛声终究没压住,竟一下子惨叫出声。
那声音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出它有多失态。它并不长,却被我压得发哑,像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撕出来的一下,带着被逼到极处时再也藏不住的痛意。我仰起头,脖颈上的青筋一下全绷了起来,额角也随之暴起,连呼吸都像断了一瞬。肩下那一处被府医按着,我不能挣,不能躲,只能任那把薄镊继续往里挑,把那团凝血连着碎丝一点一点从伤处带出来。榻沿被我抓得死紧,指骨因为过分用力而泛白,连骨节都几乎要从皮下凸出来。我死死咬住牙关,胸口急促起伏,额上冷汗顷刻间便滚了下来,沿着鬓角一路滑到颈边,和先前未净的血混在一处。
阿宁原本是侧着头的。
可她终究没忍住。
我那一下压抑不住的惨叫刚落,她整个人便像被生生刺了一下,猛地回过头来。她大概本来只想看一眼,想确认我是不是还好,可这一回头,正正撞见的便是这一幕——我半身绷得像拉满的弓,仰着头,青筋暴起,指骨死死抠住床榻,肩下伤口被府医探开,鲜血与药液混在一处,连唇色都因强压痛楚而白得近乎失色。那一瞬她脸上的神情,几乎可以说是惊心动魄。她先是整个人僵住,连眼泪都像停了一下,随即眼底那点强撑着的镇定一下碎了,眼圈骤然红透,嘴唇也跟着发颤,像是从来没有这样真切地看见过我受伤时究竟是什么模样。
“哥哥——”
她低低唤了我一声,声音里全是慌和痛,几乎就要扑过来。府医却还按着伤,根本不能停,只能沉声道:“殿下别动,小王爷这一处马上便好,您若碰了,前头都白做。”
阿宁硬生生停在原地,眼泪一下便掉了下来。她看着我,像想伸手抱住我,又怕真碰了我伤处,只能坐回榻边,改而紧紧抓住我另一只手。她抓得那样紧,指尖都在抖,像恨不能替我把那一下疼分去一半。可那疼终究还是在我身上。府医的动作虽快,也仍须把里头那团压住的东西全部挑净,再把伤口里翻卷的血肉理开。每一下都疼得我眼前发黑,呼吸发促,肩背一阵一阵地发颤。我咬住牙,额上冷汗不断往下滴,喉间时不时还会溢出一点压不住的喘音。最难捱的那一瞬里,我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后背都湿透了,胸口旧伤也被牵得跟着痛,像全身的力气都被压在那一处里,除了抓紧榻沿,竟什么也做不了。
好在府医到底是府医,手稳,眼也准。那一步虽然狠,却没有拖得太久。等他终于把最后一点碎丝和淤血带出来,改用温药冲净伤口深处,再以药线轻轻压住边缘时,我整个人都像从绷到极处的弦上突然松下来,胸口狠狠起伏了两下,几乎立刻便偏过头去急喘。那种疼并没有马上消失,反而因为最尖的一阵过去了,余下的烧灼与抽痛一齐泛上来,绵绵密密地漫开,连指尖都还在不受控地发抖。我松开榻沿时,才发现指节处已被自己按得发红,有两处甚至被榻木硌出一点浅浅的血痕。
阿宁看见我终于松下来,眼泪落得更厉害。她也不顾什么了,俯身过来,额头几乎碰到我肩侧的被褥边缘,声音发颤得不像话:“是不是很疼?是不是很疼?”
我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闭了闭眼,先把呼吸慢慢压匀。半晌,才勉强低声道:“……现在还好。”
这句“还好”一出口,阿宁的眼泪便掉得更凶了。她大概是真被我方才那一下吓住了,眼底那种惊惧与心疼混在一起,连指尖都还是冷的。她看着我额角未退的青筋、湿透的鬓发和泛白的唇色,像是想骂我一句,却又不舍得真骂,只能带着哭腔低声道:“你每次都说还好。”
府医已将最要紧的一步做完,这时才终于轻轻出了一口气。他把带血的细镊搁到一旁,又重新撒上止血生肌的药粉,动作比方才更轻,像是知道我这一刻的神经都还绷着,稍碰一下便会又痛起来。他低声道:“最难的过去了。小王爷再忍一忍,老臣把药压好,重新包住,今晚便能安稳些。”
我没有应声,只低低嗯了一下。
阿宁仍握着我的手,指尖一点一点收紧,又一点一点松开,像是在跟着我一起慢慢把方才那一下的惊魂压回去。她显然本来是想听我的话转过去不看,可终究还是在那一声惨叫里忍不住回头,而这一回头,大概会叫她记很久。她看着我,眼里全是没收住的疼,过了许久,才轻轻挪近一点,拿帕子替我拭去鬓边和额角的冷汗。她的动作轻得很,几乎像怕碰碎了我,声音也压得很低:“哥哥,我不看了……我只是,听见你那一声,实在忍不住。”
我缓过一阵,勉强偏头看她,唇边牵出一点极淡的笑意,哑声道:“看了就看了,怎么倒像是你挨了一下。”
阿宁红着眼看我,泪还挂在睫毛上,竟真的像被我那一下疼到了似的,半晌才低低道:“我宁愿是我挨那一下。”
这句话说得太轻,却让人心里一缩。
我没有再答,只是反手轻轻握了握她。府医在旁边替我压药、缠布,把伤口重新包得妥妥帖帖,屋里一时只剩药布摩擦的细响、炭火噼啪的轻声,还有我仍未完全平复下来的喘息。方才那一下太狠,到此刻肩下都还一阵阵抽着疼,像那把薄镊还留了一点冷意在骨缝里。可最难捱的终究过去了,血也重新压住,府医的眉头终于不再绷得那样死。
他系好最后一道布结,才轻声道:“好了,小王爷。方才那一下虽痛,却是必须,后头便不至于反复作祟了。今夜只需防热、防咳,再别牵动伤处。”
阿宁听见“好了”两个字,像整个人这才活过来一点。她仍旧看着我,眼睛红得厉害,像是到这一刻都没从那一下里缓过神。她指尖还贴在我手背上,低低说了一句:“以后你再说小伤,我一个字也不信了。”
我听了,竟真有一点想笑,可胸口才动一下,又被肩下余痛牵住,只得把那点笑压回去,闭着眼缓缓呼出一口气。榻边阿宁仍坐着,府医在收拾药具,屏风外小临也终于敢重新进来看一眼。屋里都是自己人,药气重,血气未散,方才那一下惨烈得近乎狼狈,可偏偏也正因为如此,这间别院反而比先前更像一个能真正让人把疼显露出来的地方。
我没有再一个人把那一下咽回去。
阿宁也到底亲眼看见了,我所谓“还好”,究竟是怎样的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