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模特和她的男团》锡上

3、找事的人 闹事跟我闹

　　“喂，伟叔，怎么了？”

　　澄不繁坐在吧台后的高脚椅上，手里漫无目的地转着一只擦得锃亮的水晶杯。店里流淌着低沉的爵士乐，空气里混杂着淡淡的柠檬草和杜松子的味道。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嘈杂，夹杂着电流的嘶嘶声，随后传来伟叔略显无奈且沉重的叹息：“不繁啊，你爸去世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深不见底的枯井，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只是沉闷地坠落。伟叔顿了顿，接着说：“你和你姐还有你妹妹都要回来，回来守灵。规矩你是知道的，人没了，魂还得认路。”

　　“怎么不跟我姐打啊？”澄不繁的声音很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他不明白为什么这种“大事”会先落到自己头上，而不是那个名义上最大的姐姐。他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笑了笑。

　　“怎么说呢……你姐不接电话。打了十几个了，一直是关机。”伟叔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我就知道”的疲惫。

　　“知道了。”澄不繁挂完电话，手指在黑色的屏幕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按灭了屏幕。他吐出一口浊气，缓缓抬起头，视线穿过昏暗的灯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复古的吊灯上。光影在他的瞳孔里晃动，显得有些迷离。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咔哒”一声点燃。辛辣的烟雾涌入肺叶，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感。他站起身，走出店门，手插在裤兜里，拉下卷帘门。金属摩擦的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此时已是深夜，大桥上的风很大，带着海腥味和潮湿的水汽。澄不繁靠在栏杆上，看着桥下车来车往，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奔向城市的尽头。耳边是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心跳。

　　心里莫名地难受。那种感觉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重的、缓慢蔓延的空虚。他自认情绪冷漠，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城市里，他像是一个游离的旁观者。但他并不是如冰山一样没有情感，只是他的伤感像是一场短暂的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留下的只有湿漉漉的地面。

　　看着漆黑一片的海面，他又点了一根烟。火光在指尖明灭，映照出他略显苍白的脸。他想了想：“店不能停，房租还长着呢，怎么能空着。”现实总是比死亡更具体，也更紧迫。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仿佛要碾碎某种 unwanted 的情绪。转身下了大桥。

　　推开门，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姐姐正蜷缩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她略显憔悴的脸庞。听到动静，姐姐抬起头，眼神有些空洞地看着澄不繁：“回来了。”

　　“是啊。”澄不繁换下鞋，走到沙发旁。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对了姐，你那瓶红酒……被开了……”澄不繁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打破了沉默。

　　“没事，再给你拿一瓶好了。”姐姐的话很轻，语气平淡得似乎那只是一瓶普通的葡萄汁，没有任何责备，也没有任何波澜。这种过分的宽容反而让澄不繁感到一种疏离。

　　“还有件事，”澄不繁深吸了一口气，决定直奔主题，“爸去世了，需要咱们三个回去。”

　　姐姐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顿了一下，随后她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仿佛这是一个早已预料到的麻烦：“我回不去，我可以出钱。路费、丧葬费，我都出。”

　　“可……”澄不繁坐在姐姐的旁边，试图说什么，却被姐姐打断。

　　“好了，你跟桂俞回去就行了。学校那边我会跟他们说的，不用担心。”姐姐笑着，伸手摸了摸澄不繁的头。她的手很温热，动作温柔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决绝。她不愿意面对那个地方，也不愿意面对那个人，哪怕是在死亡的终结面前。

　　澄不繁回到了自己的屋里，关上门，世界再次安静下来。他坐在电脑前，打开WPS，机械地做着招聘启事。键盘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像是在填补某种空白。很快就做好了，他打印了出来，纸张温热。

　　走出卧室，他问着姐姐：“想吃什么？我去做。”

　　“我都行，你不问桂俞吗？”姐姐依然看着手机，头也没抬。

　　“她出去玩，不到下午回不来。”澄不繁说着，戴上围裙。厨房里传来了切菜的声音，刀刃触碰砧板，笃笃笃，节奏稳定。他将米淘了淘倒进电饭煲插上电。姐弟俩的中午饭很简单，米饭、炒丝瓜还有拍黄瓜。清淡得像白开水。

　　回到店里，澄不繁将招聘启事贴在门口显眼的位置。玻璃门上倒映着他模糊的影子。他坐在吧台里，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神有些失焦：“就这吧。”

　　日子还得继续。澄不繁擦着高脚杯，动作熟练而优雅。旁边椅子上坐着其他的客人，低声交谈着。澄不繁将做好的甜点放入餐盘，端到客人桌上。

　　铃铛响了起来，清脆的声音划破了空气中的慵懒。两位女生推门走了进来，其中一个笑着说：“喻仔家的粥是全厦门最好喝的。”

　　“想喝点什么？”澄不繁抬起头，目光扫过她们年轻鲜活的脸庞。

　　随后紧接着进来的女生看着澄不繁，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现在改姓喻了是吧？”似乎带着一些调侃。

　　“我姓牧也行。”澄不繁扭头回到吧台，随手拿起一块抹布擦拭着台面。

　　“别呀，老板这不合适。”两位女生嬉笑着坐在吧台前。

　　“说吧今天想喝什么？”

　　“落日。”

　　“行，你呢？牧涵。”澄不繁看着其中一个女生，叫出了她的名字。

　　“我就柠檬水吧，喝不了酒。”牧涵托着下巴说着，似乎有些无奈，又似乎享受着这份清醒。

　　吧台上坐着四个人，都是澄不繁的朋友。三人都喝着色彩斑斓的鸡尾酒，还有一个喝着透明的柠檬水。澄不繁自己也倒了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曳。他们聊着天，笑声此起彼伏，都很开心。

　　然而，这种快乐是属于他们的，澄不繁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站在玻璃罩子外面的人，看着里面的热闹，却触摸不到温度。

　　突然，两个似乎有些喝醉的男生晃晃悠悠地向吧台走了过来。他们满脸通红，眼神浑浊。其中一个坐到椅子上，大着舌头喊道：“来，和哥喝一个……”他的手很不老实，想要去撩拨坐在旁边的女生。

　　旁边的女生皱了皱眉，身体向后缩了缩，似乎有些不耐烦，但并没有发作。她站起身，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男生却一把抓住了女生的手腕，力气很大，并不想让她走。

　　“松开手！”女生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冷意。

　　“来喝一杯……”男生完全无视了他的警告，依旧纠缠不休。

　　女生挣扎的声音传到了澄不繁的耳朵里。他放下手中的杯子，走出吧台，几步跨过去，一把推开男生，将女生护在身后。男生的手落了空，看着打扰自己兴致的澄不繁，不耐烦地骂道：“你谁啊？多管闲事！”

　　“你和她什么关系？”澄不繁警惕地看着面前的男生，身体紧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你管我们什么关系，你谁啊！她哥啊！”男生的声音很大，引起了同伴的注意。他的朋友也站了起来，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吧台上的四人也看了过去，程浩和秦野率先起身走了过去，江眠跟在两人身后，回头对牧涵嘱咐道：“你在这呆着。”

　　“行。”牧涵点了点头，虽然担心，但还是听话地留在原地。

　　男生的朋友手里拿着一个空的啤酒瓶，指着澄不繁威胁道：“识相的就给我起开，别找不自在！”

　　“你们想干嘛？”秦野护着澄不繁和那个女生，沉声问道。秦野和程浩两人身材魁梧，像两堵墙一样挡在前面，把后面的两人护得很严实。

　　男生的朋友看着他们，发出不屑的笑声，酒精壮了怂人胆，他突然举起啤酒瓶挥向那个女生。

　　“小心！”

　　澄不繁眼疾手快，抬起右臂挡下了那一击。“砰”的一声闷响，玻璃碎片飞溅。疼痛瞬间袭来，但他纹丝不动。程浩和秦野见状，反手就把那两个闹事的家伙按到了墙上，动作干脆利落。啤酒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江眠快步走过来，看着澄不繁：“没事吧？胳膊已经红了，走吧，去医院。”

　　“没事，水冲冲就好了。”澄不繁强忍着痛楚，挤出一个笑容，看着江眠，“把女生带到一边，安抚安抚。”

　　“好。”江眠扶着惊魂未定的女生带到了吧台角落。澄不繁用手揉着红肿的胳膊，走到两人中间，眼神冷冽：“我是这家店的老板，你们在这里的行为我就要负责。浩，秦野，放开他们。”

　　程浩和秦野放开了那两人，但那两个醉鬼显然还没清醒，还想着动手，就被程浩和秦野再次用力推到墙上，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门口的铃铛又响了起来。推门走进来的是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气场强大。他们看着吧台上的混乱场面，尤其是看到被按住的两人个人，对视了一眼，便默契地向两边走了过去。

　　“你们干什么呢？”进门的男生声音洪亮，带着威严。

　　澄不繁扭头看去，松了一口气：“白哥。”

　　“这是怎么回事啊？”白恩皓看着程浩和秦野按着的两人，皱着眉头问道。

　　“他们两个骚扰女生，被我朋友按住了。”澄不繁简单说明了情况，胳膊上的疼痛感越来越强烈，他不得不扶着墙，慢慢坐在椅子上。

　　进门的女生走了过来，目光锐利：“白恩皓，怎么回事？”

　　“他们骚扰顾客被他们按住了。”白恩皓指着程浩和秦野摁住的两人说道。

　　“行，谁是老板？”女生环视了一圈。

　　“我，林姐。”澄不繁坐在椅子上举起了右手。

　　“好，你跟我出来一下。”林芝晏说着，转身向门外走去。

　　澄不繁扶着墙缓慢地起身，跟着林芝晏走了出去。外面的夜风很凉，吹在他发烫的脸上。过了一会儿，林芝晏走了进来，深吸一口气说：“你俩放开他们。”

　　程浩和秦野放开了两人。随后林芝晏冷冷地说道：“老板说不追究你两人的责任，但是，你们要跟女生道歉。道歉了还是好酒友，不道歉，以后这片儿的场子你们都别想进。”

　　在林芝晏的威慑下，两个男生不情不愿地向女生道了歉，然后灰溜溜地迅速跑出了店门。走出店门的时候，他们还心有余悸地看了看澄不繁。

　　澄不繁一手搭在胸前，一手夹着烟，靠在门口的柱子上。他静静地看着他们逃跑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夜色中。他吐出一口烟圈，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强烈的疼痛感瞬间席卷全身。他终于坚持不住，顺着柱子坐了下来，抬头望着漆黑的天空。

　　江眠走到旁边，蹲下身看着他：“没事吧？”

　　“我没事。”澄不繁将手里的烟递给江眠。江眠抽出一根，从兜里拿出打火机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两人的侧脸显得有些落寞。

　　隔天，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吧台上。江眠坐在吧台边，澄不繁拿着冰袋敷着胳膊，淤青已经显现出来，触目惊心。

　　“怎么样？胳膊还疼吗？”江眠看着澄不繁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担忧。

　　“没事，已经不疼了。”澄不繁将冰袋放在冰桶里，试着活动了一下胳膊，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已经不影响基本动作。

　　这时，门被推开，白恩皓带着一个陌生的男生走了进来。澄不繁扭头看去：“白哥来了。”

　　“嗯，胳膊没事吧？”白恩皓关切地问道。

　　“已经没事了。”

　　“还是要去医院看看，对了，你门口不是贴着招聘吗？”白恩皓拍了拍身边那个男生的肩膀。

　　“是啊，怎么了？”

　　“行，叫老板。”白恩皓示意道。

　　“老板好。”那个男生有些拘谨地鞠了个躬。

　　“这是？”澄不繁指着旁边的男生，疑惑地看着白恩皓。

　　“他叫王伟文，情况昨天跟你说过，刚从少管所里出来。”白恩皓低声解释道，“这孩子本质不坏，就是运气不好，给他个机会。”

　　“就是他啊，行。”澄不繁点了点头，并没有表现出歧视或排斥。

　　澄不繁站起身坐到椅子上，王伟文也跟着坐在对面。澄不繁看着他，语气温和：“不用拘束，我们这儿呢，外面也写了，上六休一，工资四千。活儿不重，就是琐碎点。”

　　“没问题。”王伟文眼里闪过一丝感激。

　　“还不去给老板露一手？”白恩皓笑着催促道。

　　晚上的时候，客人已经走完了，店里恢复了宁静。只剩澄不繁、江眠还有新来的王伟文。江眠喝着酒看着手机，澄不繁擦着酒杯，王伟文在后面认真地刷着盘子，水流声哗哗作响。

　　澄不繁将洗好的酒杯挂在酒架上，转身说道：“伟文。”

　　王伟文擦干手走了出来：“怎么了，老板？”

　　澄不繁将一串钥匙放在了柜台上，推到他面前：“这几天你看着店，我要回老家一趟。酒吧就不要开了，我还没教你调酒，只用开饭店门就行，卖点简餐。”

　　王伟文愣了一下，看着那串钥匙，有些难以置信：“你不怕我……”毕竟他是有前科的人。

　　“你是白哥找来的人，我不担心。”澄不繁淡淡地说，眼神清澈而坚定，“而且，我相信我的眼光。”

　　“行。”王伟文郑重地点了点头，握紧了那串钥匙。

　　澄不繁收拾好东西，走出了店门。他骑着电动车走在夜里，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再拉长。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他对爸妈都没什么感觉。记忆里，父母是模糊的背景板，从来都是姐弟三人相依为命。姐姐不愿意回去，他也没办法强迫，每个人都有逃避痛苦的权利。对于那个酗酒的父亲，澄不繁并没有好感，甚至可以说是厌恶。爸爸留给他的只有“不靠谱”三个字，以及无数个担惊受怕的夜晚。对于姐姐来说，那个家留下的只有伤痛。

　　每次爸爸回家后不开心就会喝酒，酒精是他发泄情绪的催化剂。每次在澄不繁回到屋里，八点左右就开始争吵。他躲在被窝里，听见的只有爸爸的骂声、摔东西的声音，还有姐姐压抑的哭声。那些声音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脑海里。

　　他也不想回去，他对那个充满了鱼腥味和霉味的渔村没有好感。但没有办法，姐姐不回去，他只能回去。这是一种无法摆脱的责任，也是一种无奈的宿命。

　　走到楼下，他停好车，从兜里抽出烟，熟练地点上。火光照亮了他疲惫的双眼。他深深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肺里循环。也许只有这样才能平复心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