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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真相 露西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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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西亚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里,艾琳娜几乎寸步不离守在床边,喂水、擦脸、换额头上的湿布。她瘦了很多,原本就不胖的身体现在更是薄得像一张纸,锁骨和手腕的骨头都凸了出来,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色的阴影,像被人用炭笔画了两笔。
但她不觉得累。比起过去三个月里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比起每一次在花园里等诺亚时那种又期待又害怕的心情,比起每一天被修女们冷嘲热讽时那种憋屈到想哭却不能哭的滋味——守在姐姐身边,反而是一种安心的、脚踏实地的、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平静。
第三天傍晚,露西亚醒了。
金色的睫毛颤了颤,碧蓝色的眼眸缓慢地、艰难地睁开了。她的瞳孔涣散了好一会儿,焦点在天花板上飘来飘去,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蝴蝶。然后她看到了艾琳娜。
“……艾琳?”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几乎听不出那是人发出来的声音。
“姐姐!”艾琳娜的眼泪唰地涌了出来,扑过去握住露西亚的手,“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昏迷了三天,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露西亚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虚弱,虚弱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确实是笑。从小到大,露西亚都是这样笑的——温柔的、含蓄的、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湖面。
“你怎么……在这里?”露西亚的声音还是一样沙哑,但比刚醒来时清楚了一些,“你不是……在家陪父亲吗?”
艾琳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下头,将脸埋在姐姐的掌心里,哭出了声。
露西亚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头,像小时候哄她入睡时那样。“别哭了……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你手臂上的伤……”艾琳娜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被黑暗力量侵蚀了,医生说可能会留疤——”
“留疤就留疤。”露西亚笑了,“反正我也不嫁人。”
艾琳娜又哭又笑,鼻涕泡都冒了出来。露西亚伸手帮她擦掉,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是被推开的。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房间都跟着震了一下。艾琳娜转过头,看到伊瑟尔站在门口。银白色的长发在夕阳的余晖中镀了一层金,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床上的人。又是那种眼神——专注的、深沉的、像要将露西亚的灵魂都看穿的眼神。
艾琳娜从凳子上站起来,退到一边。“神主。”
伊瑟尔没有看她。他从门口走进来,脚步比上次更快,袍角在身后翻飞,像一只展开翅膀的白色大鸟。他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手指贴在露西亚的额头上。
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指尖流入露西亚的身体。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嘴唇上的苍白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粉色;碧蓝色的眼眸亮了起来,像两盏被点亮的灯;连呼吸都变得有力了,胸口的起伏比之前明显了很多。
“多谢神主。”露西亚的声音已经不再沙哑了,她想要坐起来行礼,被伊瑟尔按住了肩膀。
“躺好。”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体内的黑暗力量还没有完全清除,需要继续治疗。”
“是。”露西亚乖乖躺了回去。
伊瑟尔的手从她的额头上移开,但并不没有立刻收回。他的手指悬在她的脸上方,从额头滑到眉心,从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鼻尖,最后停在她的嘴唇上方。
那个动作太亲密了。亲密到不像神明对修女的抚慰,而像一个男人在抚摸他心爱的女人。
艾琳娜站在角落里,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看得清清楚楚。她的手指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四道深深的月牙印。
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低下头,退出了房间。
———
那天晚上,艾琳娜没有去花园。
她坐在医馆走廊的长椅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脚边画出一个银白色的方框。她盯着那个方框看了一会儿,觉得它像一口棺材——刚好能装下她。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很轻,很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相同,像一座精准的钟摆在移动。她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诺亚在她身边坐下来。
“今晚怎么没来?”他问。
“不想来。”艾琳娜的声音闷闷的。
“为什么?”
“不想为什么。”
沉默。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蜡烛芯燃烧时的细微噼啪声。
“你姐姐醒了。”诺亚说。
“嗯。”
“神主来看她了。”
“嗯。”
“你不高兴。”
艾琳娜抬起头,看着诺亚。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一边被照亮,一边沉在阴影里。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看着她,里面有心疼,有心虚,还有很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诺亚。”她说。
“嗯。”
“神主是不是喜欢我姐姐?”
诺亚没有回答。
“你不用骗我,”艾琳娜说,“也不用转移话题。你只要告诉我——是,或者不是。”
诺亚沉默了很久。
“不是喜欢。”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低,“是执念。”
“执念?什么执念?”
“三百年前,有一个女神官,名字叫凯瑟琳。”诺亚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她是当时神殿最出色的女神官。灵力高强、容貌出众、性格温柔,所有人都喜欢她。包括神主。”
艾琳娜的手指攥紧了。
“神主并不爱她。”诺亚说,“他只是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他一直好奇但从未理解的东西——人性。凯瑟琳在神与人之间挣扎,在信仰与爱情之间摇摆,在忠诚与背叛之间做出选择。神主看着她,像人类看着一只会说话的小鸟——好奇,但不珍惜。”
“后来呢?”
“后来她爱上了一个血族亲王。神殿发现了他们的关系,要处死她。血族亲王来救她,混乱中误杀了她。”诺亚的声音出现了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波动,“她死的时候,神主连神殿的门都没出。”
艾琳娜的喉咙发紧。
“我姐姐长得像凯瑟琳。”
“一模一样。”诺亚说,“神主看到你姐姐的第一眼,就想到了凯瑟琳。他想从你姐姐身上找到他当年没有从凯瑟琳身上找到的答案——人性到底是什么?爱到底是什么?”
“所以他对姐姐好,不是因为姐姐,是因为凯瑟琳的影子。”
诺亚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是。”
艾琳娜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里。
她应该高兴。因为这意味着神主对露西亚的感情不是爱情,而是一种变相的、扭曲的、将活人当作死人影子的执念。姐姐不会成为神主的爱人,不会成为她的竞争对手。
但她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从诺亚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神主不是不会爱人,是还没有学会。他用三万年的时间坐在圣座上,俯视苍生,看着人类生老病死、爱恨别离,像一个坐在剧场里的观众。他可以点评剧情,可以分析角色,可以猜测下一幕会发生什么,但他永远无法理解,那个站在舞台上的人,被刀刺进心脏的那一刻,到底有多疼。
他在尝试理解。所以他留下了露西亚。所以他给露西亚疗伤。所以他用那种眼神看着露西亚。
但他理解的不是爱。他理解的是遗憾。
“诺亚。”艾琳娜从膝盖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嗯。”
“你刚才说,‘神主看着她,像人类看着一只会说话的小鸟。’那你是用什么眼神看我的?”
诺亚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照得很亮很亮。里面有心疼,有温柔,有她说不上名字的复杂情绪,还有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他眼中见过的东西。
脆弱。
像一面万年不碎的镜子,突然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我用什么眼神看你,”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你不知道吗?”
艾琳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从他第一次将银叶草的叶汁涂在她的伤口上时她就知道了,从他第一次在雨夜的亭子里用手指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时她就知道了,从他每一次坐在花园的石凳上等她时她就知道了。
她只是不敢承认。
“诺亚。”她说,声音在发抖,“你到底是谁?”
诺亚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光从窗棂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久到走廊尽头的蜡烛燃尽了一根又一根。久到她的心跳从慌乱变成了平静,从平静又变成了慌乱。
“我送你回去。”诺亚站起来。
“诺亚——”
“很晚了。”他伸出手,将她从长椅上拉起来,“你该休息了。”
———
诺亚送她回房间。
两人走在月光下的回廊里,一前一后,距离半步。他走在前面,背影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银白色的头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艾琳娜走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一步。
快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诺亚,你告诉我。”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的名字,‘诺亚’,是真名吗?”
诺亚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是,对不对?”艾琳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个问题,而是在宣布一个事实,“你没有真名。或者说,你的真名不是‘诺亚’。”
诺亚的嘴唇动了动。
“你是他的分身。”
艾琳娜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发抖,眼眶没有泛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今天是晴天”或者“花开了”一样平淡。
但她的心在滴血。
“你是神明的分身。”她重复了一遍,“所以你可以在神殿里自由进出。所以你有那种药膏。所以你什么都知道。所以你的眼睛和他的眼睛一模一样。”
诺亚站在月光下,看着她的眼睛。
他没有否认。
艾琳娜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像一朵在阳光下盛开的圣花。但诺亚看着那个笑容,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
她是笑着哭的。眼泪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无声地滑落,滑过脸颊,滑过下颌,滴在石板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像珠子落地的声音。
“我是不是很傻?”她笑着说,“明明有那么多破绽,我愣是一个都没看出来。灵力测试那天神主让我留下,你第二天就出现了。神主是银白色的头发,你也是。神主是冰蓝色的眼睛,你也是。神殿里没有人见过你,没有人知道你,你像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人——”
她吸了吸鼻子,笑容还在脸上,但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早就该猜到的。我只是不想猜。因为我怕猜出来之后,我就没有理由继续去花园了。”
诺亚伸出手,想为她擦眼泪。
艾琳娜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再往前伸。
“诺亚。”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带着哭腔,但一字一句都咬得很清楚,“或者说,伊瑟尔——我应该叫你哪一个?”
诺亚沉默了很久。
“诺亚。”他说,“在你面前,我是诺亚。”
艾琳娜看着他,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好。”她说,声音很轻,“诺亚。你告诉我一件事。”
“你说。”
“你对我的好,是你自己的意志,还是本体的意志?”
诺亚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泪光,有倔强,有一个问题被压抑了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如释重负。
“我的意志。”他说,“一直都是。”
艾琳娜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的灰尘。
她应该生气。她应该愤怒。她应该质问他为什么要骗她这么久,为什么要让她像一个傻子一样在他面前表演。她的每一次心动他都看在眼里,她的每一次脸红他都看在眼里,她的每一次欲言又止他都看在眼里。她像一个透明的人,从头到脚被看了个精光,而他戴着“诺亚”的面具,在她面前演了好几个月的温柔管理员。
她应该生气。但她气不起来。
因为这些日子,诺亚对她的好是真的。那些银叶草汁是真的,那些热茶和牛奶是真的,那些在花园里听她说话到深夜的陪伴是真的。他看她的眼神是真的,他叫她名字时的语气是真的,他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时的表情也是真的。
他不是在演戏。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靠近她。
“诺亚。”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嗯。”
“我原谅你了。”
诺亚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但有一个条件。”艾琳娜说。
“什么条件?”
“明天晚上,花园。你告诉我一切。”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的身份,你的目的,你和他的关系——全部。不许骗我,不许隐瞒,不许转移话题。否则——”
她顿了顿。
“否则我再也不去花园了。”
诺亚看着她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泪痕,有倔强,有藏得很深很深的心疼。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