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域》无效学习

5、荆棘

　　药膏很管用。涂上的第二天，艾琳娜手上的伤口就结痂了；第三天，痂脱落了，露出下面新生的淡粉色皮肤，嫩得像婴儿的皮肤。她对着月光端详自己的手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到底是谁？图书管理员怎么会有这种药膏？
　　但她没有问。不是不想问，而是不敢问。她怕问了之后，他会给出一个她不想听的答案；她更怕问了之后，他会消失——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从她的生活里彻底蒸发。
　　所以她选择不问。她选择每天晚上准时出现在花园里，坐在那张石凳上，端起他准备的杯子，听他讲那些古老的故事，然后在适当的时候起身告辞。她把那个问题压在舌头底下，压到舌根发痛，也不让它冒出来。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假装看不见，它就不存在的。
　　那天下午，艾琳娜在东区回廊擦洗栏杆，两个年轻的修女从她身边走过，脚步轻快，裙摆在石板地面上沙沙作响。她们没有看到她——或者说，看到了但假装没看到。艾琳娜已经习惯了这种被当作空气的待遇，低着头继续擦栏杆。
　　“你听说了吗？露西亚·维斯特可能还活着。”
　　艾琳娜的手顿住了。
　　“不是说被黑暗势力袭击了吗？怎么可能还活着？”
　　“神主没有宣布死亡，就还有希望。而且我听神官长大人说，露西亚身上带着一件护身法器，可以在危急时刻传送回神殿。那件法器没有启动，说明她还没有到生死关头。”
　　艾琳娜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攥紧了手里的抹布，指节泛白。
　　“不过话说回来，露西亚能活到现在也是奇迹。北境那种地方，黑暗势力遍地都是，她一个灵力中等的修女，怎么撑得下去？”
　　“也许是神主在保佑她吧。”
　　“神主？神主什么时候保佑过凡人？凯瑟琳大人死的时候，神主不是连神殿的门都没出吗？”
　　“嘘——！别提那个名字！神主禁止任何人提起凯瑟琳——”
　　两个修女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回廊的尽头。艾琳娜跪在石板地面上，膝盖硌得生疼，但她没有动。凯瑟琳。她第三次听到这个名字了。第一次是在神殿门口，守桥的神官看到她的时候，目光在她的眼睛上停了一下，那一下里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种她当时读不懂的复杂。
　　第二次是刚才，修女说“神主禁止任何人提起凯瑟琳”。她当时没有在意，以为是某个犯了错的罪人。但现在她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凯瑟琳是谁？为什么提到这个名字，所有人的反应都那么奇怪？为什么神主禁止任何人提起她？为什么她的眼睛会让神官露出那种表情？
　　她站起来，膝盖上的灰尘都没拍，就朝南区藏书阁走去。
　　———
　　藏书阁在神殿的最南端，一栋独立的石质建筑，圆顶，窄窗，外墙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像一只匍匐在地面上的巨兽。大门是厚重的橡木做的，门环是铜制的，铸成一只展翅的鹰——和维斯特家族徽章上的那只鹰一模一样。
　　艾琳娜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盯着那只铜鹰看了很久，然后推门进去。
　　藏书阁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圆形的穹顶上绘着神创世的壁画，四周的墙壁被书架占满，书架高得望不到顶，每一层都塞满了羊皮卷和手抄本。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皮革的气味，混着淡淡的蜡油香，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艾琳娜的脚步在石板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像一只小心翼翼的老鼠。
　　“诺亚？”她轻声喊。
　　没有人回答。
　　她沿着书架一排一排地找过去。第一排，神话传说；第二排，神殿编年史；第三排，神术典籍；第四排，大陆通志；第五排——
　　她停下来了。
　　第五排的书架上，放着的不是书，是卷宗。牛皮纸封面，用红色丝线装订，封面上盖着神殿的印章——一只天平，两边放着心脏和羽毛。
　　任务记录。
　　艾琳娜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她伸手去够最下面一层的卷宗，抽出来，翻开。泛黄的纸页上用工整的字迹记录着每一次任务的时间、地点、执行人和结果。她一页一页地翻，从最新的翻到三年前的。
　　三年前的某一天，一条记录出现在她眼前：
　　“任务编号：三一七。执行人：露西亚·维斯特（修女）。任务地点：北境。任务内容：调查黑暗势力异动。任务结果：失踪。备注：已派遣三批搜索队，无果。神主令：暂不宣布死亡。”
　　艾琳娜的手指在“失踪”两个字上停住了。她将那页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信息，然后将卷宗合上，放回原处。
　　她需要更多信息。任务地点是北境，但北境很大，到底在哪一带？执行任务时有没有同行的队友？失踪前最后一次联络是什么时候？这些细节，简单的任务记录上不会有。
　　她需要找到更详细的报告——那种只有神官长才有权限查看的机密文件。
　　那种文件，不会放在第五排书架上。
　　她抬起头，看向藏书阁的最深处。那里有一扇门，黑色的铁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凹进去的掌印。掌印周围刻着一圈细密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蓝光。
　　权限锁。只有特定的人才能打开。
　　艾琳娜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了。
　　———
　　那天晚上，花园里的气氛有些不一样。
　　诺亚还是坐在老位置上，面前还是摆着两杯饮料——今晚是蜂蜜水，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月光下像两颗盛满星光的玻璃杯。艾琳娜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蜂蜜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但她尝不出甜味。
　　“怎么了？”诺亚问。
　　艾琳娜放下杯子，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露西亚在北境的具体位置吗？”
　　诺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知道。”
　　“在哪里？”
　　“北境的冰封山脉，黑暗势力的大本营附近。”
　　艾琳娜的手指攥紧了杯壁。“她为什么会被派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因为她的容貌。”诺亚的声音很轻，“她和三百年前的一位女神官长得一模一样。神主认为，那个容貌可能会对黑暗势力产生某种影响。”
　　“什么影响？”
　　“不知道。”诺亚说，“因为还没有来得及验证，她就失踪了。”
　　艾琳娜沉默了。
　　她想起了姐姐的脸——金发碧眼，五官精致，笑容温柔。那张脸从小到大都被夸漂亮，被她、被父亲、被所有见过露西亚的人。她从来没有想过，那张脸有一天会成为姐姐被派去送死的原因。
　　“那个女神官是谁？”她问。她知道答案，但她想听诺亚亲口说出来。
　　诺亚看着她，目光里有犹豫。
　　“凯瑟琳。”他终于说，“三百年前神殿最出色的女神官。”
　　“她怎么了？”
　　“死了。被血族亲王误杀。”
　　诺亚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段与他无关的历史。但艾琳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像在压抑什么。
　　“我的眼睛和她很像。”艾琳娜说，“是不是？”
　　诺亚的手指顿住了。他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心虚，而是一种复杂的、沉重的、像背了太久重物终于被人发现时的释然。
　　“是。”他说，“一模一样。”
　　艾琳娜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浊气慢慢地、慢慢地吐出来。
　　“所以神主让我留下，是因为这双眼睛。”
　　“是。”
　　“你对我好，也是因为这双眼睛？”
　　这一次，诺亚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艾琳娜以为他默认了。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地碎裂。
　　不是心碎。是一种更浅的、更表层的、像瓷器上的冰裂纹一样的碎裂。她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从她看到守桥神官看她的眼神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的眼睛有问题。她只是没有想到，诺亚也是。
　　“不是。”
　　诺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抬起头。
　　诺亚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没有闪躲，没有犹豫，没有心虚。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确实注意到了你的眼睛。”他说，“但那只是第一眼。第二眼，我看到的是一个灵力低微、被所有人排挤、连门锁被人换了都不敢吭声、却还在努力微笑的女孩。”
　　他顿了顿。
　　“从第二眼开始，我看到的就不是凯瑟琳了。”
　　艾琳娜的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拼命忍住眼泪。
　　“你骗人。”她说。
　　“我不骗你。”
　　“你怎么证明？”
　　诺亚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她眼角的泪珠。他的指尖很凉，带着淡淡的药膏的香气。
　　“时间会证明。”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