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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陈衍之 喝酒!干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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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公子对海外之事也感兴趣?”
声音从背后传来,崔灿猛地回头,手里还拿着那本书。
“在屋里闲着也是无事,就来这看看有没有画本消遣消遣。”他脸上堆起笑,“还是我狭隘了,陈公子这书屋真乃黄金屋,我随便翻了几本里面都有大智慧,一不小心就看进去了。哈哈,哈哈。”
男人没接话,走到崔灿跟前,目光停留在崔灿手上的书页,停了一瞬,才抬起来看他,“看完了?”
“看......看完了。”崔灿愣着回他。
他缓缓退至门口,负手道,“崔公子若是对海外感兴趣,我带来的书籍里还有一些,马上让小厮送到你房间,如何?”
“这样岂不麻烦您了?”
“不必客气,那晚膳时再见了,崔公子。”说罢就转身走了,好像只是来和他打个招呼。
崔灿“积极”地跟在他身后道了个别,等确定脚步声走远了,才深深地呼了口气。
他站在书架前,心跳还没平复下来。还是太草率了。天天骂那些偷看踩树枝的主角蠢,自己也是蠢蛋一个,防备心太浅。刚才他在门外站了多久?有没有看到自己的一些行为举动?这些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赶紧把书塞回书架,又随手抽了几本快速翻阅了一下。反正都被发现了,不看白不看。书柜里的书很全,农业的、人文的、兵法的,各类都有。不愧是相国的儿子,全面发展。
没看多久他就回了房间,待太久怕又惹人起疑。自己的一举一动,说不定都被人盯着。
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几本书。
他坐下拿起翻看,全是关于海外的:“厚德兰国”“弗然斯国”“英吉利国”,他心里估计着,大概是荷兰、法国和英国。
这几本书和刚才书房里的那些不一样,都有很明显的阅读痕迹,里面还有不同笔迹的批注。仔细辨认的话,能分出是两个人的。
一个更老成飘逸一些,如果他没猜错,是陈相国的。
另一个字迹劲瘦有力:
“英吉利国船坚炮利,可惜语怪难解,徒有构造无法深究。如此以往,十年之内必成大患。——甫更十五年秋,陈衍之。”
崔灿盯着这个名字。
陈衍之。
原来他叫陈衍之。
甫更十五年,五年前,已经在担心“十年之内必成大患”,并且有能力能和他的相国父亲一起讨论这些问题。这个陈少爷,不仅地位很高,学识和能力同样超然。
崔灿把每本书都翻了一遍,在脑子里总结出几条信息:
这个世界有欧洲,这几个国家和现代的能对应上。但这里的大庆在现代没有记载,起码他没听过。结合和现代名字一样的圌山,他更倾向于自己陷入了一个平行世界,这个世界的大庆朝,是另一个时间线上的中国古代。
现在的大庆和英国已经有了建交,他们的船能开过来,并且有使节往来。而目前的大庆没有能力够强的翻译,这里叫“通事”,不能完整或实时地翻译英语。
崔灿眨着眼睛,脑子快速转着。陈衍之留下他,并不是单纯的好心和好奇,一定是因为自己身上的异常让他意识到了什么。刚才这些书,他也不认为是不小心送来有陈衍之自己笔记的书,也许就是对他的试探。
更大胆一些,如果自己把握好了,这会不会是伸向自己的一条橄榄枝?
身上的血液仿佛沸腾起来。
不管是什么,马上的晚膳都非常重要。不能让陈衍之认为他只是个会编谎话的废物,他需要一个让自己可以留在这里的价值。
日落西斜,夕阳从院外照进来,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崔公子。”小芳在外面轻声唤道,“陈少爷那边传话了,晚膳已经准备好,可以去前厅用膳了。”
“知道了。”崔灿在里屋回应,把桌上散落的书摆放整齐,起身走出门外。
小芳走在前面引路,头低得似乎比中午那时候更低了。
走到前厅,不是想象中大宅门里的大圆桌,而是张小巧的八仙桌。陈衍之已经坐在了正对门的主位,看到他来微微抬起眼皮,又挂上了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崔灿眼神在几个座位上转了一圈,最后在陈衍之的右侧坐下。
菜已上齐,小厮们退了出去,厅堂里只剩下两个人。
陈衍之端起酒杯,在指尖转了一圈,没有急着喝。
“崔公子,今日你我初识,又逢乔迁,陪陈某喝一杯?”他语气客气,虽是在问,但酒杯已经推到了崔灿面前。
崔灿连忙起身,双手捧杯:“陈少爷客气了,应该的。”陈衍之举杯示意了一下,浅抿一口。
几杯下去,崔灿的脸已经泛红,从脸颊烧到脖子,但眼神还清亮。陈衍之注意到他没有醉意,手上倒酒的速度便慢了下来。
“崔公子好酒量。”他把酒壶放下,眼角也漫上一些笑意,盯着崔灿。
崔灿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端起酒杯又一饮而尽,想用动作掩饰紧张。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说:“陈少爷,我不能再喝了,再喝该出丑了。”
陈衍之看着他在黑夜和灯光映照下的眼睛,好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他没说什么,只是把酒壶放到一边,拿起茶壶给崔灿倒了一杯。
“那就喝茶。”语气随意,像什么都没发生。
“下午送给崔公子的书,看了觉得怎么样?”陈衍语气缓慢地问完,抿了一口杯里还没喝完的酒。
“我们大庆真是强盛啊。能和如此多海外国交好,和他们比起来,我们也不逊半分!”
“哦?”陈衍之放下酒杯,“一开始以为崔公子与家中闹掰多少有些纨绔,原来心中也有大抱负。是我小瞧了,我自罚一杯!”
说罢把手上剩下的一点仰头喝尽了。
“陈少爷,是我眼界小了。”崔灿抹了把脸,“我今天看了书上的批注,原来您才是心中有家国的人。崔灿跟着您,也是无悔了。”
“不瞒您说,”
他在心里把下午想好的说辞又过了一遍。
“几年前,有个英吉利国的船夫留在了京城。当时被我爹凑巧碰上,那人会点汉语,说是逃难来的,拿了不少金子和洋货给我爹,我爹就偷偷给他留下了。”
他空咽了一口口水,抬眼看着陈衍之的脸色。
“从那之后,我跟着他学了不少外文。可惜去年冬天他感染了时疫,天气又是几十年一遇的极寒……没留得下来。”说到这,他的声音有些哑,抬手擦了一下眼角,不知道是酒劲上头还是真的动了情。
陈衍之没有接话,他提起茶壶,缓慢地倒了一杯茶,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可是崔公子。”他慢慢开口,端起茶杯,腾升起的雾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我上午就传信问过了。”他抬眼盯着崔灿,“我爹并没有什么旧交远迁的崔府,更没有你这一般大的公子。”
热气随着说话的气息散开。
“你到底来自哪?”
已经到了深夜,白日热闹的府宅到了晚上只余堂前萧风扫落叶的声响。风吹过崔灿后颈,让他在这夏日感受到一股寒意。
崔灿沉默了很久,这次没有回避对面人的眼神,他沉了语气:“陈少爷,您信不信,我自己也不知道?”
整个人被酒精浸透,不止脸已全红,长袖露出的一截手臂也已变成浅红色。可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的水雾了,在灯光的映照下愈发明亮。陈衍之对着他的眼睛,似是被灼到,偏了偏头,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瞬,才重新抬起眼帘。
“我只知道我叫崔灿,只知道我一醒来就在您家池塘里。至于我是什么人、从哪里来……”
胃里开始有些往上涌的感觉。
“您查都查不到,我编也编不像。您说我能是哪来的?”
他拿起杯子,里面的茶水早就冷了,他端起来一口喝了。
看着对面不知几分笑意是真的陈衍之:“我会英文,就是英吉利的语言文字。而且我看了那些书里的批注,我知道您在害怕什么。”
“我不知道我从哪来,但我知道我能做什么。您留下我,除了想弄清我的底细,也想看我有没有用,对吧?”
刚才一口凉茶刺激得胃里翻涌得更厉害了。崔灿说完猛地站起身冲到廊外,扶着廊柱就开始呕,酒气混杂着呕吐物的味道随风飘散。
他转头朝着陈衍之喊道:“陈少爷,实在不好意思,不胜酒力,拖把在哪,我来打扫干净。”刚才严肃的对话好像只是醉酒的梦境。
陈衍之眉头微蹙。
拖把?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淡淡道:“不用了,待会我让下人来。崔公子身子不适,先回房休息吧。”
“失陪失陪。”崔灿没客气,跌跌撞撞地走向后院客房,用力把门甩上,用仅存的力气冲向床榻。
他躺在床上喘着酒气,脑子里把到这里后发生的所有事情过了一遍,包括陈衍之的每句话、每个表情。他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又翻了个身。
忽然,他停住了。
黑暗中,他轻轻笑了一声。
闭上眼,嘴角还翘着,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