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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短篇小说: ...

  •   短篇小说:《漩涡》
      作者:郭元生

      西汉水,也唤作犀牛江,发源于齐寿山,全长二百多公里。出了礼县地界,一路向西南淌去,流经江口、龙林,在干山脚下与清水、野马二河相汇,水势渐盛,继而折向南,穿过桃林、大桥,经成、康二县,最终于略阳注入嘉陵江。
      这河水,像个性子温顺的小姑娘,无大波大浪,傍着沉默的三国古道,温情滋养着两岸上百个村落,沿岸水地肥得流油,盛产蒜薹、柿子、大红袍;平日里水量不大,水色清幽,可见鳞鱼摆尾,到了雨季就会涨水,河水浑浊得像泥汤。岸边常有妇人捶衣,老汉饮牛,日子悠悠,慢吞绵长。这份安稳,终将被后来轰隆隆的采砂船和大卡车,搅得粉碎。
      大潭这地方,山挨着山、沟连着沟,西汉水弯弯曲曲地从山间淌过,河水常年冲刷,在一些地方淤出了平坦肥沃的河谷阶地,这样的地方能种田,也好住人,乡亲们都管它叫“坝”。石家坝便是这么一处靠着河、土厚水足的好地方。石家坝的名气,不光是因为田地稍显宽阔,更因老辈人传的“三水归堂”的说法,老辈人都说水是财,三水相聚就是财气汇聚的宝地,主人丁兴旺、福泽绵长,灵验不灵验先另说,这三水汇聚倒真让石坝成了西南几个乡镇里难得的交通小码头,几条土路都在这儿交汇,人气也跟着旺了起来。因此,四里八乡的人家渐渐向这儿聚拢,自然而然就成了这一片的中心,大集也顺理成章地在这儿扎下了根。
      离石坝不远的肖良,境况和石坝周遭差不多,住在这儿的,均是守着田地过活的庄稼人。日子过得紧巴巴,实话讲,就是艰苦得很。都2021年了,城里的高楼越盖越高,汽车越来越多,但在肖良这地方,农民的日子,还是没跳出“靠天吃饭”的圈子。地多是山坡地,种的主要是玉米、洋芋、麦子。唯一的经济作物,花椒树就栽在坡地的埂子上,都是些耐旱的品种。其实,不论政策怎么变迁,农民的本质不会变,还是守着自家的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肖良的农民是这样,周边各乡镇的农民,也都是这样,天底下的农民都差不多,不同的就是习俗不同,方言不同,相同的是那份对土地的眷恋、对日子的盼头,和骨子里磨不掉的坚韧。一年三百六十日,面朝黄土背朝天,被拴在这土地上,总有干不完的活,下不完的地,吃不完的土。春风一吹,地气回暖,便到了耕种忙的时节,翻地、播种、施肥、整平,再盖地膜,出苗后又要放苗,一桩桩都是紧着干的活,以前耕种靠耕牛,套着犁铧,有的地方叫“港头”,如今都换成了旋耕机,耕种的时节就在惊蛰与清明之间,若是等古语“谷雨前后种瓜点豆”走,那就迟了,很多事就像天气,慢慢热,渐渐冷,等到醒悟,已过了一季。夏天来了,漫山染黛,知了叫个不停,“旋黄旋割”鸟儿在耳边催着边黄边割,芒种前后是割麦子的时节,割下的麦子背回家,垒成麦垛,像一个个小粮仓,等天晴了就摊开碾场,早先碾场要套上骡子,拉着碌碡转圈碾上一天,下午先搭草,再扬场,也就是借着风把刚碾的麦子里的渣子吹干净,随后装袋、晒干,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一粒粮食都来得不易,春种一粒粟,秋收多少子?这收成,既看自己的付出,也看老天爷的脸色;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挖洋芋、扳玉米,忙完这些,白露秋分之间又要播冬麦,翻地这些程序,和春种一般无二。到了冬天就闲了,其实哪有真闲的时候,就算是农闲,杂活也堆着,驮粪、拾柴、揽烂柴,建土房、修大门,平整院子、砌院墙,砟猪圈、搭鸡窝,盘炕、搭灶头,修厕所、掏粪,割草喂牲口,安门放水,开基挖坑,修路补墙,垮了就修,修了又补,修前整后,生老病死,桩桩件件,哪一件事不操心,土房换砖房,砖房贴瓷砖,蓝瓦换琉璃,土路、院子全硬化,室内装修往城里靠,炉子换暖气,修洗澡间,改旱厕,一进两院带花园,画栋雕梁高楼起,人的欲望本就无止境,农民想奔小康、过好日子的劲头,更是没个尽头,便只得不停歇地刨挖、改造,直到老了,干不动了,这一辈子也就画上了句号。
      各镇大集的日子,都是老辈人定下的农历日期,邻近乡镇彼此错开,便有了“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的说法,从不会乱。石家坝逢二、五、八。一到这三天,十里八乡的人便动了起来,蒲陈、肖良、滩坪、王坝那些更远地方的,都朝坝上赶,蹦蹦车“突突”响,车厢里麻袋鼓囊,偶尔传出猪崽哼唧;摩托车后座上捆着自家编的簸箕、扫帚;还有步行的,背着竹背篓牵着娃娃,沿着走惯了的山路,一步步往坝子里那片老集市聚拢。
      魏坝的村主任魏奋天,今年快五十了。他脸庞清瘦,颧骨微凸,总戴着顶深蓝色前进帽,穿着合身的中山服和深色裤子,脚上一双干净的胶底毛边布鞋。农历二月初五这天,他在家吃过饭、喝完罐罐茶,便骑着摩托车赶往集市。今天要办的事不少,先去镇信用社问问春季耕种补贴款的事儿;地里杂草冒了头,得给自家和几户邻居捎几瓶除草剂;还想顺道割块豆腐带回家。集市顺着穿镇而过的公路两侧铺开,足有一里多长。刚到集市口,他就被人流车流裹住了,电动车、三轮车挤得动弹不得,他寻了好一会儿,才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好摩托车,随后跟着人流朝集市里走去。
      两旁的摊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都是本地农户自家种的,不少还沾着新鲜的湿泥土。绿油油的小青菜、叶子肥厚的菠菜,还有不少刚采的野菜,苜蓿芽、香椿芽、乌龙头,还有水灵灵的灰灰菜、蒲公英、苦苦菜、苦根菜、地皮菜、舞卓碟(也叫刺五加)、茵陈、芫荽等等,叶子细嫩,根上还带着泥,这些菜一看就是从山地里刚摘来的,不是大棚里的货,能闻到一股清淡的香气,卖菜的人也不怎么吆喝,有人凑近了看,才抬抬眼,等你开口问价。
      不远处的麻糖摊子格外惹眼,一家连着一家,这些麻糖都是当地家庭小作坊用新麦磨的面、胡麻油炸出来的,炸得金黄酥脆,两块钱一把,麻糖个头大、色泽鲜艳,浑圆厚实,香气四溢,一层层整齐码进宽大木盘里,堆得像座小小的金山。
      卖豆腐的案板上,一方方豆腐切得方正,在白纱布底下整齐地躺着,透着水润的光泽。这些豆腐做法是老法子,用的是本地的山地老黄豆,水是每天从山泉挑回来的活水,清冽甘甜。豆子先经石磨磨成浆,再用柴火慢煮,等豆浆在锅里滚起来了,便该下土盐点卤了。这土盐,是当地人从附近盐碱重的崖坡上刮取含盐的土,经过淋水、熬煮,一点点从土里提炼出来的,土盐汁撒进沸腾的豆浆,豆浆便慢慢凝成豆腐脑,再舀进布包,压上石头挤掉多余的水分,就成了这地道盐卤豆腐。这里的豆腐不论斤,只论方,二十块钱一方。
      魏主任走到他常去的李家大嫂摊子前,还没开口,李家大嫂就笑着招呼:“主任来了,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魏主任点点头。
      李家大嫂掀开湿布,利落地取出一方,用塑料袋装好递过来,“今天集上人多,豆腐走得快。”
      魏主任接过豆腐,把钱放在案板边角上,“是啊,开春了,都出来走动走动。”
      “就是的嘛,天暖了”李家大嫂收起钱,随手拿起抹布擦了擦案板。
      魏主任点点头:“那我先往前逛逛。”大嫂摆摆手:“慢走啊。”
      两人没再多话,这简单的买卖里透着乡里乡亲的熟络与信任。
      离开李家大嫂的豆腐摊,魏主任继续往前。“打糖哩!”集市上这声长长的吆喝,总能勾住不少人的脚步。扭头看去,只见大木盘里盛着琥珀似的核桃糖,红棕色半透明的糖体里嵌满了颗颗核桃仁。卖糖的师傅拿菜刀往糖上一压,吱扭扭响,切下厚厚实实的一大块。这可比那“天价切糕”实在多了,一刀下去,切不走你一套房,一斤也就二十来块钱。做法是老辈人传下来的,用料实在,工序讲究,先泡麦催芽,捣浆后与玉米粉搅匀过滤,浆汁入锅慢火熬煮十几个钟头,熬好的糖浆晾温,拌入核桃仁,盛盘晾透就成了。拿起一块咬下去,脆生生的核桃裹着黏糯的糖,不硌牙也不粘嘴,满口都是粮食与核桃朴实的香气。
      再往前走便是卖吃食的区了。卖面皮的妇人手脚麻利,蒸笼一揭,白腾腾的热气混着面香便扑了出来。那面皮蒸得正好,金黄油亮,软弹弹的,一张张揭下来,叠得方正正搁在竹筛里。旁边小桌上,粗瓷碗、醋壶、蒜汁、麻酱一样样摆开,还有剁得细碎的香菜段、黄瓜丝,外加一盆红亮亮的油泼辣子。各般佐料的香气混在一块儿,随风飘老远,惹得路过的人忍不住挪不动步,悄悄咽口水。
      旁边扯面摊的师傅,把一团面摔打得啪啪作响,两手一拉一抻,面就越变越长,在空气里抖出柔韧的弧线。最后对折几下,扯出一指来宽的面条,顺手就丢进翻滚的大汤锅里。根根分明,不粘不连,还带着韧劲。旁边的大铁锅里,清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热气熏得师傅脸上发红,煮好的面条捞进粗瓷大碗,浇上一勺熬得浓稠的臊子汤,汤里有豆腐丁、胡萝卜丁、肉沫,撒上香菜末。吃面的人接过来,顾不得烫,先喝口汤,再挑起一筷子面,吸溜吸溜地送进嘴里,额头很快沁出细汗。
      魏主任是早上家里吃了饭来的,本就不饿,再加上他素来少吃集上的扯面。正走着,差点跟一个人撞个满怀。定睛一看,是涛子。涛子是王村的,涛子的大名早没人叫了,只知道他前几年跑出去打工,也没落下几个钱,去年蔫蔫地回来,就成了现在这副样子,整日闲晃,有赌的毛病。他穿了件领口磨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染了一撮黄,手里夹着半截快抽完的烟,呲着牙笑。
      “魏主任,跟集啊?”
      魏主任不想和他多拉扯,只淡淡应了句:“嗯,赶个集。”
      脚步没停,涛子却跟了上来,凑近些低声说:“听说张老板那沙场又要往大里扩了?妈的,尽祸害咱河滩这点好地。”魏主任没接这话茬,只静静看了他一眼。涛子嘴里的张老板,是个外乡人,前几年看中了西汉水西南边那段河道,开了个沙场,生意做得挺红火。
      说曹操曹操到,魏主任一抬头,看见张老板正从街对面一家饭馆里出来。张老板穿着皮夹克,肚子微微腆着,手里拿着个手机,边走边大声打着电话。他看见了魏主任,远远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钻进了路边一辆黑色的轿车里。魏主任也点了点头,心里却想起村里人私下议论,说张老板的沙场因抽沙改道、河水浑浊的事,跟沿河几个村的村民有过龃龉。
      魏主任顺着人流继续往前逛,没走几步便到了活禽市场这块儿。卖鸡的多是邻近村子的农户,都是自家散养的土鸡,毛色鲜亮,公鸡羽毛五彩斑斓,冠子红扑扑的,胸脯鼓鼓囊囊,时不时昂起脑袋“喔喔喔”叫上几声,显得分外精神;母鸡则多呈麻黄色或芦花色,毛色顺滑,它们不时扑腾一下翅膀,发出“咕咕”或清脆的“咯咯”声。旁边卖猪崽的,把小猪装在透气的尼龙网袋里,袋子搁在地上。买的人走过去,从袋里面攥住小猪的后腿,轻轻提起来细看,都是本地的土黑猪,才两个月大,浑身的黑毛绒乎乎的,圆滚滚的身子扭来扭去,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软声,偶尔还尖嚎两声。买卖双方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商量价钱,行情淡的时候,一只几百块钱就能拎走;遇上贵季,一只就能卖到上千元。地里刨食的庄户人,守着几亩薄田种粮种菜,再养上几只鸡,收成好了,这些自家种的、圈养的东西拿到集上换点活便钱,也就够添补家里的油盐酱醋,糊个口罢了,想靠着这些发家致富,是很难指望的。
      集市上的摊位还有很多,卖农具的,摆着锄头、镰刀、铁锹、耙子;卖种子的摆着玉米种、散装着的各色蔬菜种;卖日用品的,摆着肥皂、洗衣粉、牙膏、牙刷、毛巾,手套;卖水果的,摆着当地产的柿子、软枣、梨,还有一些外地来的橘子、香蕉、苹果,价钱都不贵;一旁卖茶叶的,几个齐腰高的大纸箱敞着口,里面套着厚实的塑料袋,云南运来的毛尖绿茶堆成了小山,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修鞋的,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给一位女士修着鞋子,手法娴熟;补牙的摊子前围着几个老人,那游走的牙医正拿着家伙什比划,摊位上摆着几颗瓷牙模型。卖衣服的摊子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从廉价的化纤衬衫到印着花哨商标的童装,一应俱全;还有卖竹编的背篓、笼子和笸箩的;还有卷起来的席子和农村自家赶制的厚实羊毛毡;卖鞭炮的、卖玩具的,卖农药的,各种各样的摊位,让人看得眼花缭乱。魏主任不紧不慢地逛了一圈,他称了二斤冰糖,又给自己买了一沓子兰州产的水烟丝,他喜好闲暇时蹲在自家院里的柿子树下抽水烟,咕噜咕噜,沉闷而悠长,带着一种知足的安稳。
      虽然时代进步了,城里都是超市网购,可这山沟沟里大集的魂儿没变。它依旧是这片土地上人们最重要的交易场、信息集散地,也是枯燥生活里鲜活的调味剂,那独有的喧嚷、气味,还有五花八门的货物和形形色色的面孔,是任何超市、电商页面都给不了的踏实与热闹。
      看天色到了下午,集市上的人渐渐稀了。魏主任望了望天色,也跟着稀疏的人流往出口走去。走出集市,身后的喧哗像潮水般退去,那片河滩地依然人头攒动,尘土飞扬。再过三天,逢八的日子,这里一切又会活过来,周而复始。魏主任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这穷山沟真有啥天翻地覆的变化。只看见一茬茬年轻人往外跑,去西安、上兰州,更远的去了南方的城市。山里留下的是越来越静的老屋和越来越多的空巢老人,那旁人说的财气,估摸都跟着日夜不停往前淌的西汉水一样,流到看不见的远方去了。
      转眼到了农历五月,正是麦子灌浆的时节,日头一天长过一天。西汉水西南这一带,空气里都浮动着一股子燥热。张老板的采砂船、挖掘机,还有那房子一般高的大装载机,昼夜不停地轰隆作响。一处河床被掏空了,便挪个地方,接着挖。原先好端端的河床,如今被翻得千疮百孔,三坑两窖,裸露的沙石堆得像座座荒坟。几十辆大卡车排成长龙,昼夜不停地往外运沙子,听说都拉过了陕西地界。这沙子运出去,就像这地方的骨血一点点被抽走,换回来的票子,都落进了张老板那越来越鼓的腰包。
      村里人蹲在田埂上看,心里说不出啥滋味。大伙你一言我一语,有人咂嘴:“这一车沙,抵得上咱土里刨食大半年哩!”有人叹气:“咱们这穷山沟,也就剩这最后一点值钱货了。”也有人摇头:“咱这辈子没这命,没后台没本钱,别想了。”
      正说着,村里在外上大学的后生走到河沿上指着说:“其实河床底下有覆盖层和沉积层,那是天然保护层,得上千年才能形成。它质地紧实,能固定河床、管住水流。这层保护壳一旦挖破,河床没了支撑,河水就可能失控改道,轻则冲毁两岸田地,重则引发洪涝,淹没村庄房屋。”旁边一位白发老人凑过来点头:“娃娃说的对,那是河道的一层硬壳子,是河神铺的一层护甲,管着水流的方向。如今这大铁家伙们,向下挖了几米深,早把底下这层‘老底子’给捣烂了。你瞅这河水,越来越不听话,水面时宽时窄,到处打旋涡。”众人听着,脸上都堆起愁云,心里虽明白,可也没人敢出头。有人低声嘟囔:“听说张老板后台硬得很,县上都批了手续,不然哪敢这么挖?咱平头百姓,没那本事拦。”正说着,天边堆起厚重的乌云,闷雷声由远及近,是要下雨的征兆。人们互相望望,便各自散去了。
      魏主任同村的老王头,家里打院子想在河道取点沙,可河边的好沙都被张老板圈了起来,想用好沙就得掏钱买他们的,一方沙要一百五十块,老王头舍不得,气得在河边骂骂咧咧,却也没辙。这事魏主任早听人嚼了舌根,可他当作啥也不知道,像是早料到了这一出。
      芒种前后的夏夜,夜风温热,西汉水的山坳里静得只剩虫鸣,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格外清亮。魏主任家就在西汉水畔的半山腰上,从山上望下去,能清清楚楚看见沙场的灯火。魏主任的村子不大,统共十几户人家,多是传统的土坯房,间或夹杂着几间砖房。魏主任家是一处干净整洁的典型农家小院,院子用水泥硬化过,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见一点杂物。正屋里悬挂着一盏白炽灯泡,光线昏黄。堂屋中央的桌子上摆着一尊锃亮的毛主席瓷像,靠墙立着个一米来高的木柜,柜面正中端放着一个单列书架,上面整齐地陈列着一些老书,如《毛**选集》《邓**文选》《农村医疗手册》《农民法律知识读本》《三国演义》《水浒传》等书。墙上挂着几个相框,里面是家人的全家福和魏主任年轻时担任村主任的合影,虽已泛黄,却依然摆得整整齐齐。
      魏主任坐在自家炕头,咕噜咕噜吸着水烟筒,他老婆靠在沙发上做针线活,这时山道上亮起一束摩托车的灯光,忽明忽暗。小苏按着张老板给的电话指引,七拐八绕,费了好大劲才摸到魏主任家。小苏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材微胖,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普通短袖。他手里提着个塑料袋,往桌上放时顺势将袋子往下扯了扯,露出里面的两瓶世纪金徽五星酒、一条黑兰州烟,明眼人都明白他的来意。
      “魏主任,打扰了。”年轻人操着外地口音的普通话,脸上堆着刻意的笑,“我是河坝沙场张总那边的,张总让我过来拜访您。”魏主任见客来满脸热情:“快坐快坐,这么晚了,难为你跑这山路。”
      魏主任老伴拿纸杯泡了粗茶端给小苏,笑着道“娃喝茶”,又说“你们聊,我去隔壁耳房”,便转身走了。
      小苏从口袋里掏出黑兰州烟,给魏主任递过去。魏主任接了烟,却没抽,手里还握着青铜水烟壶,笑着说:“习惯抽这个了,抽着舒坦”说着也从柜子里取出一包同样的纸烟打开,让了一根给小苏。
      魏主任笑着拉话,捡些不重要的开场:“坐,喝茶,最近都忙吧?看你们沙场,一天到晚不停歇。”小苏接过烟,点着,吸了一口,叹气道:“哎,事多得很,净是麻烦事。”
      魏主任笑着说:“忙就好啊,忙才能挣着钱。我们这一代人,早就淘汰了,就是些土农民,也就守着这土台台,混口饭吃。”
      小苏连忙摆手:“哪里话呀主任,您老当益壮,在村里威望高,可是我们的父母官,村里的事,还得靠您掌舵呢。”
      魏主任哈哈大笑几声,语气缓和了些:“你们年轻人会说话。对了,张老板他最近都忙吧?没怎么见他过来。”
      小苏见状,连忙切入正题:“就是忙,魏叔,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件事想求您帮忙。我们沙场拉沙的车,现在走的那条路绕的太远,车损耗太大,还耽误功夫。我们想就近修条便道,得从村集体那片荒地过一下,不长,就几百米。张总说,不能白用村里的地,该给的补偿我们一定到位,就是希望您能帮着给村民做做工作,让大家行个方便,让出块地来。”
      魏主任拿起水烟壶,慢条斯理地按上一撮烟丝,划火柴点着,咕噜咕噜吸了好几口,才在烟雾里开口:“地是集体的,荒坡也是地。你的便道还得经过一户人家的水田,虽说那家人外出多年,地荒了,可名分还在。我一个人,拍不了这个板。得开村民会,大家按手印。再说了,动土的事,还得往乡里报,等上头的批文。我做不了主啊。”说完歉意的一笑。
      小苏赶紧接话,语气讨好:“手续您放心,我们去跑都不是问题,错不了。现在主要就是村民那边,还不是您主任一句话的事?您在村里德高望重,大伙都听您的。”
      魏主任呵呵一笑,没有接他的话,话锋一转,像是随口一提:“你们那沙场,场面搞得不小啊,旁人嚼舌根,说你们日进斗金,我也不该问,就是随口问问,你们采砂证……都齐全着吧?”
      小苏心里一慌,脸上却依旧堆着笑,连忙点头:“那肯定有嘛,魏叔,没有采砂证,我们哪敢这么大胆挖沙啊?”说着,又给魏主任递烟,魏主任礼貌地摆了摆手:“你抽,我还是习惯抽我的水烟。”
      静了片刻,魏主任抽了一口水烟壶,吐出一缕烟雾,像是随口问道:“听说你们一天能挖沙进账这个数?”说着竖起一根食指,顿了顿又慢慢收了回去。
      小苏愣住了,挠了挠头,支吾道:“魏叔,您说的是一百,还是一千?我没明白。”
      魏主任吐了口烟,笑着说:“哎,不是,后面再加三个零。”说着,他又缓缓竖起了三根手指。
      小苏又愣了片刻,反应过来,脸上的笑有些僵硬,连忙说:“魏叔,您说笑了,哪有那么多?我就是个打工的,只管跑腿办事,老板一天挣多少,我真不清楚。”魏主任笑了两声,不再追问。
      他把水烟壶的烟斗掏了一下,倒出里面的烟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村口那段黄泥路,你过来的时候也看见了,不好走得很,雨天一脚泥,娃娃们上学费劲得很。你们沙场有铲车、有沙子,要是得空,就帮着把那段路拓宽一下,拉几车沙垫垫,也算给乡亲们行个方便,给村里造福了,大伙都念你们的好。”
      小苏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这老狐狸,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想用一段路的修缮,换他默许甚至推动便道的事,还能堵住一些村民的嘴。他在心里权衡着,脸上的笑容更僵了:“这个……垫段路是好事,也是应该的,我回去一定跟张总详细汇报一下,尽快给您一个答复。”
      两人又扯了几句闲篇,魏主任靠在太师椅上,一门心思抽着水烟,小苏识趣地起身告辞:“魏主任,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我先回去,有消息再跟您联系。”
      魏主任起身,放下水烟壶,指了一下桌上的东西,客气道:“你看你,来就来了,还带这些东西,拿回去吧,张总那边,我改天再去拜访。”双方推来推去,小苏死活不肯拿走,说这是张总的一点心意,魏主任只好不再推辞,送到门口,叮嘱道:“天黑,路陡,慢点开,注意安全。”
      小苏骑着摩托车下山,越想越气,嘴里低声骂了句:“这老土鳖,真拿自己当棵葱了!软的不吃,咱们就来硬的!”而魏主任,正站在大门后那棵柿子树下,黑影里,一双眼睛清亮得很,像夜里的老山猫,望着小苏摩托车远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转身慢慢回了屋。
      转眼到了农历七月,正是这一带最燥热的时候。太阳晒得地皮发烫,到了傍晚,天色说变就变,乌云像泼墨似的从山后头涌上来,黑压压地堆满了天。炸雷一个接一个在头顶上滚过,这是要“发白雨”的阵势,当地人把那种来的猛、去得快,雨点密得白茫茫一片的暴雨,就叫“白雨”。
      白雨说下就下,铜钱大的雨点砸得地上起白烟,山洪顺着沟壑哗哗地往西汉水里灌,河水眼见着就黄了、涨了,卷着泥沙树枝往下冲。到了河道拐急弯的地方,水拧成了几个吓人的大漩涡,死命地啃咬着本就不甚牢固的河堤。后半夜,只听得“轰隆”一声闷响,靠近王庄的那段河堤塌下去一大片。黄泥水像野马群一样冲进地里,一人多高的玉米秆子成片地被推倒、泡在泥浆里,眼看就要成熟的菜畦和土豆地,全被盖上了厚厚一层黄泥,眼看就要到手的收成全泡了汤。
      天刚亮,王庄就炸了锅。几十号人聚在村口,越说越气,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便闹哄哄地往乡政府方向去了。带头的几个老汉,气得胡子直抖:“地淹了,今年喝西北风去?这害人的沙场再不管,下一回,冲的就是咱的房!”
      乡里自然不敢怠慢。张老板那边也很快得了信儿,立马派手下小苏去跟乡领导说和。小苏赔着笑脸,好话说了几箩筐,一个劲地认不是,他拍着胸脯保证:“我们出钱出力,马上抢修河堤!乡亲们的损失,我们立马去丈量核实,该赔多少赔多少,绝不含糊!”好说歹说,才算把群情激愤的村民劝了回去。
      事情闹得这么大,乡里必须得有个动作。第二天,分管安全生产和水利的副乡长便带着人下来了。检查的队伍里有乡应急办的人,也有负责河湖管理的干部。张老板早就在沙场候着,见到人来,赶忙迎上去,陪着副乡长一行人,把垮塌的河堤、进水的田地,连同沙场里里外外都仔细看了一遍。
      几条采砂船都歪在岸边,机器全停着。张老板一脸沉痛地检讨:“出了这事,我昨儿个就下令全面停工整顿 。”副乡长听了,没说什么,走到一堆设备旁,又问起采砂许可证的事。张老板搓了搓手,脸上堆着笑:“真不巧,领导,证这两天正好带到县上去办年检了,没在跟前。您放心,所有手续都是齐全的,回头我就取来送到乡上请您过目。”副乡长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也没再深究,只是反复叮嘱要抓紧整改、注意安全,不能再出纰漏。
      这一圈看下来,结束时日头已经偏西。张老板看看天色,很自然地对副乡长和几位干部说道:“领导,这天也不早了,各位辛苦跑了一整天。我在镇上简单安排了个工作餐,就是吃个便饭,咱们坐下歇歇脚,我也正好把赔偿和修堤的具体想法跟各位领导汇报一下,听听乡里的指示。”
      副乡长摆了摆手:“饭就不吃了,回去还有事。”张老板哪里肯依,再三诚恳相邀,话也说得很是恳切,就是一顿家常便饭,绝不铺张。副乡长回头和几个同事交换了个眼神,终究是推辞不过,便松了口:“那就简单点,不搞复杂了。”“一定,一定,就是顿便饭。”张老板连忙笑着应承,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似乎这才稍稍松了些。
      傍晚时分,副乡长一行五六人,加上张老板特意请来作陪的附近三个村的村主任,差不多凑了十个人。张老板这边,带着那个叫小苏的办事人和一个能说会道的女会计。分乘几辆车到了镇子边上一处僻静的农家乐,是个普通的农村四合院。车子开进院子后,那两扇铁门就从里头闩上了。张老板张罗着让大家在正屋的大圆桌旁坐下,一看后厨还在准备,便先让人上了几壶碧螺春,又要来几副扑克,笑着说:“领导们先喝口茶,玩会儿掼蛋,饭马上就好。”说着便让女会计给大家添茶倒水,自己去后厨张罗。后厨正忙活着宰羊杀鸡,鸡鸣羊叫,锅勺碰撞,一股热火的饭菜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饭局开头,气氛稍有些紧,但酒一倒上,话一说开,便很快活络起来。桌上的菜是实打实的硬菜:中间一大盆清炖羊肉冒着腾腾热气,两只土鸡分别做成了大盘鸡和椒麻鸡,三条红烧鲤鱼并排摆着,周围还有炒牛肉、梅菜扣肉、红烧排骨等十几个盆碗,把一张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酒也备得足足的,是两箱金徽18年。张老板起身敬酒,话说的很是周全:“首先给各位领导、各位老哥赔个罪,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添了大麻烦。我先自罚三杯!”说罢,连着干了三盅。接着又说:“但请乡上和村里一定放心,该我们承担的责任,我们绝不推脱。堤,我们立马找人修,而且保证修得比原来还结实;王庄乡亲们的青苗损失,我们已经派人去核亩数了,就按最好的收成赔钱。以后啊,还得靠各位领导多监督,多指导!”
      副乡长和几位干部也说着场面上的话,无非是叮嘱张老板一定要合规采砂,把安全防护做到位,千万不能再出纰漏。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推杯换盏,酒过数巡,轮番敬酒,猜拳行令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两箱酒眼见着空了,包厢里的声音也越来越高,劝酒声、碰杯声、笑闹声响成一片。脸红耳热之际,那些原则、问题和警告,似乎都暂时泡在了这浓烈而粘稠的酒气里,变得有些模糊而遥远了。到最后,几乎个个都喝得醉醺醺的,相互搀扶着,说着些重复的客气话,歪歪斜斜地消失在农家乐外的夜色里。西汉水还在远处黑黝黝地、不知疲倦地流着,而关于这条河与河边人的故事,似乎也在这酒气和夜色里,暂时翻过了喧闹的一页。
      入了深秋,景象就萧条起来。西汉水边的风硬了不少,吹得人脸皮发紧。张老板拉沙的便道从河滩边拐上来,穿过几片田地,斜着上坡后就连上了公路。那场洪水在河堤上撕开的口子,沙场派人拉了几车碎石和沙袋,粗略堵上了,至于被淹了的水田该赔多少,却迟迟没见到影子,口头答应得痛快,钱要到手却难,涛子家的一块水地就在堤下头,淹得最厉害。
      涛子为这事找到了魏主任家,魏主任正坐在炕头抽水烟,见涛子来了,立马收起烟壶,脸上堆起了熟悉的笑容 “涛子来了?快坐快坐。”魏主任倒是客气,笑呵呵地从抽屉里摸出半瓶白酒,拿出一个茶杯。“来来,涛子,先喝口,驱驱寒。”他也不直接说事,只管倒酒。涛子推不过,三杯辣酒下了肚,涛子本来一肚子话要质问,话头就更被堵住了。涛子晕乎乎的,魏主任笑嘻嘻的东拉西扯:“老弟啊,你的难处,哥能不懂?可我人微言轻啊。”魏主任又说:“你的事我给你记着呢,损失也报上去了,上面还在审核,有消息我第一个通知你。”剩余的话多是些“乡里在协调”、“再等等看”。并暗示涛子直接去找沙场之类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涛子从村主任家出来,感觉魏主任好像啥都说了,又好像啥都没应承,他咂摸咂摸嘴,心里不由得感慨,这或许就是当官的艺术,既不得罪人,又把事儿敷衍过去了,他打心底里,竟有了几分佩服。后来再去,魏主任不是“头疼”就是“不在”,话也说囫囵了,涛子也就彻底死了心,不再指望他。
      涛子平日里也没什么正经营生,就和附近村镇几个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喝烂酒,打平伙,更多时候是凑在小卖部后头的屋里赌点小钱,炸金花、玩梦幻拖拉机等等,输输赢赢,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手里但凡有几个子儿,多半就丢在了牌桌上。赔偿款又拖着不给,期间,就伙同几个同样被淹了地的村民,去找过沙场几次,吵着要赔偿。张老板大概也是嫌他们缠人,想图个清净,让小苏出面单独给了涛子一笔钱,数目不大,但总算是钱,涛子拿到钱没几天就在牌桌上输了个干净,涛子尝到了甜头后,他便又琢磨着,再拉上那几个人,上门去给张老板施压接着要赔偿款。
      拉沙的卡车队伍越来越疯了,一辆辆外地牌照的重载大卡车,不分昼夜在村镇公路上穿梭。好端端的水泥路被轧得坑坑洼洼,晴天尘土蔽日,雨天泥浆四溅。这些外地司机不熟路况,还开得飞快,弯多坡陡的乡道上也敢开八十码,喇叭震天响。路人没有不骂的:“赶着去投胎啊!阎王爷催你命呢?”骂声追不上车轮。
      怕啥来啥。这天下午,一辆满载河沙的大卡车疾驰而过,刮倒了村里放学独自回家的九岁小女孩小娟,将她卷进车底。卡车冲出老远才刹住,司机跳下来,是个黑脸膛的外地汉子。他见女孩还在轻微抽搐、口冒血沫,四下张望无人后,立刻跑回驾驶室发动车子,迅速倒车,对着小小的身子反复碾压。
      这残忍一幕,正巧被对面山上放牛的老汉老刘看见。起初以为眼花,看清后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大喊:“畜牲!停车!”“快来人,出人命了!”他一边扔石头连滚带爬往山下冲,一边哆嗦着掏出老年手机给村里打电话。
      司机似是听见喊声,猛踩油门仓皇逃走了。等老刘喘着粗气跑到路上,小娟早已没了呼吸,小小的身子躺在冰冷路面上,浑身是血,村里人赶来时,场面惨不忍睹,小娟娘扑到孩子身上撕心裂肺地哭,救护车赶来后,医生看了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报警后,民警很快就来了,勘察现场、拍照,询问。老刘头涕泪横流,颠来倒去只会说一句话:“我亲眼见的……他倒车来回碾啊……不是人!”闻讯赶来的村民围得水泄不通,群情激愤,咒骂声、哭嚎声响成一片,小娟父母几度哭死过去。警察也为之动容,立即汇报了县公安局领导,县刑警大队立即布控,派出警力追捕,那司机当晚在汉中落网,问为啥倒车,只说撞残了得养一辈子,不如一次赔清利索。
      消息风一样传遍了十里八乡。村民的愤怒如野火般蔓延,家家户户都在痛斥司机丧尽天良、咒骂沙场纵容行凶,拖欠赔偿的旧怨更是火上浇油。这件事像冷水滴进滚油锅,瞬间点燃了积怨,不仅本村,连附近受尽沙车之苦的村落也沸腾了。
      小娟的遗体在家里停灵三天。家里人强忍悲痛,小小的棺材停在堂屋正中,看得人心碎。村里人轮流守夜,女人们不住抹泪,男人们蹲在院子角落,闷头抽烟,空气沉重得化不开。涛子也去了。看着群情激愤的村民,想起自己被拖欠的赔偿款,还有沙场日夜不休的轰鸣与横冲直撞的卡车,一股火混着凉气从他脚底窜起,烧得眼眶发干。他扭头出院,直奔村西头康秀才家。
      康秀才大名叫康世秀,读过大专,回来后又接连考了几回乡里县里的编制,回回差那么几分,总也进不了面试的门槛。心气磨平了,也就认了命,平日就爱看书,帮人写写对联、红白喜事上当账簿先生,在村里算是最有文化的,说话总带点文绉绉的腔调,久而久之,大家便叫他“康秀才”。
      秀才家在村西头,独门独院,平日里格外安静。涛子刚进大门,就听见屋里传来抑扬顿挫的念诗声:“天下苦秦久矣……哀民生之多艰!”秀才卡了壳,在屋里踱来踱去琢磨下句,上过初中的涛子在院里顺口接了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秀才正琢磨着,被这一接,拍手高声道:“妙啊!是哪位贵客到访?有失远迎!”
      涛子站在院里,没好气道:“是你大爷我!”
      秀才不紧不慢:“我大爷仙逝多年,您这是显灵了,魂儿回来啦?”
      涛子懒得斗嘴,气冲冲进屋。只见秀才坐在书桌后,手里提着一支毛笔正写写画画,像是在练字。涛子更来气了:“村里发生这么大事,你还有心情琴棋书画?”
      秀才放下毛笔,叹了口气,神色沉了下来:“我这也是借诗浇愁。世道不公,百姓受苦,我心里也堵得慌。念两句诗,不过是排解郁闷,哪是真有闲心。”
      涛子听他这么说,气消了些,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秀才,沙场恶行你也清楚。你帮我写个材料,把他们压坏路、拖赔款、还草菅人命这些事都写进去!帮乡亲们讨个公道!”
      康秀才本就对沙场不满,立刻会意:“你是想让我写篇讨伐檄文,对吧?”
      涛子说:“不管什么文,你得写好,替乡亲们出这口气!”
      秀才一口答应:“成!包在我身上。三天之后,保证交稿,字字诛心。”
      涛子连忙摆手:“太慢了!”
      秀才眼睛一瞪,拍胸脯说:“那明天晚饭前,一准儿给你!”
      涛子这才重重点头:“行,我明天来取。你可千万上心。”说完,起身走了。
      次日下午,涛子到秀才家取《讨砂霸檄》,全文如下:
      天下苦秦久矣,王庄苦砂霸久矣!
      王庄之地,本丰饶沃土,民安物阜,今遭荼毒。外寇砂霸,狼子野心,盘踞西汉水西南,广设砂场,驱巨械昼夜不息,毁我公路,废我农田,祸殃乡民。
      贼贪无度,掘破河床,护壳尽碎,致河水失驭,堤坝崩塌,良田尽没,稼穑无存。此非天灾,实为人祸!
      尤可诛者,卡车横行,往来如疯,视人命如草芥,竟使王村九岁女童,毙于轮下,遭反复碾压,惨绝人寰,此等暴行,天地不容,神人共愤!
      砂霸之罪,罄竹难书,砂贼不除,民无宁日。王庄素秉仁义,非好争斗,然砂霸相逼,已无退路,乡邻岂能坐视,今檄传四方,凡我乡党,当共举义旗,执锄为戟,诛尽砂霸,还我河山,以慰亡魂!
      秀才拿着檄文,给涛子义愤填膺地念了一遍。涛子一句没听懂,但见秀才念得满脸通红、慷慨激昂,也觉热血上涌,连说:“好!写得好!”还用力鼓了几下掌。说罢接过稿子,径直往打印店赶去。之后几天,涛子就拿着康秀才写的《檄文》,挨村去联络村民。永乐村、下沟村、塔山村、前庄村等附近几个村子,但凡有被沙场影响、拖欠赔偿的村民,都愿意跟着涛子一起去找沙场讨说法。
      冬至这天,天色阴沉,寒风刺骨。
      一大早,近百名村民在涛子召集下聚集起来。几条白布横幅被竹竿挑起,墨写的大字格外扎眼:“杀人偿命,铲除沙霸!”“还我家园,赔偿损失!” ”人群浩浩荡荡,朝着沙场走去。到了沙场门口,村民们对着里面大声谩骂,指责沙场草菅人命、拖欠赔偿、轧坏公路。有人气不过,上前扯掉了沙场门口的牌子,还撕碎了墙上的宣传横幅,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沙场里机器还在响,几辆卡车正排队装沙。看到黑压压的人群涌到门口,都停了手。张老板从小板房里匆匆跑出来,后面跟着小苏和会计,他强装镇定,提高嗓门劝道:“大家听我说,有事好商量,肇事司机已经被抓了,国法不会饶他,该给家属的赔偿,我们沙场也绝对认,正在想办法凑钱……求大家先回去,别闹大了。”
      人群根本不听他说,只盯着涛子,还有他身边那两个带头的,一个叫七斤,膀大腰圆,一个叫麻杆,瘦高精悍。这两人都是无业,平日就跟涛子一起赌牌喝酒,是这次起事的另外两个头人。此刻七斤正挥着胳膊喊:“跟他废什么话!叫他们立马关门!”手指头都戳到张老板脸上了,麻杆也招手喊道:“打这狗日的,让这帮狗日的滚出去!”
      张老板见势不妙,赶紧缩回板房里,锁上了门。紧接着,涛子带人在沙场门口用竹竿和塑料布搭了个简易棚子,挂上个手写的牌子:“挡工值班室”。他们安排村民轮班值守,不管是拉沙的车还是干活的工人,一律不准进出,不准开工。
      张老板慌了神,赶紧掏出手机给附近几个村的村主任打电话,想请他们过来帮忙调解,可一个个电话打过去,不是关机就是无人接听。他又打给乡镇上哪位一起吃过饭的副乡长。“乡长,您可得帮帮忙,村民把我们场子围了,不让开工,这样下去,损失就大了!”电话那头,副乡长的声音很为难:“老张啊,不是我不帮。我在外地培训呢,这种事敏感,你得自己处理好,千万别激化矛盾……喂?我这儿信号不好,先这样啊!”电话被挂断了。张老板心里发凉,又赶紧给自己上面的关系以及县里有关部门打电话。得到的回复大同小异,都是叮嘱他要“保持冷静”、“千万不要激化矛盾”。一定要妥善化解,把事情压下去,别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张老板放下电话,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些人都不想沾麻烦,没人会真的过来帮他,只能靠自己应付眼前的局面。
      沙场门口,人群没有散去的意思。寒风卷过横幅,呼啦啦地响。
      这样僵持了两天,双方谈判始终没有结果,张老板没了辙,就给县上认识的一位女律师打了电话咨询,女律师在电话里告诉他,村民堵门围困沙场、阻碍正常生产经营属于违法行为,女律师建议其通过报警处理。随后,张老板拨打了报警电话。辖区镇派出所民警接警后赶到现场,对聚集村民进行劝导和调解,耐心劝说村民通过合法途径维权,不要采取堵门这种过激方式,部分村民听从劝告离去。但以涛子为首的数十人情绪激动,继续围堵沙场大门,丝毫没有撤离的意思。因事态有进一步扩大的可能,现场民警遂将现场情况向县公安局指挥中心报告。
      接到汇报后,县局指令治安大队牵头,会同辖区警力前往处置支援。不久,三辆警车及一辆刑事勘查车抵达。二十余名警力下车后迅速形成警戒,控制现场态势。带队民警通过喇叭进行法制宣讲,明确告知其行为性质及法律后果,发出最后警告,要求立即解散。涛子、七斤、麻杆等人高声叫嚷,拒不听从。在反复警告无效并固定相关现场证据后,指挥员下达指令,警员依法对涛子等三名首要人员实施强制带离,三人被带上警车前往县公安局接受调查,其余参与围堵的村民见状,纷纷四散离开,现场人群很快清空,同时,民警对沙场负责人张老板及在场工人进行了简要询问和笔录。
      涛子、七斤、麻杆被依法拘留。次日,家属收到了县公安局送达的《刑事拘留通知书》,上面写的罪名是涉嫌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三人被羁押在县看守所。消息传回村里,原本议论纷纷的乡亲们都慌了神,再没人公开谈论这事,更无人敢出头。沙场那边,机器很快又轰隆隆地响了起来,夜以继日地开采,拉沙的大卡车照旧在公路上跑得飞快。三人被羁押约一个月后,县公安局通知家属,可以缴纳保证金办理取保候审,随后,每家交了五千元,三人得以暂时离开看守所,出来时已近年底,这个春节,他们没再聚众赌牌,酒也喝得少了,各自窝在家里,像霜打过的茄子。三人被刑拘的消息,引来了一些悄然关注基层法治与民生问题的目光。
      春节刚过,地里的寒气还没散尽,三个人一合计,揣着满腔的不服和一线渺茫的希望,结伴去了省城。他们找到相关部门,递上了厚厚的材料,一五一十地反映了上去。这次□□引起了省里重视,很快派出了专项工作组,赴当地开展调查。工作组经核查发现,张老板的沙厂自开工以来,一直未取得法定的“河道采砂许可证”,该许可证是由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水行政主管部门负责审批发放,沙厂在未获许可的情况下长期开采,已涉嫌构成非法采矿行为;调查还证实,沙场在作业过程中,确实存在非法占用并毁坏邻近农田的违法行为。这些查实的重大问题,已不仅仅是民事纠纷或治安案件,而是涉嫌刑事犯罪,工作组将详细的调查结果及证据材料,依法移送给了市公安局。
      时节已近春风,河岸山上的桃花陆续开了。三月十四日这天,两辆来自邻县的警车缓缓停在了张老板的沙场门口,车上下来几名民警,向张老板(本名张锁金)出示了警官证和《逮捕证》,以涉嫌非法采矿罪依法对其执行逮捕。因该案涉及本地因素,市公安局指定由邻县公安局管辖,故而由他们前来执行。随后,民警依法对沙场内的挖掘机、装载机等涉案机械设备进行了扣押,对沙场办公场所及存沙区予以查封,贴上了封条。张老板的手下小苏和沙场会计也被依法传唤至公安机关接受调查。
      关于涛子三人案件的侦查工作也在收尾。县公安局委托第三方对沙场被围堵停工三天的经济损失进行了鉴定,鉴定结论是515289元。警方后续又对涛子三人进行了一次讯问,完善了案卷材料,随后将案件移送至县人民检察院审查起诉。检察院审查后,通知三人到场接受询问,告知了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相关规定。在值班律师见证下,三人签署了《认罪认罚具结书》。两个月后,县人民法院开庭审理此案,完全采纳了检察院的量刑建议,以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判处涛子、七斤、麻杆各有期徒刑十个月,缓刑一年,开完庭三人就回家了,但得定期到乡镇司法所报到接受社区矫正。
      张老板的案件则复杂得多。经过侦查、审查起诉,检察院以非法采矿罪、非法占用农用地罪两项罪名对其提起公诉,县人民法院审理认为,其行为已分别构成非法采矿罪和非法占用农用地罪,应数罪并罚,最终,张老板(张锁金)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三十万元,同时依法追缴其非法采矿的违法所得。
      案件审结后,县人民检察院依法向该乡镇的上一级人民政府及同级纪检监察机关发出了《检察建议书》,人民法院也向相关职能部门发出了《司法建议书》。上级政府会同纪检监察机关随即展开调查,对在此案中负有监管责任的相关部门和人员进行了问责。县水务局、涉事乡镇的有关领导,因履职不到位,分别受到了撤职、记大过或留党察看的党纪政务处分。其中,涉嫌玩忽职守、构成渎职犯罪的工作人员,被纪检监察机关依法留置,调查终结后移送司法机关,追究其相应的刑事责任。
      该抓的抓了,该判的判了,该处分的也处分了。小娟的坟就在山上,望着河。后来,每逢雨天涨河,总有人说看见那漩涡像一只大眼,眼中心浮着个模糊的红衣小身影,那身影湿漉漉的,随着水波打着转,时沉时浮,伴着呜咽声,久久不肯散去。

      全文终。成稿于2026年2月11日晚。本小说人物、地名等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作者郭元生,曾在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工作多年,从事民商事审判工作,现为律师,擅长处理复杂疑难的民事纠纷,业余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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