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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狌狌篇(3) 狌狌救下苏 ...

  •   冰冷的枪口,死死地对着苏念卿的脑袋,金属的寒意透过薄薄的旗袍,渗进皮肤里,让她浑身发冷。

      汉奸们围了上来,把戏台堵得严严实实,退无可退。

      他们手里的枪都上了膛,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她,只要她敢动一下,就会立刻被打成筛子。苏念卿下意识地把曲谱紧紧抱在怀里,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台柱上,浑身都在发抖,却依旧挺直了脊背,没有把曲谱交出去。

      这是师父用命护住的东西,是无数抗日志士用鲜血换来的情报,她不能让它落在汉奸手里。就算粉身碎骨,她也要守住师父的遗愿,守住这份信仰。

      “我劝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王怀安阴沉着脸,手指扣在了扳机上,眼神凶狠。

      “柳玉茹就是不识好歹,才落了个横死的下场,你以为你一个小姑娘,能护得住这东西?今天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识相点,赶紧把曲谱交出来,还能留你一条全尸,不然,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说着,就要上前抢曲谱,脸上满是狰狞的笑容。苏念卿闭上眼,把曲谱死死护在怀里,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她想起了师父临死前的样子,想起了师父写在信里的话,心里没有了恐惧,只剩下平静,师父能为了信仰牺牲,她也能。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只听见“啊”的几声惨叫,伴随着一阵快到几乎看不清的白影,围上来的几个汉奸瞬间被掀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戏台下面,疼得龇牙咧嘴,手里的枪也飞出去老远,在地上滑出老远。

      苏念卿猛地睁开眼,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戏台中央,站着那个白衣少年。

      狌狌依旧抱着他的陶制酒坛,耳尖的雪白绒毛微微颤动,莹金色的眸子里满是冷意,像结了冰的湖面。他甚至连脚步都没动一下,刚才那快到极致的动作,仿佛只是众人的错觉。

      “滚。”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异兽与生俱来的威压,震得整个戏台都仿佛颤了一下,空气都凝固了。

      汉奸们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王怀安吓得脸都白了,看着突然出现的狌狌,声音都在抖,手里的枪也开始摇晃:“你...... 你是什么人?敢管老子的事?你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是皇军的人,你敢动我,皇军不会放过你的!”

      狌狌嗤笑一声,终于动了。

      这一次,苏念卿终于看清了他的速度,他的身影化作一道白影,快得几乎留下了残影,连空气都被他的速度撕开,发出了轻微的破空声。不过眨眼之间,剩下的几个汉奸就全部被掀翻在地,手里的枪全部被拧成了废铁,像麻花一样散落在地上。

      整个过程,他怀里的酒坛,连一滴酒都没洒出来,稳如泰山。

      这就是山海经里记载的,“食之善走”的狌狌。他拥有世间极致的速度,山海万里,不过瞬息之间,别说几个普通的汉奸,就算是千军万马,也拦不住他。

      王怀安看着满地哀嚎的手下,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清瘦,却恐怖到极致的少年,吓得魂都飞了,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连狠话都不敢放一句,带着人疯了一样逃出了晚香楼,连掉在地上的枪都不敢捡,生怕跑慢一步,就会丢了性命。

      晚香楼里,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的雨声,还有苏念卿急促的呼吸声。

      狌狌转过身,低头饮了一口酒,脸上的冷意散去,又变回了那副漫不经心、带着满身孤寂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翻手间就掀翻所有人的异兽,不是他。他走到戏台边,随意地坐了下来,晃了晃手里的酒坛,酒液发出叮咚的声响。

      “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苏念卿终于回过神,抱着曲谱,对着狌狌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还带着未平的颤抖,眼里满是感激。

      “要不是你,我今天......我今天就死在这了,曲谱也会被他们抢走。师父的心血,就白费了。”

      “不用谢。”狌狌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漫不经心。

      “我只是看不惯这些杂碎毁了这戏台。再说,你刚跟我做完交易就死了,搞得好像是我自导自演的?我可不想被坏了名声。”

      他嘴上说得漫不经心,可目光却落在了戏台的妆台上,落在了那些师父留下的点翠头面上,莹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他想起了几个月前柳玉茹来找他的样子,那个穿着旗袍的女人,眼神坚定,哪怕知道自己即将赴死,也没有丝毫畏惧。她跟他说,她想写一首曲子,唱给一个困在往事里的人听,希望那个人能从往事里走出来,看看未来的光。

      苏念卿看着他,心里充满了疑惑。

      他活了千万年,看遍了世间所有的往事,什么样的悲欢离合没见过?什么样的生死离别没经历过?为什么会特意跟着她来晚香楼?为什么会出手救她?还有,他明明拥有极致的速度,能走遍山海万里,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为什么要把自己锁在杂货铺的阁楼里,抱着一坛酒,困在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终日与酒为伴,不肯出来?

      “狌狌大人。”苏念卿犹豫了许久,还是轻声开了口,声音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他。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狌狌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

      “你活了那么多年,看遍了所有人的往事,那你自己的往事,是什么?”

      苏念卿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了狌狌的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涟漪。

      “你拥有世间最快的速度,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能看遍世间所有的风景,为什么要把自己锁在杂货铺的阁楼里,不肯出来?为什么要终日与酒为伴,把自己困在过去?”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戳中了狌狌千万年的软肋。

      他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了,莹金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悲伤,有痛苦,有怀念,有不甘。握着酒坛的手,猛地收紧,陶制的酒坛发出了轻微的碎裂声,酒液从裂缝里渗出来,滴在戏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阁楼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凝滞,连窗外的雨声,都仿佛停了。

      苏念卿心里一紧,以为自己触怒了他,连忙道歉,脸色苍白:“对不起,我不该问的,我......我多嘴了,你别生气。”

      “没什么不该问的。”狌狌突然打断了她,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千年的沧桑和疲惫。

      “只是很久很久,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了。世人都来问我关于他们的往事,问他们的过去,问谁害了他们,问钱在哪里,却从来没人关心过,我的往事是什么。他们只把我当成一个能知往事的工具,从来没人把我当成一个有感情的生灵。”

      他仰头,饮下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浸湿了素白的长衫。他看着窗外的雨,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许久,终于第一次对外人讲出了自己藏了千万年的故事,那段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的、最珍贵也最痛苦的往事。

      “千万年前,我是招摇山的狌狌王。”

      他的声音很轻,像山间的风,吹过了千万年的时光,带着淡淡的忧伤。

      “那时候的招摇山,漫山遍野都是翠木,郁郁葱葱,山花烂漫,山脚下临着西海,海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游鱼和珊瑚。我们一族在山里活得自由自在,饿了就摘山里的野果,渴了就喝山间的泉水,每天在山林里奔跑嬉戏,无忧无虑。我天生就能知百世往事,天底下所有已经发生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还有着这世间最快的速度,山海万里,瞬息可至。族里的人都很尊敬我,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永远。”

      “那时候,山下的部落都怕我们,说我们是山里的精怪,会勾人魂魄,会吃小孩,从来不敢靠近招摇山。只有一个采药的少年不怕我。”

      狌狌的嘴角,勾起了一丝极浅的笑意,眼里的孤寂,也化开了一丝温柔,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回到了和少年相遇的那一刻。

      “他第一次上山采药,不小心从悬崖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腿,是我救了他。他醒来之后,不仅不怕我,还给我带了他自己酿的米酒,笑着说:‘谢谢你救了我,这酒给你喝,是我自己酿的,很好喝的。’那是我第一次喝人类的酒,甜甜的,带着米香,很好喝。”

      “从那以后,他就经常上山来,给我带自酿的米酒,用草给我编合脚的草鞋,坐在山头上,安安静静地听我讲山海里的奇闻异事。他不会像别人一样,追着我问未来的事,问升官发财,问长命百岁,他只会跟我说,今天的米酒酿得好不好,山下的麦子熟了,山里的花开了,隔壁的阿婆生了个大胖小子。他跟我说,人间的烟火气是最温暖的东西。”

      “我活了那么久,看遍了世人的贪嗔痴怨,看遍了人间的尔虞我诈,第一次知道,原来除了冰冷的、已经发生的往事,人间还有这么温暖的当下。我能回看千万年的时光,能看到所有的过去,却只有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是鲜活的,是热的,是有温度的。他像一束光,照进了我千万年孤寂的生命里,让我第一次觉得,活着是一件这么美好的事。”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里的温柔散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悲伤和痛苦,像浓得化不开的墨。

      “可后来,山下的部落知道了‘狌狌食之善走’的秘密,说吃了我的肉就能拥有和我一样的速度,就能长生不老,就能战无不胜。他们抓了那个少年,把他吊在山门口,打得遍体鳞伤,逼我现身。他们说,只要我肯束手就擒,就放了少年,要是我不出现,就活活打死他。我明知道那是陷阱,也知道他们布了天罗地网,在山里埋了无数的弓箭和陷阱,但我不得不去,他是我唯一的朋友,唯一的光,我不能看着他死。”

      “我自断一臂,用鲜血激发了体内的全部力量,冲破了他们的陷阱,把他救了出来。可他为了护我,替我挡了部落头目的一刀,那刀上淬了剧毒,见血封喉。他躺在我怀里,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说完就没气了,他最后看着我的眼神,满是担忧和不舍,他想告诉我,让我好好活着。”

      苏念卿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狌狌的眼里,永远藏着化不开的孤寂,为什么他要把自己锁在阁楼里不肯出来。

      “他死了之后,我的世界就只剩下过去了。”

      狌狌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割在时光上,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能无数次回看和他在一起的点滴,能一遍遍看他给我编草鞋,给我酿米酒,听他跟我说话的样子,可我看不到未来,我看不到没有他的未来,还有什么意义。我怕未来再遇到离别,怕未知的一切,这些会带来新的痛苦,我拥有世间最快的速度,可我却不敢往前走一步,我怕走得越远,离他越远。”

      “于是我亲手封印了自己感知未来的能力,把自己的神魂困在了过去的时间里。我把自己锁在杂货铺的阁楼里,收集世人的过往,不过是想在无数人的故事里,找一点和他相似的温暖,找一点他还在的痕迹。世人都羡我知百世往事,可他们不知道,我宁愿什么都不记得,只做一个普通的凡人,生老病死,和他一起过完短暂的一生。”

      他说完,仰头把坛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空了的酒坛被他随手放在一边,滚落在戏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靠在戏台的柱子上,莹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光亮,像一潭死水,只剩下无尽的孤寂和绝望。

      这些年的时光,他困在和少年相遇的那段往事里,半步都没有往前走。他知遍了天下人的往事,却唯独困在了自己的故事里,画地为牢,千万年不得解脱。

      苏念卿看着他,心里像被堵住了一样,又酸又疼,她终于懂了师父写在曲谱里的那句话:别学狌狌,困在往事里,忘了往前走。

      原来师父早就懂了他的苦,师父写《狌狌赋》,不仅仅是为了藏情报,也是为了唱给它听,是为了告诉狌狌,知过往是为了更好地往前走,而不是困在原地。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破窗而入,落在了戏台上。

      白渊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平日里总是挂着傲娇笑意的脸上,此刻满是凝重,他看着狌狌,厉声开口,声音里满是焦急。

      “老猴子,你疯了?把自己的本命往事告诉凡人,是会遭天道反噬的!你不要命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急了,尾巴甩得飞快:“还有,刚才跑掉的那个汉奸去叫了驻防的日军,现在带着一批重武器和一个大队的人,估计十分钟就到晚香楼。他们不仅要抢曲谱,还要抓你回去炼药,说吃了你的肉就能刀枪不入,日行千里,就能打赢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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