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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狌狌篇(1) 民国苏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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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招摇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禺而白耳,伏行人走,其名曰狌狌,食之善走。
民国三十一年,深秋,苏州。
连绵的阴雨已经缠了整整十七天,把平江路的青石板泡得油亮发滑,踩上去稍不留神就会打滑。雨水顺着百年戏台晚香楼的飞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也把檐角那些精雕细琢的瑞兽,淋得褪了色,露出斑驳的木胎。
巷口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被雨水泡成了深褐色,踩上去发出软烂的声响,像极了如今昆曲的光景,盛时万人空巷,一票难求,如今门可罗雀,连台柱子都倒了。
晚香楼的后台,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煤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苏念卿正对着一面斑驳的菱花镜,指尖轻轻抚过师父留下的点翠头面。
这副头面是师父柳玉茹的传家宝,用三百多片翠鸟羽毛精心镶嵌而成,历经数十年依旧流光溢彩,凤冠上的珍珠圆润饱满,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可它的主人,三个月前,穿着一身绣满凤凰的红嫁衣戏服,死在了晚香楼的戏台中央,连眼睛都没闭上,手里还紧紧攥着半支没写完的曲谱。
她的师父柳玉茹,是民国以来苏州最负盛名的昆曲旦角,一折《牡丹亭》唱遍江南,嗓音婉转悠扬,身段婀娜多姿,人称“玉观音”。当年她登台唱戏,晚香楼外能排起三里长的队伍,达官贵人、文人墨客争相前来,只为听她唱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可三个月前的那个雨夜,师父离奇死在戏台上,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的痕迹,仵作验尸后只留下一句含糊其辞的“惊惧而亡”,只留下半本残损的昆曲谱《狌狌赋》,和一句没头没尾的遗言:“真正的曲子,要见过所有往事后,才听得懂。”
流言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这座百年戏台,也淹没了年仅二十岁的苏念卿。
有人说,柳玉茹是被觊觎《狌狌赋》的汉奸害死的,那本曲谱里藏着地下抗日组织的情报密码,能调动江南地区的所有地下力量;有人说,后半本曲谱能换黄金万两,是柳玉茹年轻时从清宫里带出来的宝贝,是当年慈禧太后赏赐给昆曲名角的珍品;还有更离谱的,说《狌狌赋》是本邪曲,唱完能勾人魂魄,能让人看到自己的前世今生,柳玉茹是被曲子反噬了,才落得个横死的下场。
三个月里,苏念卿的天彻底塌了。
她是师父在雪地里捡回来的孤儿,从五岁起跟着师父在晚香楼学戏,师父不仅是她的师,也是她的娘,是她在这乱世里唯一的依靠。师父教她咿呀学唱,教她身段台步,教她戏文里的悲欢离合,也教她做人的道理。如今师父没了,留下她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守着这座摇摇欲坠的空戏台,既要应付日日上门逼债的钱庄掌柜,又要躲着那些想抢曲谱的汉奸特务,连晚香楼的房契,都差点被戏班里的叛徒骗走。
她翻遍了晚香楼的每一个角落,从后台的妆奁盒到戏台的地板缝,从师父的书房到柴房的角落,也没找到《狌狌赋》的后半本;她问遍了戏班所有的老人,磨破了嘴皮,也没人知道师父的真正死因,所有人都讳莫如深,眼神躲闪。
她像困在黑夜里的人,伸手不见五指,连往前进的方向都找不到,只能在无边的黑暗里摸索,撞得头破血流。
“念卿,别熬了。”
戏班的老班主周叔推开后台的门,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碗边还冒着袅袅的白气。他看着苏念卿熬得通红的眼睛,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黑眼圈,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颊,重重叹了口气。
他跟着柳玉茹一辈子,从一个跑龙套的小演员做到老班主,是晚香楼里唯一还留在这的老人,也是唯一真心对苏念卿好的人。
“柳师傅的死,不是你能查明白的,那些汉奸天天盯着你,手里都拿着枪,再耗下去,你连命可能都要没了。听周叔的话,离开苏州吧,去乡下躲一躲,等风头过了再说。”
“周叔,我不能走。”苏念卿接过姜汤,指尖冰凉,连碗都握不稳,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这是师父一辈子的心血,是她用命护住的东西,我要是走了,晚香楼就真的没了,师父的冤也永远洗不清了。我答应过师父,要守好晚香楼,要把昆曲唱下去,我不能食言。”
“冤?”
周叔苦笑一声,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满是无奈和沧桑。
他沉默了许久,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才压低了声音,凑到苏念卿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念卿,你真的想知道你师父的死因,想找到那后半本曲谱?”
“周叔,你是知道什么吗?”
苏念卿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燃起了光,像在无边黑暗里看到了唯一的星火,她抓住周叔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周叔,你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师父到底是怎么死的?曲谱到底在哪里?”
“老头子我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个地方,能告诉你所有已经发生的事。”周叔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满是神秘和敬畏。
“平江路巷尾,有间藏在老槐树后面的杂货铺,铺子深处藏着一只山海经里的异兽,叫狌狌。古籍里写,这异兽知百世往事,天底下所有已经发生过的事,没有它不知道的。它能告诉你,师父死前到底经历了什么,曲谱到底藏在了哪里。”
苏念卿愣住了。她从小跟着师父唱昆曲,《山海经》的戏文唱过无数次,自然知道狌狌的传说:
招摇之山有兽,状如禺而白耳,伏行人走,名曰狌狌,食之善走。
可那只是戏文里的异兽,是古人编造出来的神话,怎么会真的存在于这乱世之中?
“周叔,这......可信吗?”苏念卿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里满是疑惑和不敢置信。
“我没骗你。”
周叔看着她,眼神无比认真,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
“你师父生前,去过那间杂货铺,我亲眼看见的。三个月前,也就是她死前,她从巷尾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了整整半个月,才写完了那本《狌狌赋》。只是我要提醒你,这山海杂货铺的交易,好像从来不用金银,只收人心里最珍贵的一段‘情’,你拿什么换自己想要的东西,可是要想清楚了,一旦换了,就可能再也拿不回来了。”
苏念卿的指尖,死死攥住了那半本残曲,曲谱的边角已经被她磨得发毛。
情?她想起了和师父在晚香楼相依为命的十年。
从五岁被师父在雪地里捡回来,师父教她唱第一句戏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给她缝第一件绣着桃花的戏服,在她被戏班的孩子欺负的时候把她护在身后,在她唱错戏被观众喝倒彩的时候耐心纠正,在她生病的时候彻夜守在她床边,给她熬药喂饭。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温暖,唯一的根。
可如果连师父的死因都查不明白,连晚香楼都守不住,留着这些记忆,又有什么用呢?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苏念卿把那半本曲谱贴身藏好,塞进最里面的衣襟,紧紧贴在胸口。她抓起墙角的一把油纸伞,转身就冲出了晚香楼,周叔在身后喊她,她也没有回头。她没有退路了,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要付出最珍贵的代价,她也要闯一闯,为了师父,为了晚香楼,也为了她自己。
平江路的巷弄里,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亮,墙根的青苔疯长,绿得发黑,却盖不住墙角堆积的炮弹壳,盖不住家家户户门窗上的裂痕,盖不住这乱世的疮痍。偶尔有日军的巡逻队走过,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吓得路人纷纷躲闪。
我的山海杂货铺就藏在巷尾最深处,老槐树的后面,木门虚掩,门楣上的樟木匾被雨雾润得温润,“山海杂货铺”五个隶字,在阴雨天里泛着淡淡的光,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守着这乱世里的一寸安宁。
铺子里依旧弥漫着山海万物的气息,昆仑雪松的清冽,招摇山晨露的甘醇,混着陈年米酒的绵长,驱散了巷外的硝烟与湿冷,炉火烧得正旺,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冒着热气,暖得满室都暖洋洋的。
白渊蜷在柜台旁的藤椅上,雪白的绒毛被炉火烘得蓬松柔软,像一团毛茸茸的雪球,琥珀色的眸子半眯着,偶尔抬眼扫一下门口,嘴里嘀咕着“这破世道,连个清净日子都过不了”,语气里满是傲娇,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它甩了甩蓬松的尾巴,把落在身上的一片落叶扫到地上,不满地哼了一声。
我坐在沉水香木柜台后,指尖轻轻拂过面前的山海画卷。画卷上招摇山的轮廓日渐模糊,漫山的翠木褪去,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土黄色,唯有山巅的一处光影,还在微弱地闪烁,那是狌狌的神魂印记。这么多年了,它把自己困在往事里,画地为牢,连带着整个招摇山,也一同陷入了沉寂,再也没有了当年的生机。
世人皆羡狌狌通晓百世往事,能解所有遗憾,能知所有真相,趋之若鹜地想求它指点迷津,却没人知道,这能看透所有过往的天赋,于它而言,是一种无形且残酷的枷锁。它能看到所有人的过去,却看不到自己的未来,能解所有人的遗憾,却解不开自己的心结。
它如今藏在我杂货铺深处的阁楼里,用山海符文锁着门,终日与酒为伴,不肯踏出门一步,也不肯再看人间一眼,怕看到更多的离别,怕勾起更多的伤心往事。
“店主,有人闯进来了!”白渊突然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警惕,瞬间从藤椅上跳下来,起身挡在了我面前,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摆出了攻击的姿势。
“身上有很重的血腥味和绝望的味道,还有......昆曲的脂粉香。”
我抬头,就看见铺门被猛地推开,一股裹挟着雨水与绝望的冷风闯了进来,吹得炉火摇曳,烛火晃动。
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姑娘,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发梢不断滴着水珠,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得渗着血,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却又盛满了远超年龄的疲惫与倔强,像一株在风雨里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折断的芦苇。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残破的锦盒,锦盒的边角已经磨损,上面绣着的栀子花也褪了色。锦盒里,是半本泛黄的昆曲谱,封面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三个墨字,《狌狌赋》。
她踉跄着几步冲到柜台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老板,求您,求您让我见狌狌一面。”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哭腔,眼泪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柜台前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叫苏念卿,是晚香楼的昆曲传人,我师父柳玉茹,三个月前,死在了戏台上,只留下这半本曲谱和一句遗言,说真正的曲子要见过所有往事后,才听得懂。我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到,晚香楼快要保不住了,求求您,帮帮我。”
“姑娘,先擦擦雨,有话慢慢说。”我扶起她,递过一条干净的棉布,语气温和地说道。
“狌狌性子孤僻,常年闭阁不出,它能看透所有往事,却也最厌恶世人的执念。你要见它,需得想清楚,它确实能告诉你所有过往的真相,可一旦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日子了。这世间,有些真相,比谎言更伤人,比遗憾更磨人。”
苏念卿接过棉布,却没有擦脸,只是死死攥着手里的曲谱,眼神里满是坚定,没有一丝动摇。
“我想清楚了。现在,晚香楼快要保不住了,外面流言四起,说我师父是被汉奸害死的,说这曲谱里藏着情报,还有人天天上门逼债、抢曲谱,戏班的人也走的走,散的散,我查不出师父的死因,补不全残曲,更守不住师父留下的戏台。老班主告诉我,只有狌狌能帮我看清真相,守住晚香楼,所以,只要能知道真相,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白渊在一旁撇了撇嘴,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屑,却又藏着一丝同情。
“看清真相又如何?狌狌只知往事,不知未来,它能告诉你你师父是怎么死的,却不能告诉你该怎么守住晚香楼,怎么在这乱世里活下去。而且,我们这儿的交易,从来不用金银,只收人心里最珍贵的一段‘情’,你确定,要拿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换一个可能让你更痛苦的真相?”
苏念卿的身体微微一震,沉默了片刻,脑海里闪过和师父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闪过师父温柔的笑容,闪过师父教她唱戏的样子,随即抬起头,眼里的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我确定。我最珍贵的就是和师父在晚香楼学戏的十年童年。那十年,是我这辈子最温暖的日子,师父教我唱戏,教我做人,把我从孤儿院里接出来,给了我一个家。只要能查清师父的死因,能守住晚香楼,就算失去这段‘情’,我也愿意。”
我看着她眼里的倔强与孤勇,心底泛起一丝暖意。这乱世里,太多人被恐惧与贪婪裹挟,丢了本心,为了活命不择手段,可这个姑娘,却愿意用自己最珍贵的过往,去守护一份执念,去追寻一个真相,去承担一份责任。这股韧劲,或许,能解开狌狌困了千万年的枷锁。
“那好。交易生效,你且闭上眼。”
闻言,苏念卿立马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微微颤抖。我手一挥,一个远山弦纹玉壶春瓶出现在柜台上,我食指一点,一道烟雨月白色的能量从她的眉心缓缓飞出,那是她和师父十年相依为命的珍贵记忆,带着昆曲的婉转和师徒的温情。随着我的引导,这股能量进入事先准备好的远山弦纹玉壶春瓶里,瓶子瞬间泛起了月白色的光晕,里面隐约能看到两个身影,一个教,一个学,在戏台上翩翩起舞。
“好了,你睁开眼吧。”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苏念卿缓缓张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恢复了坚定。
“这就可以了吗,老板?但我的记忆好像......”
“我们所谓的交易,并不是剥夺你的记忆,而是复刻,所以你的记忆并没有丢失。”我点了点头,缓缓说道,然后起身走向铺子里深处的阁楼。
“跟我来吧。记住,无论狌狌告诉你什么,都要守住自己的本心,别像它一样,困在往事里,忘了往前走。”
“好。”
苏念卿用力点了点头,紧紧跟在我身后,脚步有些沉重,却异常坚定。
阁楼的门,是用千年古木打造的,门上刻满了山海符文,符文泛着淡淡的莹光,那是我当年为了困住狌狌,也为了保护它,所布下的结界。既能防止外人闯入,也能防止狌狌的力量外泄,惊扰到人间。我伸出手,指尖抚过符文,符文缓缓亮起,结界缓缓打开,一股陈年的酒香混着山间的松风,从阁楼里飘了出来,带着千年的孤寂与沧桑,扑面而来。
苏念卿跟在我身后,脚步有些犹豫,却还是咬着牙,走了进去。
阁楼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芒照亮了角落里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地上散落着空了的酒坛,东倒西歪,像一个个沉默的墓碑。
就在阁楼门彻底推开的瞬间,黑暗里的一双莹金色的眼睛骤然睁开,像两簇跳动的火焰,打破了千年的沉寂。一对雪白的兽耳在阴影里轻轻颤动,一道带着少年气却又藏着千万年沧桑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慵懒,又带着一丝疏离,像山间的风吹过了千万年的时光。
“又一个来问往事的人?可知,这凡世的真相,从来都比遗憾更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