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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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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银藏反手将掌心那条赤红多足的蜈蚣狠狠甩进深草丛里,看着虫影转瞬没了踪迹,才慌忙蹲下身。
他今年六岁,一身生苗孩童常穿的青黑粗布短衣,领口、襟边都滚着靛蓝绣线,胸前挂着一块打磨得方正的苗家老银牌,边缘镂着古旧蛊纹,随着他俯身的动作轻轻晃荡。脖颈间套着粗实的银项圈,磨得温润发亮,腕上两只素圈银镯,不雕花不缀铃,沉静厚重,衬得他小手骨节分明,自带一股远超年纪的冷敛沉稳。
不远处草地上,五岁的九青还瘫坐在绵软的野草间,整个人吓得僵住,下一瞬,憋不住的哭声陡然炸开。
“哇——”
九青哭得肩膀直抽,圆眼睛睁得通红,水光潋滟,小脸白得像山间晨雾。他穿一身浅青布小褂,衣摆绣着细碎山花纹样,比起银藏的素净,他身上的银饰要精巧许多。颈间是细巧的雕花银项圈,坠着一枚小小的银铃铛,手腕套着掐丝缠花小银镯,一动就会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当声。耳后还垂着两缕碎发,发根别着迷你小银簪,整个人像被银饰衬着的一团软玉,娇气又软糯。
他天生怕虫,别说这般狰狞的大蜈蚣,就算是地上爬的小蚂蚁,都要绕着走。方才无意间瞥见银藏掌心蠕动的虫身,那多足扭动的模样瞬间戳破了他的胆子,吓得他连连往后缩,小短腿胡乱蹬着青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草叶上。
“怕……我怕虫……呜呜……哥坏……”
九青埋着小脸,哭得抽噎不止,细碎的银镯铃铛随着他发抖的动作,叮铃叮铃轻响,衬得那哭声愈发委屈可怜。
银藏见状瞬间慌了神,平日里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沉稳模样荡然无存。他本意只是想在弟弟面前显摆自己胆子大,想让九青崇拜自己,哪里料到会把人吓成这副模样。他连忙往前挪了两步,放柔了平日里偏冷的声线,语气带着几分无措的懊悔。
“别哭了,我已经扔了,再也看不见了。”
他伸出手,想拉九青起来,又怕自己贸然靠近,会让小弟弟更害怕,只能悬在半空,耐心哄着。
“是我不好,不该拿虫子吓你,往后我再也不碰这些东西了,也不在你面前拿。”
九青依旧不敢抬头,死死闭着眼睛,小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鼻尖通红,哭得连话都说不连贯,只一个劲地小声呜咽,腕间银铃断断续续轻响,听得人心头发软。
银藏耐着性子,一点点靠近,慢慢伸出手,轻轻扶住九青的胳膊。入手一片软绵,小孩身子还在不住发抖,连带着身上的银饰都跟着微微震颤。银藏动作放得极轻极缓,小心翼翼把人从草地上扶起来,生怕力道重了,又惹得他哭上加哭。
“好了,站起来,地上草叶扎人。”
九青半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睫毛挂着晶莹的泪珠,怯生生抬眼瞄了一下银藏,又飞快低下头,小手下意识攥住银藏的衣角,指节微微泛白。他依旧心有余悸,脑袋里全是方才蜈蚣扭动的模样,怎么都挥散不去,小嘴还时不时抽噎两下,委屈巴巴地黏在银藏身侧,半步都不敢离开。
银藏见他肯黏着自己,稍稍松了口气,抬手用袖口,轻轻擦去他脸颊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像个六岁的孩童。指尖无意间碰到九青颈间的银项圈,冰凉的银质触感,衬得小孩肌肤愈发白皙细嫩。
“不哭了,我带你回竹楼,好不好?”
九青哽咽着点点头,小脑袋耷拉着,整个人都依偎在银藏身旁,小手紧紧揪着他的衣摆,寸步不离。两人并肩往寨子里走,山路铺着细碎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银藏刻意放慢脚步,迁就着九青的小短腿,一路上都微微侧身护着他,避开路边凸起的石块和横生的枝桠。
九青垂着脑袋,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偶尔小声抽噎一下,腕间银镯随着脚步轻晃,叮铃细响不断。他心里还怕着,只有靠在哥哥身边,闻着银藏身上淡淡的草木与银饰冷冽的气息,才能稍稍安下心。
风掠过山林,卷着野花的淡香,飘进依山而建的吊脚竹楼。
竹楼内蛊草袅袅,烟气清淡,木窗敞开着,能望见屋外漫山的白雾。阿爹一身深蓝苗家长衫,腰间系着织锦腰带,腰间挂着老银挂饰,神色凝重地坐在竹桌旁。阿娘穿着绣花百褶长裙,满头银发饰层层叠叠,银冠、银梳、银耳环衬得眉眼温婉,却也锁着化不开的愁绪。
方才屋外兄弟俩的动静,还有九青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字不落都飘进了两人耳中。
阿爹指尖轻轻敲击着竹桌,眉头紧锁,沉声道:“方才我说,把情蛊传给银藏,你偏不肯。如今你也看见了,银藏胆子极大,毒虫近身都毫无惧色,心性比同龄孩子沉稳太多,由他承袭情蛊,再合适不过。”
阿娘轻轻摇头,抬手理了理耳边垂落的银流苏,语气沉稳又固执。
“正因为刚刚亲眼看见,我才更不能同意传给银藏。”
她望向窗外,目光似是落在远处两个缓缓走来的小小身影上,缓缓开口:“银藏性子太硬,骨子里带着一股执拗的刚烈,年纪小小就主意极正,遇事不肯退让分毫。情蛊是牵情缚心的蛊物,至柔至缠,最忌心性偏激之人。咱们本就破了祖规,情蛊传女不传男,已是大忌,若再传给性情过激的银藏,日后他若被蛊性引了心性,做出出格之事,咱们担待不起,整个生苗寨也担待不起。”
阿爹沉默下来,不得不承认阿娘说得有理。银藏太过有主见,骨子里的韧劲和偏执,绝非寻常孩童可比,这般性子,若是被情蛊牵绊,确实容易走入极端。
“那依你之见,还有什么法子?”阿爹长叹一声,“本家蛊术,传内不传外,绝不能交给旁支亲戚,更不能流落到外寨。咱们没有女儿,难不成真要眼睁睁看着祖传情蛊,在我们这一代断了传承?”
“自然不会断。”阿娘眼神笃定,语气没有半分犹豫,“不传给银藏,也不传给外人,就传给九青。”
这话一出,阿爹当即愕然,猛地抬眼看向阿娘。
“九青?你糊涂了?”阿爹语气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你方才也听见看见了,不过一只蜈蚣,就能把他吓成那般模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胆子小得可怜,连寻常小虫都惧怕三分,柔弱腼腆,半点野性都无,怎么能驯养烈性难缠的情蛊?”
“恰恰相反,我就是看中他这份软弱温顺。”阿娘缓缓落座,指尖抚过膝头绣着苗疆纹样的裙摆,从容解释。
“九青性子软,心思纯澈,乖巧安分,没有银藏身上那股刚烈戾气,也没有旁人的贪念野心。他胆小怯懦,便不会肆意妄为,温顺柔和,便不会被情蛊的烈性引得心性走偏。祖规传女不传男,无非是看中女子心性柔和、情绪内敛,不易被蛊性反噬。九青虽为男子,性子却比寻常姑娘还要绵软安分,由他来养情蛊,反倒比银藏稳妥百倍。”
“再者说,他心思细腻,性情温和,天生就比粗莽的男孩更能静心养蛊、侍弄蛊草。只要我们慢慢教他,从最温和的蛊草开始启蒙,循序渐进,不一开始就告诉他情蛊的真正牵绊,只当作普通家传蛊术来学,以他乖巧听话的性子,定然会安分守业,好好承袭下去。”
阿爹静静听着,眉头渐渐舒展,细细思索片刻,不得不承认阿娘考虑得周全。
是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情蛊看重的从来不是男女皮囊,而是心性底色。银藏太刚太烈,容易被蛊牵制;九青柔弱温顺,反而心性安稳,最适合守着这一脉蛊术,安安稳稳传承下去,既不会断了祖宗传承,也不会闹出祸端。
“可他这般怕虫,往后日日要接触蛊虫蛊草,他能受得了吗?”阿爹还是有些顾虑。
“慢慢教,慢慢磨。”阿娘轻声道,“他如今才五岁,年纪尚小,我们不必急于一时。先瞒着他情蛊的真正用处,只教他辨识蛊草、培植灵草,循序渐进,等他慢慢习惯了身边的虫蛊草木,再一点点传授心法秘术。有银藏在一旁护着,也不会让他受半点惊吓委屈。”
说到银藏,阿娘眼底掠过一丝深意。
她看得出来,银藏自小就格外护着九青,事事迁就,处处守护,把这个软乎乎的弟弟看得比什么都重。日后九青学蛊,难免惧怕抵触,有银藏在身边陪着安抚、替他遮挡,也能安稳许多。
就在二人低语商议间,屋外两道小小的身影已经走到了竹楼门口。
银藏牵着九青的小手,稳稳站在木阶下。少年一身青黑短衣,胸前银牌静垂,腕间素镯沉敛,小脸依旧没什么太多表情,只是看向身旁弟弟时,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九青依旧黏在他身侧,小脸还有哭过的泛红,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垂着,精致的雕花银项圈贴在颈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腕间小银镯偶尔叮铃一响,怯生生地低着头,不敢往竹楼里看,还没从方才的惊吓里完全缓过神。
银藏抬手,轻轻撩开竹帘,低头柔声对身边的小人说:“别怕,到家了。”
九青抬了抬眼,怯怯地往竹楼里望了一眼,看见阿爹阿娘坐在屋内,下意识往银藏身后缩了缩,小手依旧死死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半分。
银藏顺势将他护在身后,迈步带着他走进竹楼。
一进门,淡淡的蛊草香扑面而来,混着木楼特有的原木气息,温润沉静。阿娘看见九青泛红的眼眶、微微红肿的眼角,心底顿时软了几分,连忙招手。
“青崽,过来阿娘这里。”
九青怯怯地从银藏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犹豫了片刻,还是不敢独自上前,只眼巴巴望着阿娘,脚步却纹丝不动。
银藏见状,便主动牵着他的小手,一步步走到阿娘跟前,才缓缓松开手,安静站在一旁,默默看着九青,像是随时准备上前护着。
阿娘伸手,轻轻拉过九青,让他靠在自己膝边,指尖温柔抚过他带着泪痕的小脸,又轻轻碰了碰他颈间冰凉的银项圈,语气满是心疼。
“看看,吓成这样,眼睛都哭肿了。”
九青抿着小嘴,小声嘟囔:“哥拿大虫子吓我……好吓人……”
说着,又忍不住往阿娘怀里靠了靠,小小的身子带着几分依赖,身上细碎的银饰轻轻碰撞,发出温柔细碎的叮当声。
阿娘无奈看向一旁的银藏,语气带着几分轻责,却并无真的恼怒:“藏崽,你是哥哥,怎么能拿毒虫吓唬弟弟?明知道你弟弟胆子小,还故意逗他。”
银藏垂着眸,老老实实认错:“我错了,阿娘。我只是想让他看个新鲜,没想吓哭他。往后再也不敢了。”
他态度端正,认错干脆,小小年纪便懂得沉稳担责,倒让阿娘不好再多苛责。
阿爹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两个孩子。看着银藏的沉稳内敛,再看看九青的温顺软糯,心中愈发认同了阿娘的主意。
情蛊传给九青,或许,真的是眼下唯一稳妥的选择。
阿娘温柔地替九青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划过他别在发间的小银簪,柔声安抚:“好了,不害怕了,有阿爹阿娘在,也有你哥哥在,没人敢吓你了。”
“饿不饿?阿娘给你留了糯米饭,还有腌好的山果。”
九青闻言,小脑袋轻轻点了点,眼底终于透出一点孩童该有的光亮,却依旧黏在阿娘身边,不肯离开半步。
阿娘牵着他走到竹桌旁坐下,端出温热的糯米饭,又挑了酸甜的山果放在他面前。九青拿起小木勺,小口小口吃着,动作斯文秀气,身上银饰随着低头抬手的动作,时不时轻响,安静又乖巧。
银藏默默坐在他旁边,也不忙着吃东西,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时不时伸手,替他拂去落在衣襟上的饭粒,细致又体贴。
阿爹阿娘坐在一旁,看着兄弟俩相依相伴的模样,看着银藏处处护着九青的细心,心中的顾虑又放下了大半。
日后九青承袭情蛊,修习蛊术,难免害怕胆怯,有银藏这般时时守护、事事迁就,定然能安稳顺遂长大,也能安安心心把这一脉家传蛊术承接下去。
饭桌上安安静静,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还有九青身上银镯偶尔清脆的叮铃声。
吃过饭,阿娘领着九青去里屋歇息,替他擦了小脸,又给他盖上柔软的麻布小被。九青许是哭累了,又受了惊吓,躺下去没一会儿,就昏昏沉沉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匀净,小眉头却还微微蹙着,似是梦里还残留着几分害怕。
银藏就安安静静守在床边,坐在竹凳上,一瞬不瞬地看着熟睡的弟弟。
阳光透过木窗斜斜洒进来,落在九青精致的银项圈和银镯上,折射出细碎微凉的银光,衬得小孩睡颜愈发软糯无害。
银藏看着他,小小的心里只余下一个念头:往后一定要好好护着弟弟,不让他受惊吓,不让他受委屈,谁都不能欺负他,连毒虫野物也不行。
屋外,阿爹和阿娘又走到廊下,靠着木栏杆,望着山间缭绕的白雾,继续低声商议。
“就这么定了,往后情蛊,便传给九青。”阿爹沉声开口,终于下定了决心。
“嗯。”阿娘点头,“先瞒着他情蛊的渊源和禁忌,只从辨识蛊草、培育灵苗教起。他年纪小,性子乖顺,慢慢熏陶,自然能静下心学。好在有银藏护着,我们也不必太过操心。”
“只是祖规难违,终究是破了传女不传男的旧例,往后若是寨中长老问及,还要好好说辞。”
“只要蛊术不失传、不落到外人手里,教养出稳妥的传人,长老们终究会理解的。”
屋内熟睡的九青尚且懵懂无知,半点不知自己已然被爹娘选中。
而守在床边的银藏,年纪虽小,心思却格外通透。方才爹娘在廊下的对话,一字一句,都轻轻落进了他的耳里。
他听懂了祖规传女不传男,听懂了爹娘不愿传给性子过激的自己,听懂了最终选定了胆小温顺的九青承袭情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