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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桐叶分影,嫡庶生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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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年,暮春。
皇城御苑桐花盛放,堆云叠雪,风一吹便落得满阶缃素,恰似深宫之中落不下来的心事。本该是一派平和景致,可东宫毓庆宫与荣王府所在的撷芳殿,只隔着一道长长的抄手游廊,一端清肃端稳,一端骄纵喧腾,如同皇三子长孙明歌与二皇子长孙明德,一母同胞的嫡脉兄弟,自落地起便被宿命划开了云泥之别。
坤宁宫暖阁内,明黄绫帘垂落,隔绝了外间喧嚣。柳菀月正亲手为长女长孙幸和绾发。公主年方七岁,肌肤莹白,眉眼温软如月光,性情沉静恬淡,不爱珠翠,不喜嬉闹,最爱捧着一卷诗书,安安静静坐在窗前临帖作画,像极了年少时不问世事的柳婉月。
“公主今日梳双环髻,还是垂鬟分肖髻?”晚翠捧着一柄羊脂玉梳轻声问。
幸和轻轻依偎在柳婉月膝头,声音细弱温软:“听母后的,简单些便好,儿臣不喜繁重钗环。”
柳菀月指尖抚过女儿柔顺的发丝,心底泛起一层酸涩的软疼。幸和自小懂事得让人心疼,从不像别家孩童那般撒娇讨要,坤宁宫份例被克扣,炭火不足,绸缎减半,她从未抱怨过半句,反而常常安慰母后:“儿臣穿素色衣裙便很好,素雅干净。”
她是公主,生来尊贵,却因父皇偏心,在宫中过得连低位嫔妃所出的公主都不如。柔仪殿的宫人趋炎附势,时常在背后议论,说皇后失宠,公主落寞,将来婚事恐怕也只能由贾氏摆布,落不得好归宿。
“幸和,”柳菀月声音轻缓,带着入骨的叮嘱,“你是皇后嫡女,是大胤正统公主,往后无论遇着什么,都要记得,风骨二字,比恩宠更重,比荣华更坚。不争不妒,不卑不亢,守好本心,便是守住了柳氏的颜面,守住了嫡脉的尊严。”
幸和仰起小脸,清澈的眼眸望着母亲,似懂非懂,却重重颔首:“儿臣记住了,儿臣会乖乖听话,不让母后伤心。”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轻浅脚步声,一身青色锦袍的长孙明歌走了进来。他年方五岁,身形尚小,却已生得眉目清俊,骨相冷冽,眉宇间既有柳氏的清雅,又藏着几分超乎年龄的沉凝。他不像兄长明意那般端方厚重,也不像幸和那般温顺柔和,自幼沉默寡言,眼神锐利,行事极有主见,小小年纪便知收敛锋芒,静观局势。
“母后,皇兄在毓庆宫习字,儿臣过来给母后请安。”明歌躬身行礼,姿态端正,一丝不苟。
柳菀月见幼子沉稳有度,心中稍安,柔声道:“起来吧,今日太傅休沐,不必早起念书,便陪着你姐姐坐坐,一同用些点心。”
“是。”明歌应声,静静走到幸和身旁坐下,不言不语,只是安静陪着。
姐弟三人同处一室,无声相伴,清宁安稳,这是坤宁宫最难得、也最稀少的温情时刻。柳婉月看着眼前三个乖巧懂事的孩儿,眼底泛开一层温热水雾。
只要他们平安长大,守好正统,她这一生孤寂冷落,受尽委屈,也算值得。
同一时刻,御苑桐花树下,却是另一番剑拔弩张的景象。
太子长孙明意身着石青色锦袍,年方七岁,身姿挺拔,端方持重,正由翰林院侍读陪着临帖习字。他性情敦厚仁善,待人温和,尊师重道,从无半分太子骄气,一举一动皆合礼法,一言一行不失储君风范,宗室老臣见之无不赞叹,皆言他日必是仁厚明君。
不远处,长孙明德带着五六个贴身内侍,横冲直撞而来。他一身大红织金锦袍,珠玉冠带,骄纵之气扑面而来,身后宫人捧着弹弓、竹笼、风筝,琳琅满目,皆是新帝赏赐的奇巧玩物。
明德今年六岁,生得眉眼柔软,看似温顺乖巧,实则心胸狭隘,阴私善妒,自幼被贾琼与贾氏族人娇惯纵容,养成了唯我独尊、蛮横无理的性子。他见不得嫡兄半分光鲜,容不下嫡脉半分荣耀,小小年纪,眼底便藏着化不开的嫉恨。
“太子哥哥好雅兴,在这里练字,闷不闷啊?”明德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皮笑肉不笑,“父皇刚赏了儿臣一把金丝玉柄弹弓,百发百中,比这枯坐无趣强多了。”
明意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神色平静无波:“二弟若是贪玩,便去别处玩耍,莫要在此喧哗,扰了先生授课。”
“授课?”明德嗤笑一声,扬着下巴,目中无人,“不过是些老掉牙的文章,背来背去有什么意思?父皇说了,储君之位能者居之,不是谁背得经书多,谁就能坐稳东宫。”
此言一出,一旁侍读先生脸色骤变,连忙躬身垂首,不敢接话。长幼有序,太子乃国本,公然挑衅储君威严,已是大罪,可明德仗着母妃宠爱、外祖权势,肆无忌惮,无人敢管。
明意眼底掠过一丝沉郁,却依旧隐忍克制:“二弟慎言,礼法在上,不可妄议储君之位。”
“我偏要说!”明德上前一步,故意撞了明意肩头,将他手中毛笔撞落在地,墨汁溅污了太子袍角,“你不过是占了嫡长的名分,生来便坐享其成,凭什么人人都夸你,都敬你?我哪里比你差?父皇疼我,母妃宠我,外祖手握大权,将来这东宫,这江山,未必是你的!”
侍读先生吓得浑身发抖,连忙上前:“二殿下,不可对太子无礼!”
“滚开!”明德抬手一挥,恶声呵斥,“本王与太子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一个老腐儒,也敢管我?”
明意见先生受辱,眉头微蹙,终于站起身,脊背挺直,目光沉静地看着明德:“二弟,你骄纵无礼,目无尊长,再这般不知进退,休怪我以兄长之名管教你。”
“管教我?”明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眼底满是阴狠,“你凭什么管教我?你母后失宠,被禁足坤宁宫,如同冷宫废后;你柳氏一族被外祖打压,朝不保夕,自身都难保,还想管教我?我告诉你,从今往后,这宫中,只有我荣王,没有你太子!”
他说着,抬脚便要去踩地上沾染墨汁的纸张,那是明意临摹了一上午的经书,是储君每日必做的功课。
明意眼神一厉,伸手一把拉住他:“住手!”
二人拉扯之间,明德故意脚下一滑,顺势向后倒去,躺在地上放声大哭,声音尖利刺耳,瞬间惊动了整个御苑。
“救命啊!太子哥哥打我!太子哥哥欺负我!”
贾琼听到哭声,立刻带着一众宫人匆匆赶来,见爱子躺在地上,衣衫沾尘,心疼得肝肠寸断,连忙扑过去将明德抱在怀中,厉声质问:“怎么回事?谁欺负我的孩儿?”
明德泪眼婆娑,指着明意,恶人先告状:“母妃,太子哥哥嫌儿臣吵,动手推儿臣,还骂儿臣是庶出,卑贱不堪!”
一句话,颠倒黑白,字字诛心。
贾琼瞬间怒目圆睁,看向明意,眼神阴鸷如刀:“好一个太子!小小年纪便如此心术不正,苛待弟弟,口出污言,将来登基,还了得?本宫今日便要替陛下,好好管教管教你!”
她扬手便要朝明意脸上打去。
“住手!”
一声清冷呵斥自身后传来。
柳菀月牵着幸和、明歌,快步赶到桐花树下,脸色清冷,目光凛冽,周身散发着中宫威仪,不怒自威。贾琼扬起的手僵在半空,竟不敢落下。
幸和吓得紧紧攥住母亲的衣袖,小脸发白,却依旧强忍着不哭;明歌站在母亲身侧,小小的身子挡在明意身前,眼神锐利地盯着明德,毫无惧色。
柳菀月目光平静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贾琼身上,声音清冷平淡,却字字有力:“贵妃,太子乃国本,储君之尊,你一介嫔妃,竟敢动手殴打?眼中还有礼法吗?还有皇室尊严吗?”
贾琼心头一滞,随即强作镇定,搂着明德,厉声反驳:“皇后!你好生教养的好儿子!苛待弟弟,口出污言,藐视尊卑,如此无德无能,怎能配做太子?本宫不过是想替陛下惩戒顽劣,何错之有?”
“是不是顽劣,是不是苛待,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他哭闹几句便可定论。”柳菀月目光转向侍读先生,“先生,你来说,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据实回禀。”
侍读先生吓得浑身发抖,却不敢隐瞒,只得躬身如实道:“回皇后,回贵妃,是二殿下先上前挑衅,撞落太子毛笔,口出妄议储君之言,又故意倒地诬陷,太子殿下自始至终,未曾动手伤人。”
真相大白。
贾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恼羞成怒,却依旧强辩:“一派胡言!你是柳氏门生,自然偏袒太子!”
“够了。”
一声冷喝自身后传来。
长孙建平缓步走来,面色阴沉,显然已将方才对话听了十之八九。贾琼立刻换上柔弱委屈之色,泪眼婆娑地扑进他怀中:“陛下,您要为臣妾做主啊!明德被太子欺负,受了天大委屈,您看看,孩儿都吓成什么样了!”
明德见父皇到来,哭得更加大声。
长孙建平眉头紧蹙,目光先落在明意身上,带着几分不满与疏离,随即看向贾琼与明德,满眼心疼与偏袒,最终只是淡淡道:“太子,身为兄长,理应谦让庶弟,何必与他一般见识?还不快给二弟道歉?”
不问是非,不分黑白,一开口便要太子给挑衅诬陷者道歉。
偏心至此,凉薄至极。
明意站在原地,脊背挺直,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泪水,一字一句,清晰坚定:“儿臣无错,不道歉。”
“你还敢犟嘴!”长孙建平勃然大怒,扬手便要打太子。
“陛下!”柳菀月上前一步,挡在明意身前,凤目清冷,直视帝王,“太子无错,陛下不分青红皂白,便要责罚储君,传将出去,天下人如何看陛下?宗室如何看皇室?礼法何在,公道何在!”
她一身素色宫装,无珠翠点缀,无盛气凌人,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风骨,让长孙建平一时语塞,竟无法反驳。
贾琼在一旁煽风点火:“陛下,皇后这是公然包庇太子,目无君上,宠纵子嗣,将来必成大祸!”
长孙建平脸色愈发难看,却终究顾忌皇后身份与朝野舆论,咬牙怒道:“太子禁足毓庆宫三日,反省思过!皇后约束不严,一并禁足坤宁宫三日!此事就此作罢,不许再提!”
旨意落下,依旧是偏袒,依旧是不公。
柳菀月淡淡一笑,笑意微凉,不再争辩,只是牵过明意、幸和、明歌三个孩儿,转身离去。
四个身影,步履沉稳,一步步走出桐花纷飞的御苑,留下一地落寞孤高,与身后的骄纵喧嚣,泾渭分明。
幸和紧紧握住母亲的手,轻声道:“母后,父皇为什么不相信哥哥?”
柳菀月低头,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眸,声音轻缓而坚定:“因为你父皇的心,偏了。可心偏了,天道不偏;人不公,礼法不公,可史书公道。你们只需记住,行得正,坐得端,守正统,存善心,总有一日,公道会回来。”
明意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甲嵌入掌心,眼底不再是孩童的温顺,而是超乎年龄的沉郁与隐忍。
他记住了今日的委屈,记住了父皇的偏心,记住了明德的挑衅,记住了贾琼的阴狠,更记住了母后挺身而出的模样。
明歌站在一旁,沉默不语,只是冷冷望着撷芳殿的方向,小小的心底,埋下了一颗仇恨与隐忍的种子。
他知道,只要贾氏一日不倒,只要父皇一日偏心,他们嫡脉四人,便永无宁日。
当夜,坤宁宫灯火孤冷,庭院寂寂。
晚翠一边为皇后处理白日被贾琼推搡时蹭破的手背,一边泣不成声:“娘娘,明明是他们无理取闹,颠倒黑白,陛下却一味偏袒,还要罚您和太子禁足,这天下,怎么就没有公道了!”
柳菀月神色平静,指尖轻轻抚摸着手背的伤痕,淡淡道:“深宫之中,帝王偏爱便是公道,贾氏权势便是公道,公道二字,从来都是奢侈品。”
她抬眸,看向窗外孤冷月色,声音轻缓:“今日之事,看似我们受了委屈,实则是他们自露马脚。明德骄纵狂妄,目中无人,贾琼急躁狠戾,肆无忌惮,陛下昏昧偏心,不分是非,这般行事,早已失了宗室人心,失了朝臣敬重。”
“他们越是张扬,越是骄横,离覆灭便越近。”
晚翠哽咽:“可娘娘您太苦了,太子太苦了,公主和三殿下也太苦了……”
“苦一点,才能成长。”柳菀月目光落在窗外,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远方的风雨,“明意敦厚,需经磨难方能沉稳;幸和温顺,需历世事方能坚韧;明歌年少,需藏锋芒方能自保。他们是嫡脉,是大胤未来的希望,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此时,内室传来轻微响动。
幸和与明歌并未安睡,姐弟二人并肩坐在窗前,望着天上一轮冷月,沉默无言。
幸和轻声道:“三弟,以后我会保护你,保护哥哥,保护母后,不让他们再欺负我们。”她声音细弱,却异常坚定。
明歌转头,看向温柔怯懦的姐姐,小小年纪,眼神却异常锐利:“姐姐,你只需安稳长大,保护母后与兄长,是我的事。将来我必会变强,变得比贾恕更强,比父皇更有权势,让所有欺负我们的人,都付出代价。”
他的声音尚显稚嫩,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
幸和望着弟弟清冷锐利的眼眸,轻轻点头,将那份温柔与坚定,一同藏进心底。
她不知未来会经历怎样的风雨,不知自己终将踏上和亲远路,客死他乡;不知兄长会被构陷赐死,含冤而终;不知弟弟会蛰伏北疆,砺甲藏锋,血洗宫闱。
可她知道,从今夜桐花树下那一刻起,她的童年,便已结束。
嫡庶之分,尊卑之隔,帝王偏心,深宫险恶,如同一根根尖刺,扎进姐弟四人的心底。
撷芳殿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与坤宁宫的孤冷形成天壤之别。
贾琼正亲自为长孙明德擦拭眼泪,柔声安抚,眼底却满是阴狠:“我的儿,你放心,今日之辱,母妃必替你讨回来。柳婉月,长孙明意,他们得意不了多久。”
明德依偎在母妃怀中,眼底闪过一丝阴毒:“母妃,我要太子之位,我要他们都低头,我要父皇只疼我一个!”
“会的,一定会的。”贾琼轻抚儿子头顶,声音阴恻恻,“你是父皇最疼爱的皇子,是护国公府的外孙,将来这江山,必是你的。柳氏嫡脉,不过是我们登顶路上的垫脚石,迟早会被我们踩在脚下,碎尸万段。”
门外,内侍轻声禀报:“贵妃娘娘,太宰大人派人送来密信。”
贾琼起身,接过密信,展开一看,唇角勾起一抹阴狠笑意。
信上只有一行字:
静待时机,废太子,扶明德,夺后位。
贾琼将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信纸化为灰烬,眼底野心熊熊燃烧。
桐叶分影,嫡庶生隙。
今日御苑一场小小的争执,不过是建安朝嫡庶厮杀的序幕。
太子的隐忍,公主的温柔,三殿下的沉凝,二殿下的阴毒,皇后的坚守,贵妃的野心,帝王的偏心,交织成一张血色大网,笼罩整个皇城。
柳菀月站在坤宁宫孤冷窗前,望着漫天月色,轻声呢喃:
“风雪将至,你们一定要站稳,一定要活下去。”
深宫路远,前路漫漫,皆是寒霜,皆是刀光。
可她会陪着他们,守着他们,以中宫之尊,以柳氏风骨,以母亲之心,硬扛到底,绝不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