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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人 进入第一层 ...
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瞬,洒水车甜腻的旋律被一刀切断。
不是“听不见了”那种切断。是被某只无形的手从声音的织体上生生撕下来,连带着清晨的空气、十一月的寒意、以及街尾那盏将灭未灭的路灯低沉的嗡鸣——全部被撕掉了。闻舟站在原地,耳朵像被重新校准过的仪器,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心跳、血管里血液流过耳蜗时极细微的沙沙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绝对的寂静。不是隔音棉制造的那种死寂,而是更本质的、仿佛这栋楼内部从来没有被任何声音触碰过的、一种近乎真空的安静。
走廊很长。头顶没有灯,但墙壁本身在发光——一种黯淡的、灰绿色的荧光,像深海里某种古老鱼类的腹部,照亮刚好够看见前方五步的距离。空气中有一股味道,不是霉味,不是灰尘,更像是一种太久没有人呼吸过的、干燥的、微微发苦的气息。地面是水磨石的,暗红色,裂纹像枯树的根系从脚下蔓延到看不见的深处。
闻舟没有往前走。他站在门口——或者说站在他以为的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没有门。身后的墙壁和左右两侧一模一样,灰绿色的荧光均匀地覆盖着每一寸表面,像从未被人打开过。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微凉的、真实到不能再真实的水泥墙面。
进来只需要一步。出去?
他没有继续想这个问题。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那个声音还在。从脊椎最底端持续地发出嗡鸣,此刻它变得更强了,不是更响,而是更近。像一条地下河经过漫长的潜行终于涌上地表,在他的骨头里找到了出口。他迈出第一步,鞋底碾过水磨石地面上薄薄的灰,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这是他从进楼以来第一次制造声音。那声响在走廊里弹跳了三次,经过左右墙壁的反射、天花板的折射、以及前方某个看不见的拐角的散射之后,回到他耳中时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东西——更薄的,更远的,像一个将死之人咽气前最后一声叹息尾部的震颤。他停下脚步。
这条走廊的声音特性不对。吸音太强,又混响太久,物理上几乎不可能。他做了这么多年拟音,能凭一根柱子反射的回声判断出一个房间的大致尺寸和材质。但这里的声音逻辑是他从未见过的:脚步声被迅速吞没,却又在远处以另一种形态归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走廊尽头接住了他踏出去的每一个声响,咀嚼过一遍之后再吐出来。
他继续往前走。走廊出现了第一个拐角。
拐角处的墙壁上有一道门。
不,不是门。是一道门框,但没有门板。门框内是浓稠的黑色,和走廊墙壁的灰绿色荧光形成一道锋利的、没有过渡的边界。黑的密度太大了,大得像一堵实质的墙。他站在门框前,往里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不是“没有光”的那种看不见——是在那个空间里,“看见”这个功能本身被撤销了。
他把手伸进去。
指尖穿过门框的一瞬间,温度骤降。不是冷,是“温度”这个概念从手指上消失了,像伸进了另一个维度的空气里。他的手指变成了一个没有神经末梢的、纯粹的形状。
他正要抽回手——
“别碰。”
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声波撞击后颈汗毛的力道。闻舟的肩胛骨收紧了一下。他没有转身,先把伸出去的手撤了回来。手指重新进入走廊的光线里,颜色是正常的,没有变黑,没有消失,只是指腹上残留着一片不属于这里的寒意,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玻璃杯。
“我是说,别进黑门。”身后的声音说。是个女声,年轻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似乎对一切都不太紧张的松弛感,“不是每次都能完整地抽回来的。上次苏也伸了半个手掌进去,抽出来的时候指甲盖变成了透明的。过了三天才退掉。”
闻舟转过身。
走廊的灰绿色荧光下站着一个人。雾蓝色的短发,染过的,发梢褪成了近乎白色的灰。左耳从上到下三枚银环,最小的在耳垂,最大的一枚穿过耳廓的上缘,在黯淡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深灰色卫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右手腕上干燥的水彩颜料痕迹——铬黄和天蓝,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泥泞的绿。左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铅笔,不画什么,只是无意识地转着。
棠鸢。
她先认出了他。不是认出了“闻舟”这个人,而是认出了他的声音。那天她在大厦第一层的瞬间里,从他的心跳声旁边走过,听见了他追过来的脚步声。“你是那天那个人。”她说,用的是陈述句。
“你是——”闻舟开口。
“棠鸢,”她说,“我在第一层见过你。不,你没见过我。我当时附在一个——”她皱了皱鼻子,好像在回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一个花盆上?对,一盆绿萝。那个跳楼的人窗台上那盆已经死掉的绿萝。你知道被附在一盆植物上是什么感觉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但你知道自己在枯萎。那感觉太奇怪了。”
闻舟没有说话。他在看她身后的走廊。她来的方向和闻舟不同——他是一直往前走的,而她是从侧面的某条岔道里拐出来的。这意味着这栋楼一层的平面图比他以为的复杂得多。
“你在找第五层?”棠鸢问。
“我不知道我在找什么。”
“那你在找什么?”棠鸢歪了歪头,“我是说,那个声音叫你来的,对吧?每个人都是被它叫来的。你来了,你进来了,然后你要往上走。每一层都有一个瞬间,七秒。你进到那个瞬间里,附在某个东西上,体验那七秒,然后出来。一层一层往上。没有人知道上面有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非得往上走。但所有人就是这么做的。”
“所有人?”
“加上你,五个。”棠鸢竖起五根手指,“我、林尽声、纪渊、苏也。还有你。不过苏也今天没来,纪渊可能在楼上。林尽声——林尽声不好说。他有时候在这栋楼里走着走着就忘了自己在哪,然后他就找个角落站着,等自己想起来了再继续走。”
“忘了?”
“我说的是字面意义上的忘。”棠鸢把铅笔换到左手,右手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勺,动作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脑袋还在不在,“他记不住这栋楼里的事。出了楼忘一次,进了楼又忘一次。但他每次都能找到第五层,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本能。也可能是别的。”
别的是什么,她没有说。闻舟也没有问。那个声音从脊椎底端升上来,比刚才更清晰了——不是更响,是更清晰。像一张正在被人缓慢调整焦距的照片,轮廓逐渐锐利,颜色逐渐饱满。它不在任何一层的方向,它在大厦的深处,在每一层之间,在楼梯间的黑暗里,在所有人脚步落地的空隙中。
“第五层怎么走?”他问。
棠鸢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那种笑,是那种发现一个人马上就要踩进同一个坑里、而她已经懒得拉住他的那种带一点无奈的笑。
“楼梯间在走廊尽头,”她说,“但你现在上去的话,大概率进不去。你没有锚。”
“锚?”
棠鸢正要回答,走廊尽头的黑暗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步频——一个急促而轻,鞋底拍击地面的声音像有人在用指节敲桌子;另一个缓慢而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精确到像是用节拍器量过的。
前者先出现了。
二十三岁上下,穿着黑色卫衣,帽衫的绳子一长一短,跑起来的时候两根绳子像不对称的钟摆在胸前晃荡。脸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不怎么出门的白,但眼睛亮得不像话,像两盏被调到了最高亮度的LED灯。他几乎是跳着从走廊深处冒出来的,手里举着一个什么东西,看起来像一支录音笔。
“棠鸢姐你听这个!”他喊,“我录到了!第不知道多少层——我忘了第几层了——有个声音,我和你说过的那种,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但是频率是心跳的两倍的那个——我录到了!你听听——”
他把录音笔举到棠鸢面前,然后闻到了闻舟。
苏也。
他转头,看见了闻舟。录音笔从指间滑落,被一根鞋带弹了一下,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两人之间的水磨石地面上。他没有低头去捡。他就那样看着闻舟,嘴巴张着,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发出声音了。
“卧——槽?”
苏也的声音。短促的,拔高的,尾音分裂成一个疑问句和一个感叹句的双重身份。他的眼睛从闻舟的脸上滑到闻舟的肩膀、手臂、手指,最后落在他的鞋上——那双旧运动鞋,鞋底的纹路已经磨平了大半。
“你——就是那个——”苏也咽了一口口水,“你是闻舟?你是那个闻舟?做拟音的闻舟?《荒原》里那场沙暴的声音是你做的?《夜航》里那段引擎失速的——”他的语速在加速,像一辆下坡的自行车已经快刹不住了。
“苏也。”棠鸢说。
“我知道我知道,我冷静,我很冷静——”苏也把“冷静”两个字说得像一个正在被火烫着的人说出的“不烫”,“但是棠鸢姐你知不知道他做的那个引擎声是怎么录的?他录了一台真的引擎然后把素材倒放了,然后再和正放的原声以零点七比一的比例叠在一起,中间还混了一段他自己的心跳声——他自己的——你听我说——他自己的心跳声——我解构过那段音频,我用频谱分析仪拆了四十七层——四十七层——你知不知道四十七层意味着什么——他把自己第一次坐飞机时录的心跳声做进了那个引擎失速的恐惧感里——你知道吗——你听到的恐惧是真实的心跳——”
“苏也。”闻舟说。
苏也不说话了。
走廊里忽然安静了。连墙壁的灰绿色荧光都好像暗了一度。
闻舟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冷漠,是“他在认真听你说完了全部的话并且现在正在组织语言回复”的那种空白。三秒钟后,他说:“那是我的方法。”
然后他把目光从苏也身上移开,看向走廊深处。那个缓慢而稳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纪渊从黑暗里走出来的时候,闻舟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手。
他的手很干净。不是洗过的干净,是那种常年被消毒液浸泡、被医用手套包裹、被无数次洗手程序训练出来的、近乎洁癖的干净。指甲修得极短,甲床的形状完美得不像真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锁骨,领口露出一截白色内衣的边缘,像某种不动声色的秩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不是冷漠,是一种见过了太多起伏之后选择不再被起伏影响的、平静到近乎慈悲的倦怠。
他看见了闻舟,没有像苏也一样惊讶。他只是看了闻舟两秒钟,然后说:“新人?”
“刚到的。”棠鸢说。
纪渊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开,像确认了一件不重要的事情已经得到了确认。他走到走廊一侧,背靠着墙壁,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深灰色封皮,A6大小,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他翻开最后一页——前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小到几乎看不清——然后在空白处写下几行字。他的字和他在ICU的病历记录一样,工整到没有人会认错任何一个笔画。
闻舟看见他写下的是:
日期。新人。男性。二十余岁。进入方式——未观察。第一反应——未观察。
“他在记。”棠鸢低声说,语气里没有揶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每次有人进来,有新发现,有新楼层被打开,他都会记。记了很多了。但出去之后本子是空白的,他翻给我看过,一个字都没有。所以他在楼里写的每一笔都知道自己带不出去,但他还是写。”
“能带出去的东西,”纪渊没有抬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和他自己无关的事情,“只有记忆。但记忆会模糊,会变形,会被自己骗。笔不会。笔在当下写下的字,就是那一刻最诚实的记录。”他终于抬起头来看了闻舟一眼,“虽然它只在这一刻诚实。”
走廊深处传来第三波声音。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更轻的、更细碎的、像什么东西被缓慢拖过地面的声音。
苏也先听见了。他的耳朵在闻舟出现之前是五人里最好的,仅次于闻舟。他的头转向走廊右侧深处,那个方向没有拐角,只有一条笔直的、被灰绿色荧光照得若隐若现的通道,通往看不见尽头的地方。
“林尽声?”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但那个声音没有停。
闻舟听见了。那不是脚步、不是衣物摩擦、不是任何他能用拟音经验命名的声音。那是一种接近无声的存在方式——一个不制造声音、不留下痕迹、不在空间里添加任何可以被记录的信息的移动。如果“安静”有形状,那就是这个声音的形状。
林尽声从黑暗里走出来的时候,闻舟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没有重量。
不是瘦。是轻。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终于落下来的叶子,还没有完全决定好要不要在这片土地上停稳。他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浅灰色棉质衬衫,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头发偏长,垂在额前,挡住了大部分的表情,只露出一小截鼻梁和一只形状安静的耳朵。他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脚前两步远的地方,像是正在数水磨石地面上裂纹的条数。
棠鸢和苏也同时安静了。纪渊从本子上抬起眼睛,但也没有说话。
五个人在走廊里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阵型——棠鸢站在闻舟身侧偏前的位置,苏也蹲在地上终于想起来捡他的录音笔,纪渊靠在墙壁上合上了本子。林尽声在他们对面,隔了大约七八步,既像是这个圈子里的人,又像是站在这个圈子之外某个看不见的边界上。
“你来了。”林尽声说。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不大,但走廊的声学特性把那几个字包裹住了,没有让它们散掉,而是像捧一捧水一样稳稳地托着,送到闻舟的耳边。那声音有一种奇怪的质感——不是冷淡,不是热情,而是一种更接近于“确认”的东西。像你放了一件东西在某个抽屉里,过了很久打开,它还在那里。
闻舟看着他,脊椎底端的嗡鸣忽然变了。
不再是持续的、低沉的、像地下河涌动的那种声音。它变成了一个节奏。一个心跳。
不是他自己的心跳。是另一颗心脏的、更深的、更慢的、一下一下像钝器在敲打铁门的——那颗心跳。和梦里那颗心跳一模一样。
闻舟张了张嘴,想说你是谁。
但林尽声在这栋楼里不需要被问这个问题,因为闻舟在他开口之前就已经回答他了。
不是用语言。是用那个心跳。
林尽声抬起头来,额前的头发向两侧滑开。他的脸在灰绿色的荧光里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眉眼轮廓很深,但所有的深度都朝向内部而不是外部——他是那种你看着他的时候会觉得他正在看另一个人的人。
他看着闻舟,没有说话。
但闻舟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不是疑问,不是好奇,不是惊讶。更接近于——
你终于来了。
走廊尽头,第五层的方向,传来一阵极低极低的嗡鸣。不是召唤闻舟来的那个声音,是另一种——更深、更沉、像整栋大厦正在缓慢地、从地基深处、向所有站在它内部的人发出一个信号:
有人在第七秒喊了那个名字。
宝宝们,有没有人觉得我写的不错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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