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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三 ...

  •   姚家织坊步入正轨之后,日子过得踏实又匆忙。

      自打三日赌约赢了姚守财,姚清杼凭着一手改良过的宋锦技艺,在姑苏文人圈子里慢慢打响了名头。

      不再拘泥祖辈老旧的八达晕纹路,她糅合兰竹风骨,删繁就简,配色温润清雅,织出来的锦缎,做书画装裱、文房锦盒再合适不过。

      订单一天天多起来,两位老织工留下来帮衬,里里外外打理得妥帖利落,织坊里日日机杼不断,丝线飘香,总算褪去了往日的衰败凄惶。

      桃花坞的邻里,都是看着她一步步熬过来的。

      一个孤女子,守着偌大的祖业,修好荒废的织机,撑起快要断了的姚家手艺,人人心里都敬佩,平日里路过织坊,总会多几句寒暄,能搭把手的,也从不推脱。

      可人心难测,风光一出,眼红的人也就跟着来了。

      最先按捺不住的就是姚守财。

      那日赌约落败,灰溜溜离开之后,他心里就一直憋着一股怨气。

      原本以为轻轻松松就能吞掉姚家织坊和锦谱,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反倒让曾经任由他拿捏的侄女逆风翻盘,活得愈发体面。

      他日日站在自家门口,望着姚家织坊人来人往、生意红火,嫉妒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拔不出来。

      他不甘心,更不愿意就这样作罢。

      思来想去,姚守财索性咬了咬牙,揣着心思,进了一趟姑苏城内最大的锦绣阁。

      锦绣阁掌柜周万昌,在绸缎行当扎根多年,城府极深,素来垄断着姑苏大半高端锦缎客源。

      早前就留意到,近来不少文人雅士,都不再光顾锦绣阁,反倒偏爱桃花坞姚家的改良宋锦,硬生生被分走不少生意。

      他心里本就憋着不悦,只是懒得和一个孤女计较。

      直到姚守财找上门,两人各怀心思,一番攀谈,当下便一拍即合。

      他们清楚,姚清杼手艺扎实,做人本分,明着挑不出半点错处。硬碰硬,讨不到便宜,反倒会落人口实,被邻里诟病。

      最简单也最阴毒的法子,便是从纹样上动手。

      姚清杼用来立足的那套兰竹改良纹样,早已上机织造,成品流出,人人见过,唯独她自己,从来没有想过去织造局报备存档。

      姚守财和周万昌认定了这个纹样是姚氏夫妻生前所作,姚清杼一介孤女,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会作什么纹样。

      不多时周万昌手里已经有了刚刚从一文人那采购来的姚家兰竹锦缎,他指尖抚过那几缕疏朗的竹影,眼底寒光乍现。

      这纹样,清雅脱俗,气韵天成,比锦绣阁所有旧样都要耐看,若是真让姚清杼站稳了脚跟,往后姑苏文人锦缎市场,怕是再无他锦绣阁的立足之地。

      他冷笑一声,当即命人照着锦样拓画,连夜誊录成完整纹样稿。

      第二日天刚破晓,周万昌便亲自带着拓好的纹样稿,直奔织造局。

      彼时织造局尚未开衙,守门差役认得他是锦绣阁掌柜,也不敢拦阻。

      他径直入内,寻了负责纹样备案的主事,递上银子打点,将那套兰竹纹样抢先一步登记在册,签字画押,盖上织造局鲜红的官印。

      白纸黑字,官印为凭。

      从这一刻起,这姚清杼呕心沥血改良出来的兰竹宋锦纹样,法理之上,已然成了锦绣阁周万昌的独创花样。

      姚清杼对此一无所知。

      她依旧守着织坊,日日上机织造,清点订单,看着那些清雅的兰竹锦缎被文人们买走,心底只盼着织坊能再稳一点,再红火一点,她能早日把姚家宋锦的招牌重新立起来。

      她哪里知道,自己赖以为生的心血,早已被人偷梁换柱,成了刺向她心口的一把刀。

      周万昌拿着备案凭证,并没有立刻发难。

      他先是暗中派人,在姑苏的文房铺子、书院街巷里散播闲话,说姚家织坊的兰竹锦纹,根本不是她自己改良的,是偷了锦绣阁的花样,改了几针皮毛,就敢冒充独创。

      流言如细密的雨,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起初,桃花坞的邻里们都不信。

      可流言这东西,传得久了,总会有人半信半疑。尤其是那些和锦绣阁有往来的文人,渐渐也开始犹豫,不敢再轻易下订单。

      姚清杼察觉到订单渐渐少了,心里有些不安,却始终没往有人陷害这方面想,只当是自己的锦缎还有不足,更加埋头钻研织造技艺,想着把锦缎做得更好,留住客人。

      她的退让,在周万昌和姚守财看来,却是心虚的表现。

      见流言压不住她,周万昌索性不再装了。

      他拿着织造局的备案凭证,一纸状书,将姚清杼告到了官府,状告她剽窃锦绣阁独创纹样,盗取市面花样,败坏姑苏织行风气,请求官府严惩。

      这日午后,日头正盛,姚家织坊里,姚清杼正和老织工一起整理染好的丝线,院角的竹影映在地上,细碎斑驳。

      忽然,巷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桃花坞的宁静。

      几名身着公服的差役,面色肃穆,径直走到姚家织坊门口,跨步而入。

      “谁是姚清杼?”为首的差役高声问道,目光扫过织坊内的人。

      姚清杼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里的丝线,缓缓站起身:“民女便是。”

      “有人状告你剽窃锦绣阁织造纹样,盗取市面花样,证据确凿,织造局传唤你即刻前往堂上候审,跟我们走一趟吧。”

      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满堂俱静。

      老织工手里的线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煞白,连忙上前:
      “官爷,你们弄错了!我们姑娘的纹样是自己改良的,我们都能作证,怎么会是偷的?”

      差役面无表情,只公事公办:“原告有织造局备案的凭证,人证物证俱在,有什么话,去堂上跟大人说。我们只负责带人,概不私下盘问。”

      周围的邻里闻声围了过来,看着这一幕,脸上满是惋惜和不平。

      姚清杼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差役的那句话在耳边回响——“剽窃纹样,盗取市面花样”。

      她来自信息爆炸的现代,习惯了用版权、专利保护自己的创意,却忘了这个时代,规矩不一样。

      姑苏织造行里,竟有这样一条不成文的铁律——不入官备案,你的心血,便可能被人轻易夺走,反咬一口,百口莫辩。

      起初她只当是同行眼红,放些冷箭罢了。

      她手里有无数张废稿、试织的残布,甚至连经线配比、配色记录都记在账册里,真要论起谁才是原创,这些就是最硬的证据。

      她没料到,对方根本不打算跟她讲道理。

      直到公差踏进织坊的那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盘棋,她被人按在了死局里。

      但她脸上没有一丝慌乱,也没有半分委屈,只有一种看透了人心险恶的淡漠。

      她懂了。

      这不是误会,这是阳谋。

      对方拿她不懂规矩的软肋下手,抢注版权,反咬一口,用官方法规来堵她的嘴。

      她手里那些现代意义上的“创作证据”,在官府的一纸备案面前,不堪一击。

      她抬眼,目光扫过人群里藏着的姚守财,那家伙眼底藏不住的得意,像针一样扎过来。

      她再看向公差,语气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官爷,带路吧。”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哭闹。她知道,在这里,说再多都没用。她必须去织造局,在那个讲‘规矩’的地方,找到破局的方法。

      她安抚了两句慌神的老织工,说看好库房,她去去就回。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去巷口买包茶,而不是去官府受审。

      跟着公差走出织坊,她才抬起头,望了一眼头顶的天光。

      阳光很好,可她心底却一片清明。

      她知道,这场仗,她不能输。一旦“剽窃”的罪名坐实,姚家织坊就完了,她也完了。她不能指望别人来救她,只能靠自己。

      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襟,她便跟着差役一步步离开生活许久的桃花坞。

      路上风轻轻吹过,她心里乱糟糟的。

      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只会织布、只会埋头做事,是远远不够的。

      人心复杂,行当险恶,那些她从未了解过的规矩、算计、城府,随时随地都能把一个手艺人轻易推入困境。

      织造局庄严肃穆,和市井的烟火截然不同。

      大堂安静肃穆,气氛沉敛,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

      今日恰好是卫疏砚当堂值守,处理姑苏一众织坊纠纷、纹样公案。

      他端坐在案后,一身官服素雅冷寂,眉目清浅疏离,性子向来冷淡自持,断案秉公,从不偏袒任何一方。

      听到差役禀报桃花坞姚氏织户带到,他才缓缓抬起眼眸。

      清冷的目光穿过堂中空气,落在那个缓步走进来的女子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

      卫疏砚认出了她。

      那个在市井泥泞里独自撑着家业、不肯低头的孤女。

      而姚清杼望着堂上那位清冷淡漠的主事,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公堂肃穆,冷风穿廊而过。

      卫疏砚端坐公案后,神色冷淡,指尖轻叩案桌,目光直直看向堂下姚清杼,语声低沉无波:
      “原告周万昌,持织造局备案纹样,状告你剽窃锦纹,抢占商行客源,你可有话说?”

      姚清杼脊背挺直,不卑不亢抬眼,语气冷静沉稳:
      “大人,民女没有剽窃半分纹样。这兰竹锦纹,是我连日伏案手绘,熬夜改良,亲手上机织造而成,从头到尾,皆是我一己心血。”

      周万昌立刻上前一步,拱手高声辩驳:
      “大人!空口无凭!纹样早已在我名下归档落印,官册为证,铁证如山!她无半分备案凭据,分明是见我花样精巧,私下抄袭,还敢狡辩!”

      卫疏砚眸光微冷,看向姚清杼:
      “你既称原创,为何事前不赴织造局报备存档?行规既定,无档无凭,法理之上,难以为你佐证。”

      公堂寒气浸人,鸦雀无声。

      姚守财在旁搭腔,阴阳怪气:“一个孤女,哪里懂什么新纹样,铁定是偷来的!趁早认罪认罚,少在这里耽误大人时辰!”

      所有人都以为,姚清杼这回百口莫辩,只能认栽,唯她,脊背笔直,神色平静,半分不乱。

      她抬眼,从容开口,声音清亮,字字落地有声:

      “大人,民女不辩空话,只讲证据。”

      她抬手,将厚厚一叠纸稿、几小块残布、一本账册,稳稳呈递上去。

      “第一,这是我连日手绘的兰竹纹样废稿,一版一版修改,日期清清楚楚,皆在周万昌备案之前十余日。”

      “第二,这是最初试织的残次锦布,经纬配色生涩,是我最早调试纹样留下的痕迹,绝非事后伪造。”

      “第三,这本账册里,清清楚楚记着十余日前,我已将这款新锦卖给三位文人客商,有人、有时间、有交易记录。”

      话落,满堂一静。

      谁都没想到,她早已把后路铺得如此周全。

      周万昌脸色骤变,仍旧不肯认输,强行狡辩:
      “画稿残布皆可仿制!交易记录更是随口捏造!不过是你提前预谋,刻意钻空子罢了!备案在先,便是天理!”

      “天理?”

      姚清杼抬眸,目光淡漠扫他,逻辑冷静又锋利,带着现代人的通透,层层剖开真相。

      “周掌柜既说备案在先便是天理,那我想问一句。
      倘若一人苦心创作,无心了解官府规矩,反被有心人盗取心血、抢先登记,那原创之人,便要白白蒙冤,偷盗之人,反倒理所应当?”

      姚清杼目光冷冷扫过周万昌,继续开口,逻辑碾压,不疾不徐:

      “备案早晚,不代表创作先后。”

      “大人可请织行老手细细比对,我手里层层底稿、试织痕迹,是日积月累打磨而出,绝非一时临摹能伪造。”

      “反观周掌柜,手里只有一纸备案,无草稿、无试织、无前期用料记录。凭空一日之间,冒出一款成熟新纹,反倒蹊跷。”

      这句话,直接戳中要害。

      周万昌脸色瞬间一白,慌忙辩解:“我——我记性好,不需留废稿!”

      姚清杼淡淡反问:“既是你苦心原创,为何从未提前试织、从未提前售卖,偏偏在我织坊红火多日之后,才匆匆去备案?”

      一句接一句,层层逼压,句句锁死破绽。

      周万昌张口结舌,冷汗直冒,半个字答不上来。

      高位之上,卫疏砚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他审过无数案子,见过无数女子哭求求饶、惊慌失措。

      唯独她,身陷罗网,被至亲背叛、被同行构陷,却依旧冷静自持,条理清晰,步步为营。

      同是孤身打拼,同是无人可依,同是看透人心险恶,被迫练就一身冷硬铠甲。

      心底那点隐秘的同病相怜,悄然翻涌。

      卫疏砚收回纷乱心绪,眸色重归清冷,惊堂木轻落,法度公允,掷地有声:
      “规矩是用来护持良善,而非成全小人钻营。备案只能证明登记先后,断不能直接判定创作归属。”
      “周万昌仅有官档,无任何原创打磨痕迹,涉嫌恶意抢注纹样、串通姚守财构陷良匠,居心不良。即刻注销锦绣阁兰竹纹样备案。二人罚银示惩,去往姚家织坊门前,当众致歉,澄清污蔑。”

      一锤定音。

      笼罩在姚清杼头顶的冤屈,顷刻烟消云散。

      卫疏砚隔着满堂光影望向她。

      他知道,这个女子,和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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