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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董西 汇爵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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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爵的清晨是从保安的哨声开始的。
六点半,铁艺大门缓缓拉开,最早一批走读生的私家车陆续驶入校门前的情人坡。晨雾还没散尽,半山的空气里带着草木和海水混合的潮湿气味,校门口那棵老榕树的叶子上挂满了露珠,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沈令姿今天到得早。
不是因为改了性子,是昨晚根本没怎么睡。那个秦阿姨的笑声像一根细针扎在耳膜里,翻来覆去一整夜也拔不掉。天刚蒙蒙亮她就起了床,没在餐厅吃早饭,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在司机诧异的目光里坐进车里,说了句“走”。
到学校的时候,教学楼的走廊还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蹭着地砖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沈令姿提着书包上了四楼,推开高二一班教室的门。
里面已经坐着一个人。
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上,魏柏晏翘着二郎腿坐着,面前的课桌上摊着一本英文原版书,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打进来,把他蓝色的头发染出一层淡金色的边。
他抬头看见沈令姿,嘴角那抹笑就浮上来了。
“早。”
沈令姿站在门口,书包带子从肩膀滑到手肘,她把它推回去。
“你怎么在我们班?”
“串门,”魏柏晏翻了一页书,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自己班里,“你们班的咖啡机比我们班的好用。”
高二一班确实有一台咖啡机,是上学期一个家里做咖啡进口生意的学生家长捐赠的,放在教室后面的储物柜旁边,全自动意式浓缩,整个汇爵独一份。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一个高二理科三班的转学生,大清早六点四十跑到高二文科一班的教室里来喝咖啡,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不对劲。
沈令姿没再理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书包挂好,从里面抽出一本数学练习册。她翻开练习册的动作很用力,纸页哗啦响了一声,像一个无声的逐客令。
但逐客令对魏柏晏显然不起作用。他端着咖啡从最后一排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她旁边的位置坐下,那是南宫姗的座位,桌上还贴着南宫姗手写的课表贴纸,字迹圆润工整。
“这是别人的位置。”沈令姿头也不抬。
“她还没来,”魏柏晏喝了口咖啡,“来了我让。”
沈令姿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转头看他。两个人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近到沈令姿能看清他眉骨上那道断痕的纹理——不是新的疤痕,应该有好几年了,边缘已经长得很平滑。
“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句话她昨天在小树林里问过一遍。魏柏晏的回答是“想认识你”。今天她没有再问,但眼神里的意思是一样的。
魏柏晏靠在椅背上,手里的咖啡杯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躲不闪。
“昨天你爸带回来那个女的,”他说,“姓秦,叫秦婉,二十六岁,之前在尖沙咀一家画廊做经理,去年年底通过一个商会活动认识的你爸。”
沈令姿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被冒犯的愤怒,而是一种精准的、被触到要害的锐利。
“你查她?”
“不算查,”魏柏晏说,“我表哥做私人调查的,昨天那条短信发完我就给他打了个电话。这些是公开资料,一小时不到就拿到了。”
沈令姿把笔放下了。
她的蓝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但表面还是平的。
“我不需要你帮我查这些。”
“我知道,”魏柏晏的语气还是那么随意,“我就是手痒。”
走廊里开始有脚步声了,早到的学生三三两两地从楼梯口上来,说话的声音远远近近地传进教室。魏柏晏站起来,把自己坐过的椅子推回原位,咖啡杯放在南宫姗桌上的那个陶瓷杯垫上,动作细致得不像他这种粗粝的人该有的习惯。
他走到后门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说了一句。
“那个秦婉在画廊工作期间有过两笔不太对劲的资金来往。我表哥还在查,有结果告诉你。”
沈令姿想说什么,他已经推开门走了。
晨光从窗户倾泻进来,照在南宫姗桌面上那个被他放得端端正正的咖啡杯上,深褐色的液体表面还在微微晃动。
沈令姿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继续写她的数学题。
但笔尖在纸上顿了三次。
南宫姗是踩着早自习的铃声冲进教室的。
她的红发今天没有扎起来,披在肩上,发尾微卷,衬得那张脸愈发出挑。琥珀色的眼睛因为跑动而微微泛着水光,整个人像一颗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新鲜果子,鲜活得让人移不开眼。
“迟到了迟到了迟到了——”她一路小跑到座位上,把书包往桌上一甩,看到桌上的咖啡杯愣了一下,“谁放的?”
“魏柏晏。”沈令姿说。
南宫姗眨了眨眼,花了三秒钟消化这个名字。
“那个蓝头发的转学生?”
“嗯。”
“他来咱们班了?”
“嗯。”
南宫姗坐下来,端起咖啡杯端详了一下,又看了看沈令姿的脸色,忽然凑近了压低声音。
“他是不是在追你?”
沈令姿的笔尖重重地顿在纸上,划出一道很深的痕迹。她抬起头,表情像是在说“你在开什么玩笑”。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南宫姗那双琥珀眼亮晶晶的,里面全是八卦的光,“从你进汇爵到现在,追你的人能排到校门口再拐两个弯,但敢动手抢你盘子里叉烧的,他是头一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没教养。”沈令姿冷冷地说。
“意味着他胆子够大,”南宫姗纠正她,“胆子大到敢惹你的人,要么是傻,要么就是势在必得。”
沈令姿没接这个话茬。她把练习册翻到新的一页,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解方程的步骤一行一行地铺开来。南宫姗了解她的脾气,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耸了耸肩,从书包里翻出英语书,顺手把那杯咖啡喝了。
“味道还不错,”她咂了咂嘴,“这个转学生品味还行。”
上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汇爵的体育课是男女分开上的。男生在操场踢足球,女生在体育馆里练排球。但高二一班的体育课从来没人认真上,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看台上聊天玩手机,排球网前面永远只有体育老师在原地踱步,偶尔吼两句狠话,没人理会。
沈令姿和南宫姗坐在看台最上面那一排。南宫姗手里摊着一本时尚杂志,是她上周从日本代购回来的最新一期,封面上是一个染着粉色头发的日本模特,眼神冷艳。她看得很认真,时不时在便签纸上记几笔,研究模特的姿势和布光。
沈令姿靠着椅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百褶裙的裙摆在膝盖上方摊开。她没看杂志,目光穿过体育馆的玻璃幕墙,落在远处的操场上。
操场上,男生们的足球赛踢得正热闹。十几个人追着一个黑白相间的球在草地上奔跑,喊叫声此起彼伏。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蓝头发的影子,太高了,在人群里像一根标杆,想忽略都难。
魏柏晏踢球的样子和他走路一个风格,随意的、漫不经心的,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满场飞奔,而是站在中前场的位置,等球过来的时候才动。球一到他脚下就像被磁铁吸住了,盘带、过人、传球,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活。他那双大长腿跨一步等于别人两步,防守他的男生追在后面,像个怎么加速都追不上的影子。
操场边上围着不少女生,低年级的居多,三五个挤在一起,目光齐刷刷地黏着那个蓝色的身影,窃窃私语的声音隔着一整个操场都能感受到那股躁动。
沈令姿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体育馆里不能抽。”南宫姗头也不抬地提醒。
“我知道。”
沈令姿没有点,只是把烟叼在嘴上,咬着过滤嘴,牙龈微微用力。这是一个替代性的动作,能缓解想抽烟的冲动,又不至于违反校规——或者说,不至于在南宫姗面前违反校规。南宫姗对她在哪里抽烟都不会说什么,但沈令姿知道她抽烟但不喜欢烟味,所以和南宫姗待在一起的时候,她能忍就忍。
习惯是慢慢养成的。南宫姗是唯一一个能让她养成习惯的人。
“令姿,”南宫姗忽然合上杂志,转过头看她,“你爸昨晚找你回去,到底说了什么?”
沈令姿嘴里的烟动了一下。
“带了个女人回来,”她说,“说要让我叫妈。”
南宫姗愣住了。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复杂,不是震惊,是一种亲历者才会有的、带着痛感的理解。但这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她收了回去,换成了一贯的温和笑容,只是笑意没到眼底。
“那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沈令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我妈还没死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但南宫姗认识她这么久,能从那句话的尾音里听出细微的颤抖。
南宫姗没有再说安慰的话。她们之间的相处方式从来不是互相安慰,那是弱者才需要的东西。她们只是在对方沉默的时候陪着沉默,在对方需要转移注意力的时候递过去一本杂志或者一包烟。
这才是她们能成为“双子星”的原因。
两个人并肩坐在看台上,空气里有一种不必言说的安静。体育老师在下面吹着哨子,排球落地的声音和女生们敷衍的击球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不成调的背景音乐。
就在这时,体育馆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不是学生。
是一个很年轻的女生,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裁剪考究的白色衬衫裙,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黑色皮带,脚踩一双裸色高跟鞋。她的头发是黑色的,齐肩长度,发尾微微内扣,妆容精致而不浓艳,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属于校园的成熟气质。
她站在体育馆门口,目光在看台上扫了一圈,最后定在了沈令姿身上。
沈令姿也看到了她。
秦婉。
那个昨晚坐在她家餐桌旁的女人,现在正站在汇爵体育馆的入口,冲她露出一个温柔而克制的微笑。
南宫姗顺着沈令姿的目光看过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谁?”
“我爸带回来那个。”沈令姿说。
秦婉已经朝她们走过来了。她的高跟鞋敲在体育馆的塑胶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姿态端得无可挑剔。路过排球场边的时候,连体育老师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走到看台下方,仰头看着高处的沈令姿,笑容不变。
“令姿,能下来一会儿吗?”
沈令姿没有动。
“你来学校干什么?”
秦婉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饭盒,举起来给她看。透明的玻璃饭盒里装着切好的水果,草莓、蓝莓、猕猴桃,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了一小盒酸奶。
“早上出门的时候看你没吃早餐,给你送点水果过来,”她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食堂的饭油大,你正长身体的时候,不能老是不吃早饭。”
周围几个女生的目光都转了过来。有人认出了沈令姿,也注意到了这个送水果的陌生女人,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涟漪一样在看台上扩散开来。
南宫姗感觉到了沈令姿身体骤然绷紧的弧度。她侧过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要不要我帮你把她打发走?”
沈令姿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从看台上一步一步走下去。裙子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金色的头发在体育馆顶灯的照射下几乎在发光。她走到秦婉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身高相差无几——秦婉穿着高跟鞋,而沈令姿穿的是平底黑高帮鞋。
沈令姿伸手接过那个饭盒。
秦婉的笑容刚刚绽开,沈令姿就把饭盒放在了旁边的座椅上,动作轻缓而疏离,像放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东西。
“你以后不用来学校,”沈令姿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爸让你做什么是他的事。你不是我妈,你在我这里什么都不是。”
秦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沈令姿没有看她第二眼,转身走回看台。她的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金色的长发在肩后轻轻晃动。
看台上安静了两秒,然后私语声像开了闸一样涌出来。
秦婉在原地站了几秒。她没有哭,没有跺脚,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变太多。只是那抹凝固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伤心,更像是一种被当众剥了面子的难堪和隐忍。
她弯腰拿起座椅上的饭盒,收回手提包里,转身往门口走。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的声音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但节奏依然稳着,像是在努力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和一个人擦肩而过。
魏柏晏。
他应该是中场休息,满头是汗,校服衬衫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和腰腹的线条。他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正仰头往嘴里灌,看见秦婉从身边走过的时候,水瓶停在半空。
他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移向看台上的沈令姿。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汗水模糊的视线中依然锐利,像是瞬间就拼出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秦婉的背影消失在体育馆门外。
魏柏晏收回目光,拧上水瓶盖,朝看台走来。他没有上去,只是靠在一楼第一排的座椅边,仰头看着高处的沈令姿。两个人隔着好几排空座位对视,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彼此都没有说话。
然后他抬手,把手里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朝她扔过去。
瓶子划了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沈令姿旁边的空位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看向他。
“补充水分,”魏柏晏说,一边嘴角勾起来,“运动完缺水,哭完也缺水。”
沈令姿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我没哭。”
“那就当预支。”
他说完转身,甩了甩头发上的汗,大步走回操场。球赛的下半场已经开始了,场上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小跑着回到场上,一抬脚接住队友传来的球,带球过人的动作和刚才一样流畅。
操场边上的女生们又骚动起来。
南宫姗把那一幕从头看到尾,然后慢慢转头看着正在喝水的沈令姿,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两个字:好奇。
“预支,”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这个魏柏晏,有点意思。”
沈令姿把水瓶拧紧,放在脚边。她没有接南宫姗的话,但也没有否认。
这在南宫姗的认知里,已经是很罕见的事情了。
散学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汇爵的散学时间是五点四十,但大多数学生不会准时走。有人留校上补习,有人去社团活动,有人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零食磨时间。沈令姿今天破天荒地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开学考试的数学成绩出来了,她考了个刚刚及格的分数,班主任觉得她还能抢救一下,拉着她谈了二十分钟的话。
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被夜色吞掉了。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起来,昏黄的光打在榕树的枝叶上,把整条主干道照得斑驳陆离。
沈令姿一个人往校门口走。
走到情人坡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情人坡是汇爵校园里的一条缓坡道,两边种满了榕树和紫荆花,坡顶是一个小亭子,坡底连接着校门口的主路。这个地方之所以叫情人坡,是因为晚自习结束后总有情侣在这里偷偷牵着手走一段路,借着树影的遮挡做一些在教室里不敢做的事。
此刻坡底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魏柏晏。
是一个女生。
她很瘦,瘦到校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裙摆被风吹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双过分纤细的小腿。皮肤很白,是那种不见天日的苍白,头发是黑色的,没染没烫,扎成一个低马尾垂在脑后。五官不是沈令姿和南宫姗那种浓烈的漂亮,而是另一种,柔和的、文静的、让人看久了会觉得舒服的长相。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很大,很黑,像两汪深不见底的井水。眼尾微微下垂,有一种天然的楚楚可怜,但瞳孔深处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某种固执到偏执的光芒,藏得太深,不经意的瞬间才会漏出来一点。
她看见沈令姿走过来,迎上两步,双手握在身前,姿态拘谨而紧张,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站在这里。
“学姐你好,”她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但吐字很清晰,“我是高一二班的董西。”
沈令姿看着她,没有立刻回应。
高一的学妹来找她这件事本身不算稀奇,每学期都有那么几个刚入校的小女生,因为看了那组校服写真而把她当偶像,跑来要签名要合影或者纯粹只是想近距离看一眼真人。沈令姿通常的处理方式是点个头就走,不多说一个字。
但这个叫董西的女生不太一样。
她的眼神里没有那种追星式的狂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羡慕、憧憬、紧张、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全都混在一起,装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里。
“什么事?”沈令姿问。
董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整个人的勇气都吸进肺里。
“学姐,我……”她咬了咬嘴唇,“我转来汇爵,是因为你。”
沈令姿挑了挑眉。
“什么意思?”
董西把手里的一个牛皮纸袋递过来。沈令姿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本杂志,是去年那期登了她校服写真的校园杂志。封面上的沈令姿穿着汇爵的校服裙站在榕树下,金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蓝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对全世界都满不在乎的冷冰冰的公主。
“我家在深圳,”董西说,语速渐渐快起来,像是怕不说快一点勇气就会散掉,“去年在论坛上看到这组照片,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像着了魔一样。我把这本杂志翻来覆去看了几百遍,把学姐所有公开的照片都存下来,汇爵官网上每一个提到学姐名字的新闻我都截图了。”
“我让我爸给我转学,他不肯,我就绝食。绝了三天,他妥协了。”
沈令姿看着手里的杂志,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瘦得能被风吹倒的高一女生。
绝食三天。
就因为一本杂志上的一组照片,她为了她转到一所学费几十万的国际学校。
这件事的疯狂程度让沈令姿产生了一种轻微的荒诞感。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沈令姿把杂志放回牛皮纸袋里,“要签名?”
董西摇了摇头。
“我不要签名,”她说,“我想跟学姐成为同一类人。”
同一类人。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虔诚得近乎信仰。
沈令姿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牛皮纸袋递回去。
“你知道我是哪类人吗?”
董西接过纸袋,黑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别人嘴里的,”沈令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有点,就那么咬着,“和真实的,是两回事。你为了别人嘴里那个沈令姿绝了三天食,说明你蠢。你爸因为你绝食三天就同意花几十万给你转学,说明他惯你。”
她说完这句话,看到董西脸上浮起一点被刺痛的红晕,但那双黑眼睛里的光芒没有熄灭,反而更亮了。
“我知道学姐不是别人说的那样,”董西的声音依然很轻,但语气里多了一根看不见的骨头,“我看得出来。”
沈令姿看了她两秒,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叫董西的高一女生,胆子比她想象的大。
“随便你。”沈令姿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绕过她继续往校门口走。
走了几步,身后的声音追上来。
“学姐!我可以加你的联系方式吗?”
沈令姿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等你搞清楚我到底是哪类人,再来问我这个问题。”
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裙子在夜风里飘起来,像一面金色的旗。董西抱着那个牛皮纸袋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没入榕树的阴影里,直到彻底消失在拐角处。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袋,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那个笑和刚才细声细气的学妹判若两人。
“不用搞清楚,”她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来汇爵就是为了变成第二个你。”
她把纸袋抱得更紧了一些,转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夜风把她的马尾吹得晃来晃去,那背影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吹散,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的稳。
沈令姿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两条短信,几乎同时进来。
第一条是南宫姗发的:“晚上有拍摄,别等我。秦婉的事明天再聊,你要是心情不好就来杂志社找我,我这里有新到的日本烟。”
第二条来自备注名“魏”的号码。
只有四个字。
“榕树等你。”
沈令姿看完短信,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校门外的方向。隔着铁艺大门的栏杆,她看到对面马路上停着的那辆黑色大G。车窗开着,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朝她的方向晃了晃,像是一个懒洋洋的招呼。
沈令姿站在校门口,拇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想回点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回,把手机塞进口袋,朝那辆越大G走过去。
走到车前,她没有拉车门,只是站在车窗边,隔着车门看着他。
魏柏晏靠在驾驶座上,侧过头看她。
“上来,带你去个地方。”
“我家的司机马上到。”
“我让他回去了。”
沈令姿一愣:“什么?”
“刚才路过的时候跟他说了,”魏柏晏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说你是我的同学,晚上我顺路送你回去。”
沈令姿盯着他看了三秒,伸手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不是因为魏柏晏的话说服了她,而是因为她想看看这个人到底能厚脸皮到什么程度。
车里放着歌,是一首粤语老歌,声音沙哑的男歌手在唱着她没听过的旋律。空调开得很低,座椅是真皮的,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后视镜上挂着一个拇指大的银色挂坠,形状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随着车辆的轻微颠簸轻轻晃动。
魏柏晏发动车子,越野车低吼一声,汇入半山下山的车流里。
“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
沈令姿没有再问。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窗外的景色从校园的榕树林变成盘山公路的护栏,从半山的幽静变成铜锣湾的繁华。霓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把她蓝色的瞳孔染成各种颜色。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最后停在铜锣湾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口。
魏柏晏熄了火,推门下车,绕到另一边帮她拉开车门。沈令姿下了车,高帮鞋敲在石板路面上,发出和学校里完全不同的声响。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式的唐楼,墙面斑驳,但巷子深处有一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小店。没有招牌,只是在门口挂了一盏纸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繁体的“糖”字。
“糖水铺,”魏柏晏说,“开了三十年了,全香港最好吃的杨枝甘露。”
他先进了门,沈令姿跟在后面。店里的空间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港星海报,天花板上挂着一台老旧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婆,看见魏柏晏就笑了,用粤语喊了一句什么,语气熟稔。
“老位置。”魏柏晏回道,领着沈令姿走到最里面靠窗的桌子坐下。
窗外是巷子对面老楼的墙壁,墙缝里长着一棵不知名的小树,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阿婆端上来两碗杨枝甘露,芒果切成均匀的小块,西柚粒散在金黄色的芒果汁里,西米露沉在底部,晶莹剔透。沈令姿舀了一勺放进嘴里,芒果的甜和西柚的微苦在舌尖上炸开,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整天积攒的烦躁冲淡了几分。
“好吃吗?”魏柏晏问。
沈令姿点了点头。
他满意地笑了一下,埋头吃自己的那一碗。
两个人相对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和两碗糖水,头顶的老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窗外偶尔有摩托车经过,引擎声在窄巷里回荡两秒就远去了。
吃到一半,魏柏晏放下勺子。
“今天那个女的,秦婉。她有动作了。”
沈令姿的手没有停,继续舀着碗里的西米露。
“什么动作?”
“你爸名下有一笔信托基金,受益人是你的名字,金额不小,”魏柏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份文件的照片,密密麻麻的小字,沈令姿隐约看到“信托”“受益人”“十八周岁”几个关键词,“信托条款规定,你满十八岁之后可以全额取出。还有不到半年。”
沈令姿放下了勺子。
她的表情依然很平静,但蓝眼睛里的温度肉眼可见地在往下降。
“你怎么拿到这个的?”
“我表哥查的,”魏柏晏把手机收回去,“他说这份文件在你爸书房的保险柜里有纸质版,电子版在律所的服务器里。秦婉一周前联系过这家律所,说要预约时间了解信托条款的细节。”
沈令姿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阿婆在柜台后面洗碗,瓷碗碰撞的清脆声响一下一下地传过来。电风扇的吱呀声忽然变得很刺耳。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魏柏晏看着她,深黑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但那种笃定的、猎手一样的锐利还在。
“因为你需要知道,”他说,“你可以不需要我帮忙,那不代表你不该知道有人在算计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收起了所有玩世不恭的腔调,认真的程度让沈令姿想起昨天晚上他坐在榕树上的样子。
沈令姿垂下眼,重新拿起勺子,慢慢地搅着碗里剩下的糖水。金黄色的芒果汁在白色的瓷碗里旋转,形成一个浅淡的漩涡。
“魏柏晏。”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魏柏晏正在喝最后一口糖水,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出来,动作顿了一下。
“嗯?”
“你做这些,到底想得到什么?”
魏柏晏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他看着她,想了大概有十秒钟那么久,不是在想答案,答案他早就有了。他是在想该怎么把答案说出来,才能让她信。
“什么都没想,”他最终说,“就是想做。”
沈令姿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有一种审视的锐利,像是在分辨这句话的真假。
魏柏晏被她这么看着,忽然笑了。那笑带着一点自嘲,一点无奈,还有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别这么看我,”他说,“你这么看我,我会觉得我做了什么蠢事。”
“你做的事情本来就很蠢,”沈令姿说,“认识我不超过四十八小时,查我爸,查秦婉,查信托基金。你图什么?”
“图你。”
这两个字他说得不假思索。说完之后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去看窗外那棵长在墙缝里的小树,耳朵尖在黑夜里被路灯光照出一个泛红的轮廓。
沈令姿握着勺子的手停住了。
暖黄的灯光,老旧的风扇,窗外摩托车远去的声响。铜锣湾的夜晚带着海风的咸味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把那盏纸灯笼吹得轻轻晃动。
沈令姿低下头,继续吃她的糖水。
她把最后一口杨枝甘露吃完,放下勺子,用纸巾擦了擦嘴。
“你还没回答我第一个问题,”她把纸巾放下,抬起头看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认识你,”魏柏晏从窗外收回目光,看着她,一字一字地重复了他第一天说的话,“认真的。”
沈令姿没有马上回答。她把勺子在空碗里转了一圈,发出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那我很贵,”她把勺子放下,站起来,“你慢慢认识。”
她拿起放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朝门口走去。路过柜台的时候,阿婆朝她笑了一下,用带着浓重粤语腔调的普通话说了一句“下次再来”。沈令姿点了点头,推门走进了巷子的夜色里。
魏柏晏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是两个空碗和一个勺子。
他盯着沈令姿坐过的那个位置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笑出来。
“很贵,”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低声说,“我付得起。”
他付了钱,和阿婆打了个招呼,大步走出巷子。沈令姿已经走到了车旁边,靠在车门上,嘴里叼着一根烟,火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魏柏晏走过去,从她嘴里把那根烟抽出来,掐灭,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走吧,送你回家。”
沈令姿看着被他掐灭的烟头在垃圾桶里闪了两下就暗了下去,没说什么,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车窗外的香港从繁华逐渐退到幽静,灯光一层一层地稀疏下去,半山的盘山公路两侧只剩下一排排沉默的榕树和远处海面上的星点渔火。
车停在沈家别墅门口的时候,沈令姿推开车门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往大门口走。
“明天见。”魏柏晏从车窗里探出头说了一句。
沈令姿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但她抬手,做了个姿势,两根手指在肩头随意地晃了一下,像是在说知道了,又像是在说再见。
魏柏晏看着那个背影走进别墅的大门,直到灯光从二楼的窗户亮起来,他才发动车子掉头,拐进了隔壁的车库。
两栋别墅隔着那棵老榕树和一道不高的墙,二楼的窗户遥遥相对。沈令姿的书房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能隐约看到她站在窗前的影子。
魏柏晏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那个影子,给手机上的一个号码发了条短信。
“继续查秦婉在香港画廊期间的所有转账记录,尤其是她和一个叫‘周启文’的人的往来。”
对方回了一个好字。
魏柏晏把手机放下,靠在窗框上。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着他刚洗完还带着湿气的蓝发,凉意从头顶一直渗到脊椎。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体育馆外面看到的那一幕,秦婉从里面走出来,脸上是那种被当众羞辱之后努力维持优雅的表情。那个女人和他想象的一样,漂亮、体面、善于表演,但眼底有一丝绷不住的裂缝。
他又想起沈令姿坐在糖水铺里看他的那个眼神。审视的、防备的、像一只竖起全身刺的刺猬,但在最深最冷的那层冰下面,有一点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动摇。
那个动摇让他觉得,别说查一个秦婉,就是查十个,他也愿意。
魏柏晏不是什么好人。从他记事起,他就没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打架斗狠、闹事惹祸,在香港那边读书的时候差点被三所学校开除。他爸说过一句话,你这个脾气迟早进局子,进的时候别说你是我儿子。
但他有一个原则:别人怎么对他,他怎么对别人。惹了他的人会付出代价,但对他好的人,他会加倍好回去。
沈令姿还没有对他好。
但她在糖水铺里叫了他的名字。
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魏柏晏从窗台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火光在黑暗里亮了一瞬,照亮他眉骨上那道断痕和嘴角那个自嘲的笑。
窗外的榕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隔壁二楼的灯亮了很久很久,直到凌晨一点才熄灭。
同一片夜色下,汇爵女生宿舍的灯也亮着。
董西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印有沈令姿封面的校园杂志。她用一把小剪刀小心翼翼地把封面裁下来,动作仔细得像在做一件艺术品。裁好之后,她把封面夹进一本硬皮笔记本里,合上,放在床头。
然后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一个论坛。
论坛的名字叫“双子星的秘密花园”,是一个专门讨论沈令姿和南宫姗的粉丝论坛,会员有三千多人,活跃度很高。
她在一个名为“令姿学姐写真集整理帖”的帖子里回复了几张她新收集到的照片,然后又开了一个新帖子。
帖子的标题是——
“我是汇爵高一二班的董西,从今天开始,我会每天更新和令姿学姐有关的一切。”
发完帖子,她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黑眼睛里映着窗外路灯的光。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和傍晚在情人坡上看沈令姿时如出一辙。
崇敬的、炽热的、近乎信仰的。
但如果有人凑得足够近,也许还能看到另一种东西。
一种更深更暗的东西。
一种叫做“我想成为你”的执念。
而这种执念,往往比仇恨更危险。
夜深了。
汇爵国际中学隐在半山的树影里,教学楼熄了灯,操场空无一人,只有保安室的灯光孤独地亮着。校门口那棵大榕树的枝叶在夜风里摇动,像一个老人迟缓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