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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漫游(一) 他明目张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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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终于睡了一会儿,然后被一阵敲门声惊醒。这不可能是他,卫言一边想一边拉开门,兰道和马克站在外面。
马克看见人就想扑上来,卫言往后退了一步。也多亏兰道挡着,他冲着卫言挥舞了两下拳头,发现兰道跟一块大石头一样,根本够不到,于是便骂道,“季云开人呢?你跟他说什么了?”
卫言皱着眉,看着冲进来的不速之客。“什么?”
“季云开不见了,他不在家!”马克吼道,“马上九月了,我们存了一个月的钱!八百多美元,在这里是很大一笔钱!被他拿走了!你跟他说什么了?!”
卫言一边刷牙一边不能不觉得马克怕不是来讹他的,但一时不能说话,兰道抓住空隙开口了,“卫律师,那钱大部分是每个月给少校买药的钱。我跟若亚他们去进药,了解了一下少校的情况。这真的是很紧急的事。”
卫言擦干脸上的水,这下彻底醒了。“那他人呢?”
马克都要跳起来了,“你他妈的问我?!”
镇子不大,但毫无头绪。季云开没带别的东西,车被开走了,根本没地方找。
卫言跟他说什么了?说让他来找他。说了几句言不由衷的话,但也没有那么要紧,还是克制着的,在这人面前就舍不得的,尤其是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难道这钱要拿来给自己?因为自己说要算算账?八百多美元?季云开不会这么傻。
翻来覆去地把自己说的几句话掰开来分析,也没有头绪。兰道恨铁不成钢地叹气。那么多好话怎么不说?那些花了多少心血收集的东西,就像垃圾一样扔掉了。兰道觉得,留在那儿的是他自己都未必能把事儿办得这么砸。
没有办法,那听听季云开说了什么呢?
兰道听完,觉得错怪卫律师了。他的好话确实没地方说。这么狠,这让他想起自己差点没命的那个雨夜—如果有谁能做得到,也只能是他。
但总不能在大街上喊,所以不管怎么样,也只能先回宾馆。快到中午了,也许季云开会出现。
车子还没启动,远远来了个人朝他们跑过来,小镇人口不多,大家都认识,马克还跟他打过交道,“欧玛?什么…”
话还没说完,欧玛就伸出一根手指戳马克,“那个跟你住的那个,叫什么来着,落下的。”他拿出一个黑色的绒布小袋子,里面什么都没有。
“季云开落下的?”马克着急地问。
“对对,就是他。”欧玛拿手扣扣脑袋,“我给他送过来。”
“他找你干什么?”马克抓住这人的手臂。
卫言虽然不认识这个欧玛,但是马克的表情很紧张,这让他不由得也很紧张。
欧玛脸都皱起来,“等一下,我先说好啊,这袋子里本来就什么都没有。一会儿别大喊大叫的,我来送一趟,主要是,主要是…”他把牙一咬,“他还欠我五百美元。说下个月给,你们都别忘了啊,别忘了。”
欧玛在附近都颇有名声,除了手黑,心也不怎么干净。这会儿看见又有几个人来找季云开,就知道是个小赚一笔的时机。
马克咬着牙,“说!他找你干什么?!”
欧玛一仰头,“你这样我还偏不说了。”
卫言身上没多少美金,就一起把陈小峰给他的现金全掏出来,应该只多不少,毕竟没地方用。但只是拿出来,卫言给兰道使个眼色,欧玛手都碰到那钱了,谁知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已经怼在墙上,“说。”
“啊啊啊!放我下来!”欧玛叫得很大声,这里人不多,但纷纷侧目。但没见兰道松手,只好一边呼痛一边求饶,“他来的时候肩膀已经划伤了,应该是他自己弄的,不能怪我…”兰道稍松了力道,他才三言两语说了。
卫言的脸煞白,“什么叫取出来,取出来什么?”
欧玛指指他的耳钉,“就是这个东西,一模一样。啊!放开!”
兰道终于松手了。
卫言任由欧玛把手里的钱一把夺走。
这就是他理解的“算算账”。
季云开知道自己来得有点早,卫言房间里面好像没有人。他想了想,这么几间屋还不至于记错。于是在走廊尽头找了个长凳坐了,等着人回来。
小小的金属在口袋里的手指间捏着,本来带了个小袋子的,不知道掉哪儿了。
欧玛给的药很猛,虽然睡了一会儿,但他仍然觉得头有点晕。但整体还好。欧玛果然是那种你要这玩意儿我就给你扒拉出来,但别的,不好意思,不知道。碰到神经了么?不知道;手本来就只能抬起一点儿,以后还能么?不知道。但自己先试的时候就没讲究,所以也无所谓。
该缝合也缝合,该给药也给药,季云开要在那洗个澡他也同意了。
卫言要是回去了,别的他不是很在乎。
没有人该为另外一个人浪费一生。何况卫言本来那么耀眼。更何况这另外一个人是自己。
所以他觉得还好。
卫言发现他还活着也没什么大不了。没有沉重的死亡压在心里,他会放下…
他会放下,然后离开。他努力地又想了一遍。
以后他也都不用再被这些肮脏的事缠住。
季云开听到很急的脚步声,睁开了眼。
然后卫言就看到他笑了。是那种他很熟悉的笑容,不是那种客气的,疏离的,对着任何人都可以的,是很偶尔真的开心的时候的那种孩子一样的笑脸—只一点点,只一瞬间。
这让卫言想哭。他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不能哭。他要把自己讲清楚。那才是他们该算的帐。
想去扶他,可是季云开已经扶着栏杆自己站了起来。刚开始脚步有些踉跄,但很快就稳住,只是还必须慢慢地,转个弯都要扶着墙,他跟着卫言进了房间。
季云开没有来过这间旅馆。在美国看来只能住汽车旅馆的钱,在这儿能买到的还算不错。大大的窗户,能看到外面的雪山。
正午的光反射进来,有些刺眼。于是他坐在一张背光的扶手椅上。
他坐在那儿,一帧一帧地用脑子记录卫言。他自己都不知道会微微弯曲的小指,永远挺直的肩膀,在情意的流动的眼中更显得相得益彰;他修长的身体,精致利落的脸,仿佛银河结冰的瞳孔。那耳钉很衬他,把他的倔脾气也描绘个边。
怎么会不思念,他想得快要疯掉了。
可从最后一架黑鹰离他而去,他看到修哭喊着扒那飞机的边缘又被拽回去,他就知道自己有回不去的可能;然后他遇到了阿娜和米拉。
一切就像嘲笑,他安排得再细致,也抵不过命运随便一笔。
他尽量不去想,只是用尽全力在所有的情况中用他学到的,训练过的所有的技巧去求生,但有的时候,也只是恰好没有死。
何况,谁知道会遇到马克和萨姆呢。如果说他明知故犯地利用了马克的感情,萨姆至少应该算是他很少见过的报答。在阿布监狱见过的少年已经长大了,当时那颗种子究竟是慢慢发芽。
然后在所有挣扎,拼命,费尽心机过后的瞬间,在无止境的现实和意识的黑暗处—
卫言会出现。
在他的心里,在他的脑海中,不是梦,是他无声呼喊千万遍以后的奖励。
没有别人能看见,只有他们两个。他会用那种独有的倔强语气说,凭什么,我偏要等。赌气一般的话,他说出来就理所应当。
可刚开始的很多个日子,自己是无从知道的。
当冬季到来后的某一天,印证着他的想象一般,在充盈着刺鼻的消毒水味的医务室,他看到那一小块报纸;逃出来后,变形的电视屏幕里面那个说什么也不肯放弃的人。
看到他这么久以来一直没有舒展的眉,和必须要继续的神态,觉得很难过。他本不必如此。
尽管自己确实是靠着这些,才支撑到现在。
可他不能让卫言一直这样,这一切要有个结束的地方—就在这里。
说来讽刺,最美的幻想变成现实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就是他不得不放手的时候。
幸而他早就想得很明白,所以才没有乱了方寸。
他想着,看着卫言从阳光里走向他,递给他一杯水。他发现自己还是会抑制不住地想:本来有可能的,本来也许可以这样一辈子的。
“你需要喝水。”卫言说。
看着他喝完,又接了一杯才又开口,“我有话跟你说。”卫言又说。
但是半天都不出声。
季云开笑出一点声音,“你说啊。”
可卫言从来没觉得语言这么无力过,他该从哪里开始。
季云开又笑笑,“你看,你也不知道说什么。但我知道为什么,”他能听见自己在说准备好的话,但这每个字都让他自己也很痛苦。于是深深地呼吸了一次,眉心稍蹙起一点,“你想说我们经历的一切是有意义的,在那些短暂的美好和悠久的痛苦里面我们都曾找到对方。对不对?但是,卫言,你忘了。我们的相遇和相处自始至终信息都不对等,从开始我就看着你,引导着你,任由你深陷其中,还享受你的青睐。直到我自己自负地一脚踏入地狱…”他尽力看着卫言,但太强烈的光让他很难看懂,头也隐隐作痛,“有意义的感情不应该是这样的,所以只能草率地结束。你说算账,我很同意。说我卑鄙可以,处心积虑也行,我都接受…”他说得太急了,只能停在这儿,心肺针扎一般。
“好。”卫言慢慢地说,决心要他听明白,“如果这都是你安排的,你一定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爱你。”
季云开愣住了,看向卫言的双眼似有波澜,可仍侧过脸,表情隐在阴影里。
他怎么能说出这个字,在这个时候?就因为不同意他说的话?
卫言也没有期待他回应什么,“所以如果你不能说出点实实在在的理由,我只能反着理解你的话。还有,如果你要说是因为你的伤,那也不用,我不接受。”卫言强迫自己看着他的眼睛,“我说过我都要,你说过你都给。你凭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凌晨时分的话就算是言不由衷仍然刺痛,“自己决定?”
他果然看出自己的右手有问题。阿娜和那个山洞是很好的线索。
他能感觉到那药效的时间不多了,最好是一次说清。
“你爱的是什么?不会是要报答我救你一命吧?”好像说伤人的话不要成本,季云开斜着眼睛,在卫言的想象中,他审讯犯人的时候,会露出这个表情,“那你可以排个队。”
卫言盯着他的眼睛倏地红了,“你…”他被气得胸口像是要被砸穿,但仍然说道,“好。那我排队。”
“可我不要你报答。”季云开说,像是盖棺定论一般,下一句还是,“或者说,你想要报答我,就回到美国去,做你功成名就的律师,找个,找个也爱你的人…”
“就算我欠你十条命,也不是这么用的。无论在哪里,功成名就的律师我已经做了,幸而我这不要命也不要我的恋人独独给我这么个机会。”卫言不准备掉进他的坑里,“你知道律所现在有多少客户排着队要找我的团队代理,卫言的名字挂着就可以。呐,这是你要的报答,都给你。还有什么?”
季云开知道这话说得很重,他以为卫言会骂他,然后…然后什么,季云开想着,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是犯了个大错。
但是还是要说下去。既然这样,就把最丑陋的真相挖出来,就像手里那小东西,被他小心地包裹再久,也要拿出来。
“你不明白。”他轻声说道。
不再像是彩排好的话语,这话轻得很真,似乎是因为承受不起。
“伤痛不算什么,卫言。可是我的时间碎掉了,被困在阿富汗黑色的石头缝里;偶尔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也没什么,能醒过来就很好。但你不明白,我要不起…”说这些很难,他要等一等才能继续,“我在这里,可是我根本不存在。不是尊严,希望,不是文章里写的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但确实是我曾经的选择,是你念过很多遍的,但现在却叫不出口的,我的名字。”
卫言被阳光映得发光的眸子又盯着他了,季云开艰难地再次开口,听来字字沉重,“你现在看到的我,不是你认识的我,你一定感觉到了。而你但凡了解一点我为了活下来做过的事,都不会愿意离我再近一步。我被困住的地方,和你不在同一个世界,和以前的我们,不在一个世界。卫言,你等的人,不是我;那个要你等的人,也不是我…”
“但我…”眼前猛地一黑,自己右肩上陈旧又新鲜的伤口叫嚣着挑衅,那轻轻的语调又一次全然变了。
这都是真的,但也还有一些,也是真的…能说吗,说出来卫言还回得去吗?
而他自己又真的有这个权力吗?告诉他,任由他和自己一起在这黑暗里沉沦,期待他像过去的这些日子一样,拉自己一把。
公平吗?
试着看清眼前的人,试着说下去。
“但我告诉自己,还剩下那一点点,一点点通往过去和未来的线索,被保留在这个丑陋的疤痕里,丑陋但是伟大,是我用来供奉你的神龛。”
用尽全力,冷汗也涔涔而下,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仍然金光闪闪的袖扣,勉力放在不高的桌子上。
他突然很疼,这伤口这么小,这么浅,但他从来都没有这么疼过。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们曾说好不会做这样的事。
他明目张胆地用自己换他的远大前程,他自作聪明得可歌可泣。
还亲手把心挖出来丢掉了。
“…现在,还给你。”
卫言的脸出现在他眼前,但他说什么,已经听不到了。
卫言,抱我一下,然后就走吧…
意识总是先于身体苏醒,他能模糊地听到若亚嘶哑的声音和他的孙女在飞快地说着什么。又让他老人家操心了,真是不好意思。
卫言呢?
房间安静下来。他在哪儿呢。
想睁开眼睛看看,但是眼睛很酸。外面还很亮,过去了多久?
正想着,那光随着拉帘子的声音又消失了。
他终于能试着在黑暗里稍稍动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左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襟。攥得死紧,现在僵在那儿,想放开都不行。
卫言的声音在他耳边,嘶哑又无力,带着他不熟悉的脆弱,“云开,我求你了…”他握住季云开的左手,那只手一点血色都没有,除了断掉的小指,微微颤着,透出鲜艳的血色,“我不看,我出去,让医生治疗好不好?”
“我保证,你让我进来我才进来,行吗?我求你。”他轻轻在那只手上面摩挲着,然后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终于松开了。
马克在外面靠墙坐着。兰道抱着胳膊站在他旁边,好像怕他发疯一般,随时准备拦住。
“马克,我想问你些事。”卫言说,“随便你告诉我多少。”
马克想骂他,想揍他,但他只是瞪了他一眼,走进了兰道隔壁开着的门。
“为什么那东西会在他身体里?”卫言很直接,“是巴达姆…”
“不是,”马克抱着胳膊,“是他自己。”马克不想看卫言,就站在窗边,“本来这些不该由我告诉你,但你如果再刺激他,我怕你这名震天下的大律师把人说死。这玩意儿,想来他一直带着,最后从基地被抓走的时候,子弹打没了,听说,很闲适地坐在那嚼口香糖。猜猜那口香糖里有什么?”
马克不等人回答,接着说道,“被抓到以后,巴达姆想问他美军撤军的计划和部署,当晚就差点没命,但他没开口。不是想保护他那些废物美军,但是他怕那东西被巴达姆拿走。后来,巴达姆看不治疗一下人可能会死,就让一个医生人质帮他处理了一下。就那会儿,他就求人家把东西放进去了,那医生刚开始不同意,但都是朝不保夕,留人个念想的事儿。还有啥?”马克说。
“求求你告诉我,”卫言的声音在颤抖,“有什么东西我不能提,我以为…”
卫言在求自己,马克突然觉得很无助。
他这一辈子,自然是比不上他们俩中任何一个的任何一点儿,他也从来都是没家也没人爱的混账废物,就像季云开审讯他的时候说的,他除了没有原则到令人咂舌,没有任何让人多看一眼的本事。他是什么时候对季云开产生了什么样的感情,他根本不想弄清楚。因为他知道弄清楚是很令人绝望的事,比当时喜欢上自己的发小还令人绝望。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回答自己的心意。所以只是暂时地,自欺欺人地把这个人以照顾的理由放在身边,混着可以被叫做有价值的日子。
然后卫言出现了。他虽然走了一遍那趟绝望的路,但没有背着他蹚过冰冷的河;他虽然找到了他的踪迹,但没有陪着他熬过绝望的寒冬。他本来是有资本看轻他的,可是他居然求自己。求自己告诉他应该怎么照顾他。
像个傻瓜一样,求助一个废物。
而那个他不敢直视的人,就在这个人的几句话里丢盔弃甲,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这显得他的那一点点自己都弄不明白的感情显得很可笑。
“你以为你走过一趟,瞥到点端倪就知道了全部是不是?你看到的和你能联想到最可怕的事,连他忍受的十分之一都没有。你想象他在绝望中念你的名字是不是?你错了。”马克感觉到一点点快意。
“关于那里,任何带着一丝丝浪漫的幻想都源于你的无知。知道活着两个字在那儿意味着什么吗?”他的声音像死水一样,“是最深的罪过,要用尽一个人之所以能称为一个人的所有来赎。”
他突然发现自己在流泪,可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了谁。权当为了自己吧,本来他也不配。“那里没有人性和文明,大律师,我不是说地图上的坐标和边界,而是所有因私欲和贪婪而生发黑暗之地。你真的准备好面对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