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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戒指 一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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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中旬,清江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苏念站在法援中心的窗前看着那片铺天盖地的白色,大地被重新涂抹了一遍屋顶是白的,树枝是白的,停在路边的车也是白的。
手机震了一下,顾沉舟的消息,只有几个字:“雪太大了,我去接你。别动。”
苏念打字:“好。”
她站在窗前等他来。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盐粒变成了鹅毛。那辆黑色的车穿过风雪停在她面前,车顶积了厚厚一层白。
他下了车绕过车头走过来,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苏念推开门,雪落在她的头发上。
“说了让你在屋里等。”他把伞举到她头顶。
“我想看雪。”
他伸出手把她头发上的雪拂去,手指从她的发顶滑到发梢。
“上车吧。”
苏念上了车,他坐回驾驶座发动车子开了暖风,没有立刻开出去,转过头看着她。
雪落在挡风玻璃上雨刷一左一右地扫开又模糊、模糊又扫开。
“苏念,下周末我们去选戒指。”
苏念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选戒指,不是“我买了戒指送给你”,是一起去,她挑,他付钱,两个人站在柜台前低着头看那些亮晶晶的小东西,她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好。”她的声音很轻。
车子驶进那条熟悉的路,雪还在下,路灯的光在雪幕里变得毛茸茸的。
枇杷树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垂得更低了,几乎要碰到地面。
苏念看着那棵树觉得它像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雪压在身上,不躲,不抖,只是弯着腰等春天来。
周末,顾沉舟带苏念去了清江最大的珠宝行。
店面在市中心最繁华的那条街上,玻璃橱窗里摆满了戒指、项链、耳环,灯光把那些金属和宝石照得闪闪发光。
苏念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光芒,有些恍惚。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站在这里,和顾沉舟一起挑选一枚戒指。
“进去吧。”他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店员迎上来,笑容恰到好处。
顾沉舟说“我们看戒指”,店员把他们领到柜台前,玻璃柜面下的丝绒托盘上摆满了戒指铂金的、玫瑰金的、镶钻的、素圈的。
苏念低下头看着那些小东西,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看。
“有喜欢的吗?”他站在她旁边。
苏念看了一圈,指了一枚素圈的。
铂金,没有镶钻,很细,戴在手上几乎看不到。
他看了一眼,“太细了。换一个。”苏念又指了一枚镶了碎钻的,他看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太细。
店员从柜台里拿出另一枚铂金镶钻,主钻不大,旁边围着两圈细小的碎钻。
灯光下那枚戒指像一朵缩小的烟花,亮得很克制,不刺眼。
顾沉舟拿起那枚戒指托着苏念的手。她看到戒指套进无名指的那一瞬间,银白色的金属贴着她的皮肤,凉了一下,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
“好看吗?”苏念问。
“好看。”
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戴在无名指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他量的尺寸,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睡着的时候用一根细线绕在她的无名指上,量了周长,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店员问“要刻字吗”,顾沉舟说“刻”,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店员。苏念没有看到纸条上写了什么,问他的时候他不说。
“刻了什么?”
“你以后会知道。”
从珠宝行出来,阳光很好,雪开始化了。苏念走在他左边,右手戴着他送的那枚戒指。
阳光落在那些细碎的钻石上折射出七彩的光,在手背上跳跃。
“顾沉舟。”
“嗯。”
“你什么时候量的尺寸?”
“你睡着的时候。”
“我怎么没感觉到?”
“你睡得很沉。”
苏念弯起嘴角。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她总是不知道。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她穿旧的那双拖鞋换成了新的同款,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那盆快死的六月雪救活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在她睡着的时候量了她无名指的尺寸。
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但她知道的足够多了,多到可以确信她以后的日子,会和这枚戒指一样,不大不小,刚刚好。
戒指买回来之后,苏念每天都戴着。
不是戴出门,是在家里戴。洗完澡,涂完护手霜,从那枚戒指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套进无名指。
银白色的金属贴着她的皮肤,凉意从指间蔓延到手心。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主钻不大,旁边的碎钻在灯光下闪一闪。
她会在心里默念——“他选的。”戴一会儿,摘下来,放回床头柜上。
不舍得戴出门,怕丢了,怕磕了碰了,怕那些细碎的钻石在法援中心的案卷上划出痕迹。
它是她一个人的秘密,不需要给别人看。
顾沉舟注意到了。“你怎么不戴?”
“怕丢。”
“丢了再买。”
“那不一样。”
他看着她。“哪里不一样?”
苏念想了想。“这是你送我的第一枚戒指。我不舍得。”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伸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枚戒指,托着她的手,套进她的无名指。
“不用摘。丢了我会买。买到你老了,戴不动了。”
苏念的眼眶红了,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他不怕丢,不怕坏,不怕她不小心。
他只怕她不舍得,只怕她把它当成一件需要小心呵护的易碎品。
它不是易碎品,它是他的承诺。承诺不会碎。
那天晚上苏念戴着那枚戒指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它还在无名指上,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落在那些细碎的钻石上,七彩的光在手背上轻轻摇晃。
苏念弯起嘴角,没有摘。
她戴着它洗漱、吃早餐、换衣服。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煎蛋,锅里的油滋滋地响,她的手握着锅铲,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今天戴了。”他说。
“嗯。不摘了。”
一月末,苏念在法援中心整理案卷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那个被丈夫打了三年的女人,声音比以前亮了很多。“苏律师,我找到工作了。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工资不高,但够我和孩子生活了。”
苏念握着手机,嘴角弯起来。“恭喜您。”
“苏律师,谢谢你。”
“不用谢。”
挂了电话,苏念坐在办公桌前,把那个女人的案卷从文件柜里抽出来,在封面写下“已结案”三个字,放回去。
她会努力工作,好好生活,把孩子养大。那个男人不会再打她了,她也不会再遇到那个人了。
她从那间被拳头和辱骂填满的屋子里走出来,走进了阳光里。
阳光不烈,但暖。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暖了。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办公桌上。
苏念伸出手让光落在手心里不烫,不凉,刚好。
傍晚顾沉舟来接她,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后苏念说了这件事。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你今天帮她把那扇门关上了。”他说。
“她自己关的。我只是告诉她门在哪里。”
“她找到了。”
“嗯。她找到了。”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江水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苏念靠着椅背看窗外,那枚戒指在无名指上反射着夕阳的橘红色光。
“顾沉舟。”
“嗯。”
“我今天戴戒指去法援中心了。小白看到了,问我是不是你送的,我说是。她问你什么时候求婚,我说快了。”
他看了她一眼。“快了。”
苏念弯起嘴角。他说“快了”的时候语气和讲法条时一样笃定。不是敷衍,不是拖延,是她问他什么时候,他说快了。
那就是快了,不需要问“多快”,不需要问“具体哪一天”。他说快了,她信。
二月,枇杷树开始冒新芽了。
苏念每天早上都会去阳台上看一眼那些嫩芽,毛茸茸的,灰绿色的,在晨风里轻轻颤着。
她蹲在花盆旁边看着它们觉得它们在替她说“春天快来了,春天快来了。”
她听到了,等了一整个冬天,终于等到了。
姜晚回清江了。
法援项目结束之后她回来继续在法援中心工作,每天和苏念一起整理案卷、接待当事人、出庭。
她还是一个人,不赶时间,不追什么人,不急不缓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中午两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姜晚忽然问了一句“你和顾沉舟什么时候结婚”。
苏念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想了想这个问题被很多人问过了。
沈知意问过,陈桂兰的孙女问过,小白问过,现在姜晚也在问。
“快了。”苏念说。
“他说了?”
“嗯。”
“什么时候?”
“他没说。但他从来不说没有把握的话。他说快了,就是快了。”
姜晚笑了,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苏念碗里。“多吃点,结婚的时候要穿婚纱。穿婚纱要好看。”
苏念低下头把那块排骨吃了。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苏念在法援中心加班,顾沉舟来接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上了车后她没有问去哪,他也没有说。车子驶过市中心驶过跨江大桥驶进了一条她从未走过的路。
路很窄两边种满了梧桐树,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交错。
车子停在一栋小楼前面,三层灰墙黑瓦,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
苏念看着那棵树,又看看这栋楼,和她第一次去顾沉舟家时看到的那栋一模一样,灰墙黑瓦,枇杷树,石阶。
但这是另一栋楼,另一条路,另一个门牌号。
“这是哪?”苏念问。
“我们的家。”
苏念推开车门走下去站在那棵枇杷树下仰头看。枝丫上积着薄薄的雪,嫩芽从枝头冒出来,毛茸茸的。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我买下来的。以后我们住这里。”
苏念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穿过光秃秃的枝丫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
“为什么买这里?”
他看了那棵枇杷树一眼。“因为这棵树,和我家那棵一样。”
苏念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不是买一栋房子,他是在给她一个家。
一个有枇杷树的家,和她第一次去他家时看到的那棵一样的枇杷树。
她可以在树下摘果子,可以在树荫里乘凉,可以在每个春天的早晨站在阳台上看嫩芽从枝头冒出来。
不是因为他家的枇杷树是他母亲种的,是因为她喜欢枇杷树。
她喜欢枇杷花的香味,喜欢枇杷果的甜味,喜欢站在树下仰头看那些金黄色果子的时候他在旁边。
苏念伸出手抱住他,脸埋进他的胸口。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嫩芽在枝头轻轻颤着。
“顾沉舟。”
“嗯。”
“这棵树结果子的时候,我们一起摘。”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