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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累赘 苏念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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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死的时候,听见顾沉舟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像是随口说出来的,轻到几乎要被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盖过去。但她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不过是个累赘。”
她躺在那里,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涌,白色的床单被染成了深红色。她睁着眼睛,想再看一眼他的脸,但视线已经模糊了。她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他站在病床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和往常一样。
没有表情。
苏念认识顾沉舟六年了。六年来,她见过他笑,见过他皱眉,见过他在谈判桌上咄咄逼人,见过他在深夜的办公室里独自喝酒。她见过他很多样子,但从来没有见过他因为她而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她早就知道的。
她只是一个被他带回家的人。一个救过他命、所以他不得不负责的人。一个放在身边养着、不用花太多心思的累赘。
累赘。
这个词真好。精准,贴切,一刀见血。
她替他挡了一刀。那把刀很长,从她的左侧锁骨斜着刺进去,穿过了肺叶,离心脏只有两公分。她扑过去的时候没有多想,甚至没有犹豫。因为那是顾沉舟,是她喜欢了六年、看了六年、偷偷爱了六年的男人。
她以为——至少她以为——这一刀能换来他一个不一样的眼神。心疼也好,震惊也好,哪怕是愧疚都好。
但他只是站在那儿。
然后说,她是个累赘。
苏念闭上眼睛。她想哭,但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失血太多了,身体太冷了,她甚至感觉不到胸口那个窟窿有多疼。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慢。
咚。
咚。
咚。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她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如果有来生,我再也不要遇见顾沉舟。
第一章
苏念醒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泡面的味道。
那味道很浓,浓到有些刺鼻,混着一丝廉价香精的甜腻。她皱了皱眉,下意识想抬手捂住鼻子,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
不对。
她应该已经死了。
她记得那把刀。记得医院的走廊。记得顾沉舟的那句话。
还有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
“念念!起床了!再不起来迟到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中年女人特有的高亢和急躁。苏念猛地睁开眼,看到的是一面泛黄的天花板,上面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畸形的云。
这不是她的房间。
不对。这是她的房间。
不是顾家的那间——顾家的房间有落地窗,有羊绒地毯,有永远新鲜的白色绣球花。这间屋子很小,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墙上贴着发黄的旧报纸,窗户上糊着塑料膜,风一吹就哗哗响。
这是她十八岁之前的房间。
孤儿院被拆掉之后,她被舅舅沈立冬接回家,住在这间原本堆杂物的隔间里。
苏念猛地坐了起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年轻的手,皮肤偏白,骨节分明,没有茧子,没有伤痕。左手腕上没有那道她前世留下的疤。
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走到书桌前拿起那面巴掌大的圆镜。
镜子里的脸很年轻。十八岁,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出日后会是个美人。杏眼,鹅蛋脸,左眼下面那颗泪痣还在,深黑色的,像一滴永远干不了的眼泪。
苏念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她把镜子扣在桌上,整个人趴在书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开始发抖。
她重生了。
她回到了十八岁。高考前三个月,被舅舅沈立冬从孤儿院接回来的第三周。
前世的所有记忆都还在——她记得孤儿院的每一个角落,记得高考考场上那些做不完的数学题,记得大学里第一次见到顾沉舟的场景,记得那六年里每一个细节。
记得她是怎么死的。
“念念!你听到没有?再不起来你舅要骂人了!”
门外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是舅妈王丽,一个嘴上刻薄但心不算太坏的女人。前世苏念被赶出家门的时候,王丽没有帮她说话,但也没有落井下石。她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像个局外人。
苏念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拉开了门。
王丽站在门口,手上拿着一把锅铲,围裙上全是油渍。她看到苏念的脸,愣了一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事,舅妈。”苏念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她自己都惊讶于这声音有多平静。
王丽又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厨房:“赶紧洗漱,粥在锅里,自己盛。”
苏念“嗯”了一声,走进卫生间。卫生间很小,镜子裂了一道缝,映出的人脸被分成两半。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她彻底清醒了。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在心里对自己说——这辈子,不能再走同样的路。
前世她欠顾沉舟一条命。
这辈子,她要做最好的律师,挣很多钱,把他前世花在她身上的钱连本带利还清。然后,两不相欠。
至于顾沉舟这个人——
她不会再靠近他一步。
苏念花了三天时间确认自己不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记得前世的高考成绩,记得每一道题的答案,记得那些她曾经做错的题目和正确的解法。她试探性地做了一套数学模拟卷,对答案的时候发现——满分。
前世的她数学是弱项,高考只考了一百一十分。
这不是梦。
重生是真的,记忆是真的,那些刻在脑子里的知识也是真的。
她用了三天时间整理出了接下来三个月的学习计划。前世她考上的是本市一所普通大学,法律系,没什么名气。这辈子她要考最好的——清江大学法学院,全国排名前三,法学界的黄埔军校。
前世她是因为顾沉舟才学的法律。那时候她被他带回家,他说“你学点有用的东西”,她就去学了。她拼命努力,考过了司法考试,做了他的助理,只是为了能留在他身边。
这辈子不一样了。
这辈子她学法律,是为了自己。
高考前的三个月,苏念像是换了一个人。
早上五点起床背单词,课间刷数学题,午休时间看文综,晚自习结束后留在教室里做英语阅读。她的成绩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从年级前一百到前五十,从前五十到前十,从考前模拟的六百二十分一路飙升到六百八。
老师们震惊了。同学们也震惊了。
“苏念是不是开挂了?”有人偷偷议论。
“她以前也没这么厉害啊。”
“是不是偷到考题了?”
苏念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只是笑笑,继续低头做题。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她只知道,考上清江大学法学院,是她这辈子迈出的第一步。
月考前一周,沈立冬在饭桌上开口了。
“苏念,你成绩最近涨得挺快啊。”
他坐在主位上,肥硕的身体挤满了整把椅子,油光满面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苏念了解他——沈立冬只有在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的时候,才会主动跟她说话。
前世她不懂,以为舅舅是真心为她高兴。后来才知道,沈立冬之所以把她从孤儿院接回来,是因为孤儿院每个月有一笔政府补贴,他想要那笔钱。
“嗯。”苏念低头喝粥,没有多说。
“我听你们老师说,你现在的成绩够上一本了?”沈立冬夹了一块红烧肉,嚼得满嘴流油,“上大学要花不少钱吧?”
来了。
苏念放下碗,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沈立冬愣了一下。
“舅舅,大学的学费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生活费我会打工赚,不会花家里的钱。”
沈立冬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嘟囔了一句:“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苏念站起来,“我吃完了,先去学校了。”
她拿起书包走出门,身后传来王丽的叹气声和沈立冬骂骂咧咧的声音。
苏念没有回头。
重生一次,她不会再被任何人拿捏了。
高考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苏念站在考场门口,撑着一把旧伞,看着雨水从伞骨上滑下来,在地上汇成小溪。她的口袋里装着准考证、身份证、两支黑色签字笔、两支2B铅笔、一块橡皮、一把直尺、一个圆规。
她检查了三遍。一样不少。
“苏念!”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过头,看到周牧小跑着过来,校服被雨水打湿了一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笑起来很好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睛弯成月牙形。
周牧是她高中同班同学,坐在她斜后方。前世他们关系一般,毕业后就断了联系。但这辈子不一样——三个月前周牧开始频繁找她说话,借她笔记,帮她打饭,偶尔放学陪她走一段路。
苏念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装不知道。
“你紧张吗?”周牧站到她旁边,他们没有撑同一把伞,但他的肩膀还是淋湿了。
“不紧张。”苏念说。
“我不信。”周牧笑了一下,“你手心肯定都是汗。”
苏念下意识握紧了手。是的,她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高考——是因为她昨晚失眠了。不是因为压力大,而是因为昨晚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前世顾沉舟的脸。
他站在她的墓碑前,手里握着一束白色的绣球花。风很大,把花吹得东倒西歪。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一句话都没有说。
苏念不知道这个梦意味着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是前世的残留片段,在她重生的过程中不小心带了过来。
“走了,进去了。”周牧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念收回心神,深吸一口气,走进了考场。
六月的清江大学校园里,法国梧桐的叶子绿得发亮。
苏念站在法学院楼下,仰头看着那栋灰色的大楼。楼体上镶着几个烫金大字——“清江大学法学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考上了。
清江大学法学院,法学专业,全国排名前三,录取分数线六百七十八分。
她考了六百九十一分。
苏念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骄傲,不是得意,只是一种“终于迈出了第一步”的踏实感。
“苏念!你站那儿干嘛呢?快进来!”
林薇的声音从大门口传来,短头发的女生站在台阶上朝她招手,脸上带着标志性的大大笑容。林薇是她的室友,东北人,说话自带喜剧效果,报到第一天就拉着苏念一起去食堂“考察伙食”。
苏念快步走过去。她会和林薇成为很好的朋友——这是她前世就知道的事。前世她和林薇也是大学同学,虽然不同宿舍,但关系一直不错,后来林薇去了公司法务部,她们还偶尔联系。
这辈子她提前拿到了林薇室友的身份,不知道算不算“作弊”,但她不打算浪费。
“我跟你说,法学院的男生质量怎么样还不知道,但食堂的糖醋排骨绝了!”林薇挽着她的胳膊,语气像在汇报重大发现,“我刚才吃了一盘,又去打了一盘,打菜阿姨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
苏念笑了一下:“你小心开学第一周就吃胖。”
“胖就胖呗,反正没人看。”林薇满不在乎,然后话锋一转,“对了,你听说没有?我们法学概论课的老师是个特别年轻的副教授,听说才二十五岁,是清江大法学院最年轻的讲师。”
苏念的脚步顿了一下。
二十五岁。最年轻的讲师。清江大法学院。
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但很快她就压下去了——不可能。前世的顾沉舟三十二岁才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不是在大学课堂上,而是在一次意外的相遇中。他们的时间线不一样,人生轨迹也不一样。
他只是她前世欠债的人。这辈子,他们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不会的。
开学第一周,苏念把所有课程表背了下来——这是她的一个习惯,记忆力太好了,好到她觉得自己上辈子是不是吃了什么奇怪的药。她选了法学概论的课,因为这是法学院必修课,不管是谁教都得上。
上课那天,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苏念和林薇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翻开的笔记本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
上课铃响了。
教室里还在嗡嗡地说话,没人把第一节课当回事。
然后门被推开了。
苏念没有抬头。她正低头看前一天预习的笔记,把几个不太理解的概念圈了出来。她听到走进来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上,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的距离似乎都分毫不差。
一个声音响起来。
“法学概论这门课,我不会点名。但期末考不过的人,不要来找我。”
那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大家好”之类的寒暄,甚至连自我介绍都没有。
苏念的笔尖停在了笔记本上。
她认得这个声音。
前世她听了六年。在办公室里,在车上,在深夜的书房里,在她为他端咖啡的时候,在她站在他办公桌旁等他的指示的时候。
这个声音她不可能认错。
她缓缓抬起头。
讲台上站着一个男人。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他的五官像是被刻刀精雕细琢过——眉骨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一双狭长的眼睛不带任何情绪地扫过整个教室。
不是顾沉舟的脸。
是更年轻的顾沉舟的脸。
二十五岁的顾沉舟。
苏念的灵魂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一瞬间凝固住了。
她看着他站在讲台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顾沉舟。粉笔字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他转过身,视线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人,然后——
停在了苏念身上。
只是那么一瞬。甚至不到一秒钟。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任何停留,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就像看任何一张陌生的脸一样。
但苏念觉得那一秒钟有一万年那么长。
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她想象中的“熟悉”,不是“我记得你”。是什么都没有。她对他来说,完全、彻底、百分之百是一个陌生人。
苏念低下头,盯着笔记本上那个被她划了一半的圆圈,手指微微发抖。
不对。
这辈子不一样。他不认识她。她不是他的助理,不是他的“救命恩人”,不是他放在家里养着的累赘。她只是一个法学院的大一新生,在最普通不过的一个早晨,上一堂最普通不过的法学概论课。
这才是正常的。
这就是她想要的。
“翻开课本第三页。”顾沉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今天讲法的起源。我不会按照课本讲,你们听不听得懂,取决于你们的脑子够不够用。”
林薇在旁边小声嘀咕:“这人说话好欠揍啊。”
苏念没说话。她的手还在抖,但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她翻到课本第三页,拿出荧光笔,准备听课。
她可以的。
他是她的老师,她是他的学生。仅此而已。
苏念用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来消化“顾沉舟是她的法学概论老师”这件事。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门课。她只需要上课听课,下课走人,期末考试拿个好成绩,然后这辈子的顾沉舟就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但事情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顾沉舟的课讲得很好。不是那种“好好好”的好,而是那种让人“停不下来”的好。他讲法的起源不讲课本上的废话,直接从古罗马的十二铜表法跳到汉谟拉比法典,用了二十分钟把所有法系梳理了一遍,逻辑缜密到令人发指。
第一节课结束后,教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林薇转过头来,表情如遭雷击:“这人脑子怎么长的?”
苏念想说:他的脑子一直是这样长的。
但她忍住了。
第二周上课的时候,顾沉舟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事情。
“上节课我讲了法的起源。”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没有拿课本,也没有看讲义,甚至连PPT都没开,“现在,随便叫一个人,复述我上节课讲了什么。”
教室里一片死寂。
林薇吓得缩起了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桌肚里。
“第三排,靠窗,黑色衣服的那个。”顾沉舟的视线落在一个方向。
苏念感觉到林薇戳了戳她的胳膊。
她抬起头,发现顾沉舟正看着她。
不是看了一眼,是看着。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着,像在看一道题——一道他还没决定要不要花时间解的题。
苏念的心跳开始加速。但她站起来的时候,声音是稳的。
“您上节课讲了法的起源,从古罗马的十二铜表法开始,指出法不是被发明的,而是被发现的。然后您用汉谟拉比法典举例,说明早期法的特点是‘以牙还牙’。接着您梳理了大陆法系和英美法系的分野,重点讲了清江大学法学院教学偏向大陆法系的原因。最后您说,法学的本质不是背诵法条,而是理解法条背后的逻辑。”
她说完,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小声说了句“我去”。
林薇全程张着嘴,下巴差点掉到桌上。
顾沉舟看着她,目光停留在她脸上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苏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她没有躲开。她迎着他的视线,表情镇定,心里却像有一面鼓在敲。
“坐下。”他说。
苏念坐了下来。
顾沉舟转过身,继续上课,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苏念注意到——他转身的时候,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她看不懂的表情。
下课后,林薇追着苏念像个小尾巴一样絮絮叨叨:“苏念你也太牛了吧?你是不是提前把课本背下来了?你那记忆力是不是开过光?”
苏念没回答。她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
她走在教学楼的走廊上,余光捕捉到一个身影——顾沉舟从教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文件夹,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他走路的姿势她太熟悉了,背脊挺得很直,脚步不紧不慢,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苏念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念,不要看。不要想。不要靠近。
他只是一个这门课的老师。你只是一个这门课的学生。就这样。
但她的左手腕上,有一道前世没有、这辈子也不会出现的疤,正在隐隐作痛。
苏念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的瞬间,顾沉舟停了一下。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苏念的背影正在人群中消失。
顾沉舟皱了皱眉。
他不认识那个女生。从任何意义上来说都不认识。但他看着她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在哪里失去过。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也许是错觉。
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转身走进了电梯。
苏念回到宿舍,打开笔记本,准备复习今天的课程。
林薇在旁边玩手机,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苏念头也不抬。
“我刚才在学校的论坛上搜了一下顾沉舟。”林薇把手机递过来,“你猜怎么着?他不是一般的老师。他是顾氏集团董事长的独生子,正儿八经的豪门继承人。他来清江大教书完全是凭兴趣,人家在红圈律所挂着高级顾问的头衔,接一个案子够我们吃十年饭。”
林薇说着,语气里全是惊叹:“长得帅、有钱、有脑子——这种人真的存在吗?”
苏念接过手机,看到论坛上的帖子,帖子里贴着一张顾沉舟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站在某个颁奖典礼的舞台上,手里拿着奖杯,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和林薇的激动不同,苏念的心里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苦涩。
豪门继承人。
前世她跟在他身边六年,从来没有在意过他的家世。她只知道他是顾沉舟,是那个在深夜的办公室里独自喝酒的男人,是那个偶尔会对她说“辛苦了”的老板。
她从来没有想过,他来自一个她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世界。
这就是为什么他不会爱她。
不是因为他不善良,不是因为他不温柔,而是因为——他们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苏念?”林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发什么呆呢?”
苏念把手机还给林薇,笑了笑:“没事。我出去接个电话。”
她走出宿舍,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了,把楼下的法国梧桐照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苏念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前世她死前,顾沉舟说的那句话。
“她不过是个累赘。”
也许他说得对。
在顾沉舟的世界里,她真的只是一个累赘。一个不小心闯进来的、不属于那个世界的、不该有任何妄想的普通人。
但没关系。
这辈子,她不会再走进那个世界了。
苏念睁开眼,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幕。
她告诉自己:从明天开始,顾沉舟只是她的老师。她会在他的课上拿第一名,然后毕业,然后成为一名律师,然后还清上辈子欠他的所有。
到那时候,他们就真的两不相欠了。
苏念回到宿舍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班级群发的消息:“法学概论课第3周有小测验,占期末成绩20%,请大家提前准备。”
她正准备退出,又看到一条新消息。
“顾老师说:谁考第一,可以来找我要一个愿望。任何愿望都可以。”
群里炸了。
苏念盯着那条消息,良久,按灭了屏幕。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路灯的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静。
而这座城市另一端,顾沉舟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法学概论课的学生名单。他的目光落在第三排靠窗的那个名字上。
苏念。
他用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然后合上了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