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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萌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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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的月白,开始看言情小说了。
起初是偷偷地看,把手机藏在课本底下,屏幕调成夜间模式,苏晚青端着水果进来的时候,她飞快地切回英语单词页面,动作之娴熟,仿佛练习了千百遍。后来胆子大了一些,开始在饭桌上眉飞色舞地讲书里的情节,讲到男主为女主撑伞自己淋湿了半边肩膀的时候,两只手比划着,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小星星。
苏晚青和沈学文对视一眼,笑而不语。
真正让苏晚青意识到“这孩子长大了”的,是有一次全家一起看电视,屏幕上的男女主角在雨里接吻,雨水顺着下巴滴下来,两个人吻得又用力又笨拙。月白原本正往嘴里塞薯片,手忽然停在半空中,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然后猛地低下头,假装去够茶几底下的遥控器,把台换了。
“换什么呀,正看着呢。”沈学文不明所以。
“不好看。”月白的声音闷闷的,整张脸都快埋进沙发垫子里了。
苏晚青没忍住,笑出了声。
而林舟——十七岁的林舟,已经上高中了。
她没有时间看言情小说,也没有时间追剧。她就读的是市里最好的高中,进的还是冲刺班,课程进度比普通班快了一个章节还多。每天早晨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才能熄灯,中间塞满了试卷、错题本、实验报告和英语听力。桌上那盏台灯从晚饭后亮到深夜,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眼睛,见证着她一笔一划写下的每一个字。
她不能松懈。
因为她要去父亲的大学。
那是她给自己定下的路,也是她心里唯一能抵达父亲的方式。每一分成绩都是她朝着那个方向迈出的一步,她不允许自己倒退,哪怕半步。
那天是个周末。
苏晚青带着月白去上了补习班,林舟难得有半天的空闲,和同学约了去图书馆。出门的时候她走得急,书桌上摊着几本参考书,抽屉没有关严,露出一个白色信封的边角。
月白先回来的。
她推开林舟的房门,本想找一本小说看——最近那本《星光坠入你眼眸》正看到关键处,男主刚在机场告白,她惦记了一整个下午。手伸向书架的瞬间,余光扫到了那个露出半截的信封。
她没有多想,抽了出来。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右下角写着一行清秀的字:“林舟收”。
月白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认得这种信封。学校小卖部最畅销的那种,纯白色,不带任何花纹,五毛钱一个。她们班也有女生收到过,每次都会引起一阵骚动,一群人围过来,“哇有人给你写情书了”“快看看是谁写的”“给我看看给我看看”——那些声音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落在了课桌上。
可月白没有那种感觉。
她没有兴奋,没有激动,没有那种想要招呼别人一起来看的冲动。她只是——紧张。
不是“偷看被发现的紧张”——姐姐不在家,根本不会发现。是一种更深处的、她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紧张,像一只手从胸腔里伸出来,攥住了她的喉咙。
她紧张的是:姐姐会不会答应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它意味着什么。她只是在纠结——要不要看?偷看别人的信是不对的,她知道。可是她的手指已经伸进去了,像有自己的意志。
算了,就看一眼。看看里面写了什么。看看那个男生的字好不好看。
姐姐一直夸我的字好看。
这个念头忽然变得很重要。她需要对比一下,看看自己和那个人——到底谁的字更好看。
信封被打开了。
月白坐在床边,借着窗外的光,展开那张叠成方形的信纸。她先看了一眼字迹——嗯,还行吧,工整是工整,但没什么风骨,不像她的字,老师都说有笔锋。
她轻轻“哼”了一声,嘴角浮起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小的得意的弧度。
然后她开始读信。
> “你好,林同学。我是隔壁高二二班的沈屿白。”
隔壁班的。月白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高二二班,她好像见过那个班的人,打篮球的,球技一般。
> “从高一开始,我就开始注意你了。”
高一开始?月白心里嗤了一声。从高一就喜欢,为什么等到高二才表白?一看就是假的,骗人的。
> “每天从你们班级门口走过,你坐在靠窗的第一排。每次下课路过,都能看见你还在座位上学习。课间操的时候,我经常跟在你的身后——”
月白的眉头皱了起来。
跟踪狂。
这三个字在她心里落下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凉飕飕的敌意。
> “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你的笑容很温暖。尤其是你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很漂亮。”
月白读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她想起姐姐笑起来的样子。弯弯的,像月牙,像被风吹皱的湖面。她想起妈妈说过,小时候她在小区里指着那条人工河说“姐姐的眼睛像那里的湖水,盛夏十二点的湖水”。那时候她还小,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有一点明白了。
那种笑,不是谁都能看见的。
> “我知道你在学校里很受欢迎,我可能不是第一个给你写信的人。但是我想和你交个朋友,可以吗?”
下面一行,署名:沈屿白。
月白把信纸原样折好,塞回信封,放回抽屉里原来的位置,关抽屉的时候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甚至用手把信封的角度调整了一下,让它看起来和之前一模一样,像从来没有人动过。
然后她仰面躺倒在林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你在学校里很受欢迎。”
“我可能不是第一个给你写信的人。”
是的。不是第一个。从姐姐来到这个家的第一天起,月白就知道她长得好看。
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好看——那种好看会让人愣了一下,然后就忘了。姐姐的好看是另一种,像溪水,像月光,像深秋的风从银杏树林里穿过来,你知道它在那里,它不吵不闹,但你越看越想看,越看越觉得——
好看。
尤其是最近,月白发现姐姐越来越漂亮了。是那种从女孩变成少女的、悄悄发生的、像花骨朵在夜里慢慢打开的好看。
她们偶尔还会一起洗澡。月白已经十二岁了,但她还是喜欢缠着姐姐帮她洗头,喜欢闭上眼睛让热水从发顶浇下来的那个瞬间,喜欢林舟的手穿过她头发时那种轻柔的、带着温度的触感。
有一天她无意间转头,看见了林舟的身体。
胸部像一个小小的山丘,柔软的,好看的,和妈妈那种成年女人的身体不一样,和月白自己一马平川的、还没开始发育的身体更不一样。月白飞快地把头转回去,心跳快得像擂鼓,脸烫得能煎鸡蛋。她不知道自己在害羞什么——明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明明是一样的性别,有什么好害羞的?
可是下一次林舟帮她搓背的时候,那只手刚碰到她的后背,她就觉得全身像过了电一样,从脊椎开始,酥酥麻麻地蔓延到四肢,痒得她想缩,又想——
想什么呢?
她不知道。
“应该是我的痒痒肉太多了。”她对自己说,然后把这个念头像盖被子一样盖过去,压得严严实实。
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事情,不是盖上了就不存在的。
晚上,月白从补习班回来,像往常一样钻进房间学习。
高二的课程已经紧起来了。她的学校虽然不如林舟的那所,但压力一点也不小。试卷一张接一张地发,红叉一个接一个地画,稍一松懈,排名就会往下掉。她不敢掉。不是因为父亲的大学——她没有父亲的路要走。她只是不想让姐姐觉得她不够努力。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苏晚青在卧室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月白做完了最后一道数学题,合上练习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然后起身走向林舟的房间。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像专门为她留的。这么多年了,这个习惯从来没有变过。
月白推门进去。
林舟背对着她坐着,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肩膀的线条笔直,背脊挺得像一棵松。她正在写英语阅读理解,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专注得连月白进来了都没有抬头。
月白躺到床上,随手拿起一本翻了一半的小说,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想了很久。
怎么说呢?直接问?太奇怪了。作为妹妹,问姐姐有没有人写情书——这很正常吧?姐妹之间聊这些,不是很正常吗?
她给自己做了一分钟的心理建设,然后开口了。
“姐姐。”
“嗯。”林舟没停笔。
月白犹豫了一下:“你上学……有人给你写情书吗?”
笔尖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
林舟没回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不轻不重的,像在逗她:“怎么,有人给你写情书了?”
“没有!”月白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然后又压下去,“我问你呢——到底有没有人给你写过?”
林舟轻轻地“嗯”了一声。
就这么一声。没有闪躲,没有隐瞒,坦坦荡荡的,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了什么。
月白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但她这次没有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莫名其妙的紧张往下压了压,小心翼翼地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那你……答应了没有?”
“当然没有。”林舟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月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做了一个幅度不小的、松快的回落。她的语气瞬间轻了起来,甚至带了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小的雀跃:“那你为什么不答应他?”
林舟终于放下了笔,转过身来看着她。
月白已经从床上站了起来,走到书桌旁边,弯着腰,脑袋凑过去,下巴几乎要搁到林舟的肩膀上。两个人离得很近——太近了。
近到月白能看清林舟睫毛的弧度,近到能看见她鼻尖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近到——
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
快得不像话。
“我不喜欢他。”林舟说。
月白眨了眨眼,心跳没慢下来,但她的脑子已经开始转了。不喜欢他——那姐姐喜欢什么样的?她应该问吗?这会不会太奇怪了?一个妹妹问姐姐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问,林舟忽然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月白整个人僵住了。
她忘了呼吸。她忘了眨眼。她只看见林舟的眼睛——那双她从小就觉得像湖水的眼睛,此刻正映着她的脸,完整地、清晰地、只有她一个人的脸。
林舟看着她,认真地说:
“像月白一样的人。”
月白的大脑一片空白。
“笑起来很好看的。给姐姐笑一个。”
林舟的嘴角弯起来,带着一点促狭的、逗弄的笑意,像小时候每次逗她开心时一样。可月白这次怎么也笑不出来——她的脸已经从脖子根红到了发际线,耳朵烫得像刚从滚水里捞出来的。
“姐姐讨厌——!”
她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一样地跑出了房间。
走廊里传来“砰”的关门声。
林舟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框,愣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她转回去,重新拿起笔。
她没有撒谎。她喜欢月白的笑脸——那张圆圆的、带着尖下巴的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亮晶晶的,像装了两颗星星。每次她累了、倦了、被试卷和分数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只要看见月白往她面前一站,咧着嘴笑一下,她就会觉得——
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前几天她过生日,月白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小声问她:“姐姐,你想要什么礼物?”
林舟想了想,说:“你每天对姐姐笑一笑就好了。”
月白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得露出了两颗还没长好的门牙,说:“那也太便宜了,不算。换一个。”
林舟没有换。
因为对她来说,那真的不算便宜。那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关于那封情书
后来很多天,月白都没有再提那封情书的事。
但每天晚上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的时候,那封信里的字句就会像水底的气泡一样,一个一个地浮上来。
“坐在靠窗的第一排。”
是的。姐姐的座位是靠窗的第一排。她去过姐姐的学校,隔着教室的玻璃窗看见过她——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课本上,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课间操的时候,我经常跟在你的身后。”
月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忽然想起自己每次去姐姐的学校找她,远远地看见她的背影,也会加快脚步跟上去。跟上去的时候,心跳也会加快,手心也会出汗,嘴角也会不自觉地翘起来。
那她和那个沈屿白,有什么区别?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不。不一样。
她立刻在心里反驳。我是妹妹,我是她妹妹。妹妹跟在姐姐身后,是天经地义的。和那种人——不一样。
可是。
她又翻了个身。
为什么看到“你的笑容很温暖”的时候,她会觉得心里酸酸的呢?
为什么看到“你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的时候,她会觉得那句话像是在说自己写的呢?
为什么她会那么紧张姐姐答应他?
她会什么会那么在意那封信里每一个字?
为什么姐姐转过头来、鼻尖快要碰到她的时候,她会心跳得快死掉?
月白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球,蜷在黑暗里。
她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或者说,她知道,但她不敢想。
有些觉醒不是一道闪电劈下来,让你一瞬间什么都看清了。它是一场细细密密的雨,一滴一滴地落,你一开始只觉得潮湿,后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浑身湿透了。
月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湿透的。
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姐姐的房间、姐姐的床、姐姐的手指穿过她头发时的触感、姐姐转过身来看着她说“像月白一样的人”时的目光——
这些东西,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它们变了。
是她变了。
梦里林舟又转过身来看着她,眼睛弯弯的,笑着说:
“给姐姐笑一个。”
月白在梦里笑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她不知道是口水还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