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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一份工作,月薪四千二 老城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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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区的街道,总带着一种旧城特有的味道。
墙皮斑驳的居民楼,电线杂乱地挂在半空,路边修了又补的水泥地,巷口永远停着几辆落灰的电动车。
陈野按照导航,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
【老味道家常菜】
“老”字缺了半边,“菜”字灯管也坏了,白天看着都透着一股破败。
门口摆着几个塑料桶,里面泡着青菜和萝卜。
旁边还堆着几箱空啤酒瓶。
陈野站在门口,闻到一股很杂的味道。
油烟、剩菜、洗洁精、鱼腥味,还有巷子里潮湿发霉的气息。
他皱了皱眉,还是推开后门走了进去。
门刚一开,一阵热浪扑面而来。
像有人把蒸笼盖子掀在他脸上。
“砰!”
铁锅砸在灶台上的声音震得耳膜发麻。
“哗啦——”
水龙头开到最大,洗碗池里泡沫翻腾。
“十号桌催了!快点!”
“鱼香肉丝谁的?”
“米饭没了!赶紧蒸!”
十几平方的后厨里,像战场一样乱成一团。
地面湿滑,墙壁油亮,抽油烟机嗡嗡作响,却根本抽不干净屋里的热气。
四个灶台同时冒火。
空气热得发闷,吸一口都带着油烟味。
陈野站在门口,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往哪走。
“找谁?”
一道粗声粗气的声音传来。
陈野回头,看见一个光头男人从冷库旁边走出来。
四十来岁,脖子粗,肚子挺着,嘴里叼着半截烟,额头全是汗。
“我来应聘学徒。”
光头上下打量他一眼。
“多大?”
“十八。”
“干过厨房没?”
“没有。”
“会做饭吗?”
“家里炒过菜。”
光头嗤笑一声。
“家里炒菜也叫做饭?”
他吐掉烟头,踩灭。
“我叫刘大炮,这后厨我管。”
“能吃苦吗?”
陈野点头。
“能。”
刘大炮又问:
“能挨骂吗?”
陈野愣了一下。
“……能。”
刘大炮乐了。
“行,那你能干。”
他说完,顺手从墙上扯下一条旧围裙扔过去。
“换上,今天就上班。”
陈野接住围裙,上面还带着洗不掉的油点。
“工资不是说四千二吗?”
“试用期三千八,干满三个月四千二。”
刘大炮说得理直气壮。
“包吃住?”
“中午晚上管饭,住仓库上面阁楼。”
陈野沉默两秒。
他知道自己被套路了。
可他也知道,自己没资格挑。
“行。”
刘大炮见他答应,朝洗碗池一指。
“先把那堆碗洗了。”
陈野顺着方向看过去,心里一沉。
洗碗池边,盘子堆得像座小山。
油腻的碗、装过辣汤的盆、沾着饭粒的盘子、啤酒杯、砂锅盖子……乱七八糟堆在一起。
旁边还放着两大桶刚收回来的餐具。
“站着干嘛?等我夸你呢?”
刘大炮一嗓子吼过来。
陈野立刻走过去,卷起袖子,把手伸进油腻的水里。
水是温的,却黏得难受。
他咬牙开始刷。
刚刷没几分钟,旁边切菜的瘦高男人瞥了他一眼。
“新来的?”
“嗯。”
“学生?”
“以前是。”
男人点点头,刀没停。
“那你惨了。”
陈野没听懂。
“为什么?”
男人嘴角一扯。
“这地方专治年轻人。”
他说完继续切菜,刀落案板快得像打鼓。
中午十一点半,第一波客人来了。
前厅开始报单。
“宫保鸡丁一份!”
“麻婆豆腐两份!”
“酸菜鱼加急!”
后厨瞬间炸开。
刘大炮站在灶前抡锅,火苗窜得老高。
另一个胖厨师负责凉菜,满头汗地骂人。
配菜的小工端着盆一路小跑。
陈野刚把一摞碗放好,又被喊过去搬菜。
“土豆拿过来!”
“葱花切一把!”
“垃圾满了,赶紧倒!”
他像陀螺一样,被人推着转。
脚还没站稳,就有人从身后撞过来。
一盆刚出锅的菜擦着他手臂过去,烫得他一激灵。
“让路!想死啊!”
那人骂完就走。
没人看他一眼。
陈野咬着牙,继续干活。
十二点半,客流高峰到了。
前厅坐满了人,催单声一阵接一阵。
陈野端着一箱啤酒往外走,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酒瓶碰得哐哐响。
前厅服务员吓了一跳。
“你慢点啊!”
陈野连声道歉,耳朵烧得通红。
他从没觉得自己这么笨手笨脚过。
在学校成绩差,至少还能坐着。
到了社会,连站都站不稳。
下午两点,第一波客人终于散了。
后厨暂时安静下来。
陈野累得扶着墙喘气,衣服已经湿透。
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刘大炮拿着牙签剔牙,瞥了他一眼。
“怎么,这就不行了?”
“没有。”
“没事,晚上还有一波。”
他说完哈哈笑了两声。
员工饭是一大盆白菜炖粉条,加一锅米饭。
几个人围着不锈钢桌狼吞虎咽。
陈野也盛了一碗,刚坐下,才发现手一直在抖。
不是怕,是累的。
切菜的瘦高男人坐到他旁边。
“我叫周远,大家都叫我老周。”
“谢谢。”
“谢什么?”
“刚才提醒我。”
老周扒了口饭,淡淡道:
“别谢太早。”
“这行留下来的人,不是最能干的,是最能熬的。”
“你这种刚从学校出来的,十个有九个三天就跑。”
陈野低头吃饭,没说话。
老周看了他一眼。
“你呢,准备干几天?”
陈野沉默片刻,抬起头。
“能干多久,就干多久。”
老周笑了笑,没再说话。
晚上六点,第二波客人开始进店。
一直忙到十点半。
收档的时候,陈野感觉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可工作还没结束。
刷灶台、拖地、清理泔水桶、搬明天要用的菜。
等全部干完,已经快十二点。
刘大炮打着哈欠扔给他一把钥匙。
“跟我来,带你看住的地方。”
两人从后门出去,绕到楼梯间。
狭窄的铁楼梯通往二楼夹层。
刘大炮打开门,一股闷味扑出来。
里面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旧风扇,一盏昏黄灯泡。
墙角堆着纸箱和米袋。
窗户小得像通气孔。
“就这儿,凑合住。”
“明早九点到后厨,迟到扣钱。”
刘大炮说完转身就走。
门关上后,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陈野坐在床边,骨头像散架了一样。
他掏出手机,看见朋友圈里有人发了教室照片。
黑板上写着:
【距离高考96天,加油!】
下面一堆点赞。
陈野看了几秒,按灭屏幕。
房间里只剩风扇嘎吱嘎吱地转。
他躺到床上,闻着身上的油烟味,眼睛盯着天花板。
第一天上班。
没人欢迎他。
没人照顾他。
甚至没人觉得他能留下来。
可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还得继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