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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南瘴毒沼·两个赝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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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瘴的雾是绿的。

      不是草木的绿,是腐烂的绿,像灵泉晒过了头,蒸出了底下的涩,像被天门收割后的凡间,散发着甜腥。知微五人驾云而至时,雾正浓,浓到照雪剑的霜雪都只能劈开三丈,再远便如泥牛入海。

      "鬼手张的藏宝图,"沈听澜展开那张背面写着"当年也有个弟弟"的羊皮,笛声震散近身的瘴气,"说入口在毒沼深处,一棵会哭的树下。"

      "会哭的树?"阿蛮皱眉,狼牙符在瘴气里发出微光,像只警惕的兽眼。

      "断肠草长的。"无妄说,佛眼睁着,却像闭着,袈裟在绿雾里翻飞,"人吃了断肠,草吃了人泪,长成了树,便会哭。哭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知微。

      "哭的是,被忘的人。"

      知微没应声。他走在最前,春耕剑拄地,断臂吊着,却不碍他拨开瘴气。识海里,陈三正在种菜,黑色的手指拨弄土壤,像拨弄七十年前的黄瓜田。

      "左边。"陈三的声音从识海传来,像风过麦梢,"瘴气淡些,有灵泉眼。"

      知微转向左。果然,瘴气渐薄,露出一片沼泽,沼泽中央一棵枯树,树干上缠着断肠草,草叶滴水,像泪,像七百年没干过的……

      思念。

      "到了。"知微说。

      树在哭。不是声,是气,一种绵长的、腐烂的甜腥,从树干里渗出来,像灵泉晒过了头,像供果烂在了佛前。裴照雪的照雪剑在鞘中轻鸣,霜雪剑气凝成薄薄的罩,护住五人。

      "有人。"他说,目光落在树后。

      树后果然有人。一个青衫男子,背对他们,正在挖土。动作很慢,很稳,像种地,像等雨,像七百年没急过的……

      耐心。

      "叶无咎?"知微喊。

      那人转身。青衫染泥,眉眼温润,像株被晒过头的灵泉,蒸干了所有的水,却仍在等。他的目光落在知微脸上,停住,像农夫看见一棵够肥的苗,像饿极了的人看见一碗黄瓜拌面。

      "……知微?"

      声音很轻,像风过空谷,像七百年没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开口。

      "是我。"知微说,"鬼手张让我来。说您……"

      "说我是赝品。"叶无咎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腐烂的甜腥,像断肠草的泪,"和你一样。"

      知微愣住。

      叶无咎走过来,步伐很慢,像种地,像等雨,像七百年没急过的事。他停在知微身前三步,伸手,手指轻轻碰了碰知微的断臂,像碰一碗稠粥,像碰一把柴刀,像碰一个……

      同类。

      "我冒充过我哥。"叶无咎说,声音轻下去,像自语,"三十年前,天门来收南瘴灵脉,我哥是地仙,管这一方。天门说,地仙要庄重,要听话,要……"

      "要不当人。"知微接话。

      "是。"叶无咎笑,腐烂的甜腥在笑里散,像断肠草的泪,"我哥不肯。他说,种地的人,根在,不浮。天门便收了他,魂炼成种,喂给……"

      他顿了顿,看向沼泽深处,看向那轮缩小的、暴烈的黑暗——那是南瘴的灵脉核心,也是天门要收割的、最后的肥田。

      "喂给飞升的人。"他说,"我冒充他,当了三十年地仙。种断肠草,种腐骨花,种……"

      "种什么?"

      "种恨。"叶无咎说,目光落在知微脸上,像落在镜子里,"种到天门无肥可收?我种了三十年,只种出一片毒沼。你种了三十年?"

      "三个月。"知微说。

      "三个月?"叶无咎愣住。

      "三个月白菜,三个月海田,三个月黄瓜。"知微笑了,嘴角带着泥和血,"但根在,不浮。"

      叶无咎看着他。绿雾里,两个青衫染泥的人相对而立,像两棵被风吹歪的白菜,像两柄插进泥里的剑,像两个……

      赝品。

      "怎么做到的?"叶无咎问,声音在抖,像灵泉晒过了头。

      "有朋友。"知微说,侧身,让出身后的裴照雪、沈听澜、阿蛮、无妄,"有师父,有吹笛的,有养狼的,有念经的。他们帮我种地,我帮他们……"

      他顿了顿,看向叶无咎,看向那个种了三十年恨、却只种出毒沼的……

      另一个赝品。

      "我帮他们,"他说,"等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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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毒沼深处,灵脉核心。

      叶无咎带路,步伐很慢,像种地,像等雨。他三十年没让人进过这里,今天却带了五个,像带五颗种子落进土里。

      "我哥的魂,"他说,"炼成了种,种在核心。天门每十年来收一次,我每十年种一次恨,想让他……"

      "让他烂掉?"知微问。

      "让他醒。"叶无咎说,声音轻下去,像风过空谷,"恨到极处,魂便会醒。醒了,便能报仇。可我种了三十年,只种出……"

      他看向沼泽,看向那片腐烂的、甜腥的、只会哭的断肠草。

      "只种出泪。"他说,"他不愿醒,不愿恨,只愿……"

      "愿什么?"

      "愿我好好种地。"叶无咎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七百年的饿、七百年的等、七百年的……

      孤独。

      "和我哥一样。"知微说,声音哑下去,像灵泉晒过了头。

      "什么?"

      "我哥也让我好好种地。"知微说,识海里陈三正在拨弄土壤,黑色的手指像七十年前的黄瓜田,"他说,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他让我等雨来,不是等报仇,是等……"

      他顿了顿,看向叶无咎,看向那个种了三十年恨的……

      另一个自己。

      "是等,"他说,"所有人都能弯腰。所有人都能种地。所有人都能……"

      "不当肥。"叶无咎接话,声音在抖,像灵泉晒去了所有躁性。

      "不当肥。"知微笑了,"您哥也是。他让您好好种地,不是让您恨,是让您……"

      他伸手,握住叶无咎的手。那手很凉,像陈三的手,像所有饿极了、却仍肯等的人。

      "是让您,"知微说,"替他把地种完。种到天门无肥可收。种到……"

      他顿了顿,看向灵脉核心,看向那轮缩小的、暴烈的黑暗,看向那颗被炼成种、却仍不愿恨的……

      魂。

      "种到他,"知微说,"能吃到甜的,不腻的黄瓜拌面。"

      叶无咎愣住。他的手在抖,像七百年没碰过温暖,像三十年没种过希望,像所有种了恨、却只种出泪的人……

      终于等到了雨。

      "……胡言。"他说,声音却软下去,像风过麦梢。

      "嗯,胡言。"知微笑了,"但我们要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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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脉核心,当夜。

      五人围坐,像围一片田。裴照雪的霜雪剑气凝成薄薄的罩,护住核心不被瘴气侵蚀。沈听澜的笛声跑到核心里去,惊起那颗沉睡的种。阿蛮的狼牙符插在四周,像篱笆,像守护,像所有不肯弯腰的人……

      弯下的腰。

      无妄念经,佛经声里,那颗种在颤,像有泪,却没有,只有白色的、温润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的……

      光。

      "他醒了。"叶无咎说,声音在抖,三十年没这么抖过。

      种裂开,不是恨,是笑,像风过麦梢,像七十年前的黄瓜田,像所有被忘了、却仍肯等的人……

      最后的温柔。

      "无咎。"那声音说,轻得像叹息,"你老了。"

      叶无咎的泪落下来。三十年没泪,今天有了,像灵泉晒去了所有躁性,像霜雪化成了春水,像所有种了恨、却只种出泪的人……

      终于等到了雨。

      "哥……"他说,声音哑下去,像七百年没说过话。

      "好好种地。"那声音说,魂火从种里飘出,白的,暖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别恨。恨是烂根的药,种不出甜的黄瓜。要……"

      他顿了顿,看向知微,看向那个断了臂、却仍在种地的……

      另一个赝品。

      "要等雨来。"他说,"要等朋友。要等……"

      "等什么?"

      "等一个,"那魂火笑了,像风过麦梢,"愿意替我吃黄瓜拌面的人。"

      知微愣住。他想起知远,想起那个消散在识海里的兄长,想起最后那个拥抱,想起他说"最骄傲的事是有个弟弟叫林知微"。

      "我替您吃。"他说,声音哑下去,像灵泉晒过了头。

      "那便种。"魂火说,飘向叶无咎,像一粒种子落进土里,"种到天门无肥可收。种到所有人,都能弯腰。种到……"

      他顿了顿,看向五人,看向那片腐烂的、甜腥的、只会哭的断肠草。

      "种到,"他说,"断肠草不再哭,开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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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夜,毒沼变了。

      断肠草不再哭,草叶上的泪干了,露出底下的绿,像灵泉晒去了躁性,像霜雪化成了温水,像所有种了恨、却只种出泪的人……

      终于种出了笑。

      叶无咎站在沼泽边,青衫染泥,眉眼温润,像株被晒过头的灵泉,蒸干了所有的水,却仍在等。他看向知微,看向那个断了臂、却仍在种地的……

      另一个赝品。

      "谢谢。"他说。

      "谢什么?"

      "谢你让我知道,"叶无咎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断肠草的绿,带着灵泉的白,带着所有终于等到雨的……

      释然。

      "赝品,"他说,"也能种出真的东西。"

      知微没应声。他看向沼泽,看向那片不再哭的断肠草,看向识海里正在拨弄土壤的陈三,看向所有被忘了、却仍肯等的人……

      终于等到了雨。

      "不是赝品。"他说,声音轻下去,像风过麦梢,"是另一个会种地的人。根在,不浮。"

      裴照雪伸手,照雪剑出鞘,霜雪漫卷,却在触及知微前化作绕指柔。剑尖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那里有新的人魂之火在跳,白的,暖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

      "……胡言。"他说。

      "嗯,胡言。"知微笑了,"但我们要种。"

      五人南行,像五颗种子落进毒沼,像五柄剑插进泥里,像五个不肯弯腰的人……

      终于弯了腰,却长出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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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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