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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卷末·惊蛰·出海邀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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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蛰那日,雪崖上的白菜开花了。
      不是寻常白菜那种惨白的小花,是知微用剑气催出来的,一垄一垄的嫩黄,像谁把阳光剪碎了撒在雪地里。裴照雪站在石室门口,看了很久,剑都没拿——他最近常这样,站在菜地边发呆,像棵被遗忘的老白菜。
      "师父。"知微从垄沟里直起身,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您站那儿,挡我浇水了。"
      裴照雪往旁边挪了半步,又停住:"本座挡的是日头。"
      "日头不挡也行。"
      "……本座挡的是风。"
      知微笑了,没戳穿。自从雪夜醉话后,裴照雪变了,变得会找些拙劣的借口留在菜地边。知微知道他在等什么——等识海里的那个人出声,等一声"小白脸",等一句"白菜长得还行"。但知远最近睡得很沉,养魂丹的药力像温水煮青蛙,把他的残魂泡得软绵绵的,偶尔冒头也是含糊的"嗯",像梦话。
      "师父,"知微舀起一瓢灵泉,"白菜花期短,再过半月就谢了。弟子想……想留点种子,明年开春再种。"
      "留。"裴照雪说,顿了顿,"本座帮你晒。"
      知微手一抖,灵泉泼在鞋面上。他低头看着湿了的布鞋——那是他唯一一双鞋,底已经磨薄了,是知远生前纳的,针脚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裴照雪也看见了,目光在鞋面上停了一瞬,移开,假装研究天上的云。
      "师父,"知微把瓢放下,"弟子有件事想求您。"
      "说。"
      "弟子……想出趟远门。"
      裴照雪的目光从云上落下来,像剑锋归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知微知道他在想什么——雪夜醉话后,裴照雪怕他跑了,怕这唯一的"联系"断了,怕三百年寻到的、又一场空。
      "不是逃跑。"知微赶紧说,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是沈听澜……沈师兄给的。他说东溟海有座鲛人泪宫,里头有'往昔镜',能照见……"他停住,"能照见过去的事。弟子想……想看看哥当年在村口等的那三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裴照雪没接那张纸。他看着知微的手——粗糙的,有茧的,捏着一张烫金请柬,指节发白。那请柬是沈听澜的字迹,龙飞凤舞,像醉鬼打拳,末尾画了个歪嘴螃蟹,标注"横行公子亲启"。
      "沈听澜。"裴照雪念这个名字,像在嚼一块陈年老姜,"那个偷酒的。"
      "……是。"
      "路痴。"
      "……是。"
      "海修叛徒,被家族除名,修为卡在元婴巅峰三十年不得寸进。"裴照雪一条条数,像在念罪状,"你跟他去?"
      知微把请柬攥得更紧,纸边卷起来,烫金蹭在指腹上,痒痒的。
      "他说,"知微轻声说,"鲛人泪宫的往昔镜,不止照过去,还能照魂魄。他说……他说也许能找到让我哥……让我哥多留些时候的办法。"
      裴照雪的目光动了动,像剑光掠过水面。他看向雪崖深处,那里种着一排白菜,是他用剑气护了整个冬天的。白菜开花了,嫩黄的,像知远小时候藏在枕头下的、发霉的糖的颜色。
      "……本座陪你去。"
      "不用!"知微脱口而出,又急急补充,"弟子意思是……师父您走了,雪崖的白菜谁护着?弟子留了些种子,还没晒。而且……而且沈师兄说,鲛人泪宫有禁制,化神以上进不去。师父您……"
      "本座化神巅峰。"裴照雪说,声音很平,"半步渡劫。"
      "所以您进不去。"知微低下头,"弟子自己去。弟子……弟子想自己试试。哥说,靠自己。"
      裴照雪没说话。他站在白菜花里,雪色长袍被风吹得猎猎响,像一面褪色的旗。知微想起雪夜那日,裴照雪蹲在菜地里,眼泪砸在白菜叶上,说"三百年第一次有人吹曲"。他想起裴照雪说"本座当年也想过让一个人回来",想起他说"后来明白了,有些人走了,是换了种方式活着"。
      "师父,"知微说,"弟子不是去送死。弟子是……是去想办法。哥在我识海里,我能感觉到他,他在……在变薄。养魂丹能续,但续不了多久。弟子想……想在彻底失去之前,做点什么。"
      风停了。白菜花轻轻晃,像谁在点头。
      裴照雪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瓶,青玉制的,瓶身刻着细密的剑纹。知微认得,那是裴照雪的养魂丹,比宗门发的精纯十倍,一颗能换一座灵矿。
      "带着。"裴照雪把瓶子递过来,动作很生硬,像第一次送礼物,"每日一颗,睡前化在识海里。你兄长……会舒服些。"
      知微接过瓶子,指尖碰到裴照雪的掌心,凉得像剑柄。他想起知远的手,也是凉的,冬天总是揣在怀里暖,暖热了再伸进他被窝,说"捂捂"。
      "师父,"知微攥着瓶子,"您……您不生气?"
      "生气什么?"
      "气我……气我瞒着您,气我冒充兄长,气我……"
      "气过了。"裴照雪打断他,转身往石室走,雪色长袍扫过白菜花,"雪夜那日,气过了。现在……"他停住,背对着知微,"现在本座想,他选了你,本座……本座也该选你。"
      知微愣在原地。
      "去东溟吧。"裴照雪的声音飘回来,像剑气余韵,"记得带菜种。沈听澜那种人,船上定然只有酒,没有菜。你……你种点白菜,路上吃。"
      知微笑了,眼泪却涌上来。他低头把瓶子塞进怀里,贴着玉佩,贴着知远的残魂。识海里,凉意轻轻动了动,像知远在梦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嗯"了一声。
      "师父,"知微对着裴照雪的背影喊,"弟子……弟子会很快回来。白菜……白菜谢之前,弟子就回来。"
      裴照雪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那动作很笨拙,像挥剑砍空了,收势时带着点尴尬的僵。他走进石室,剑光亮起,像一颗悬在山崖上的星,比往常暗些,像谁在控制亮度,怕晃了外面人的眼。
      知微转身往草棚走,脚步很稳。怀里揣着养魂丹,贴着玉佩,识海里有人陪着。他想起沈听澜——那个偷酒的、路痴的、被家族除名的海修,在藏书阁里拉着他望风,说"以后我偷酒你抓我,蜂蜜水分一半"。
      他想起沈听澜说"鲛人泪宫"时的表情,不是轻浮,是认真,眼睛里有知微读不懂的东西,像深海里的火,被水压得暗,但烧着。
      "林知微。"
      声音从头顶传来。知微抬头,看见沈听澜蹲在雪崖边的老槐树上——那树是裴照雪后来种的,说是"挡挡风",其实知微知道,是师父想给白菜地添点荫凉。沈听澜蹲在树杈上,手里拎着个酒葫芦,红衣被风吹得像团火。
      "你师父答应了?"沈听澜晃着腿,"我赌三坛醉仙酿,他不答应。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我偷听了一刻钟,"沈听澜咧嘴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你师父说'本座陪你去'的时候,我差点从树上摔下来。剑尊裴照雪,半步渡劫,要陪一个筑基小弟子去闯鲛人泪宫?这传出去,九州都得地震。"
      知微没笑。他看着沈听澜,看着那个总是笑嘻嘻的人,忽然问:"沈师兄,你为什么帮我?"
      沈听澜晃腿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跳下来,红衣像片落叶,飘到知微面前。他比知微高半头,低头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海的颜色,深,暗,藏着漩涡。
      "因为你是第一个,"沈听澜说,声音很轻,不像往常那样轻浮,"第一个在我偷酒的时候,没告发我,还帮我望风的人。"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沈听澜笑,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你以为多复杂?我沈听澜活了三百岁,朋友没几个,敌人一大堆。你算……算半个朋友。半个朋友要救哥哥,我帮一把,怎么了?"
      知微看着他,看着那双海色的眼睛,忽然想起裴照雪说的"有些人走了,是换了种方式活着"。他想说沈听澜也是这种人,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沈师兄,"他说,"你的海契……鲛人泪宫能解么?"
      沈听澜的笑容僵在脸上。
      风从雪崖上吹过,白菜花晃了晃,嫩黄的花瓣落下来,沾在沈听澜的红衣上,像谁点了些碎金。沈听澜低头看着花瓣,很久没说话。
      "……不能。"他终于说,声音很平,像海面无风时的静,"鲛人泪宫解不了海契。我去,是想找'往昔镜',看看……"他停住,"看看我当年签契的时候,是不是傻。"
      "当年?"
      "一百年前。"沈听澜抬头,看向东方,那里是海的方向,"我为了自由,签了海契。我以为签了就能离开沈家,就能……就能想干嘛干嘛。结果海契是另一种囚笼,我每十年要回深海一次,给鲛人王献祭修为。三十年了,我献了三次,修为卡在元婴巅峰,上不去,下不来。"
      他笑了一声,那笑像海水灌进喉咙,咸,涩,带着点自嘲。
      "所以我偷酒,"他说,"所以我路痴,所以我满世界晃荡。因为我怕停下来,停下来就想,当年要是不签契,现在是不是……是不是能活得像个人。"
      知微没说话。他想起沈听澜在藏书阁里偷酒的样子,想起他拉着自己望风时说的话——"以后我偷酒你抓我,蜂蜜水分一半"。那时候他觉得沈听澜轻浮,现在才知道,那轻浮是壳,壳里头是怕,怕自由了没地方去,怕停下来就沉底。
      "沈师兄,"知微说,"你去鲛人泪宫,找往昔镜,是想……想反悔?"
      "想。"沈听澜答得干脆,"想反悔。想回到一百年前,抽那个签契的自己一巴掌。但……"他看向知微,海色的眼睛里有了点光,"但往昔镜只能看,不能改。看了,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知微想了想,"然后继续走。像师父说的,有些人走了,是换了种方式活着。沈师兄你……你虽然签了契,但你还在走。你偷酒,你路痴,你满世界晃荡,你……"他停住,"你还在找办法。这就是……就是活着。"
      沈听澜看着他,看了很久。白菜花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拂,像忘了。
      "林知微,"他说,"你这个人,看着土,说话……"他顿了顿,"说话还挺中听。"
      "土是实话。"
      "中听也是实话。"沈听澜把酒葫芦抛起来,又接住,"行了,三日后,东溟港见。记得带菜种,船上确实只有酒,没有菜。老子……老子想吃点绿的。"
      他转身往雪崖下走,红衣像团火,在白菜花里烧过去。走到边缘,忽然停住,回头喊:"对了,你师父给的那瓶养魂丹,省着点用。那东西……那东西是他用自己的剑气炼的,炼一颗,耗三年修为。"
      知微愣住。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青玉瓶,瓶身的剑纹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裴照雪站在菜地边的眼神。
      "……你怎么知道?"
      "我偷的。"沈听澜咧嘴笑,虎牙尖尖的,"偷酒的时候顺手偷的。后来还回去了,毕竟……"他晃了晃酒葫芦,"毕竟剑尊的东西,偷了怕挨劈。"
      他跳下雪崖,红衣消失在云海里,像一团火落进水里,嗤的一声,灭了。
      知微站在白菜花里,攥着青玉瓶,攥着玉佩,攥着识海里那点凉意。他想起裴照雪说"每日一颗,睡前化在识海里",想起他说"你兄长会舒服些",想起他转身进石室时,剑光比往常暗。
      原来那暗不是怕晃眼,是耗了修为,是累了。
      "师父,"知微对着石室喊,声音很轻,怕惊动谁,"弟子……弟子会回来的。白菜谢之前,一定回来。"
      石室里没回应。但剑光轻轻晃了晃,像谁在点头,像知远小时候听他吹牛,假装睡着,嘴角却弯着。
      知微转身往草棚走,脚步很稳。怀里揣着养魂丹,贴着玉佩,识海里有人陪着。他想起三日后,东溟港,沈听澜的红衣,鲛人泪宫的往昔镜,哥在村口等的那三天。
      他想起知远说"靠自己",想起裴照雪说"本座也该选你",想起沈听澜说"半个朋友要救哥哥,我帮一把"。
      这些都是"荣",是知远用"枯"换的。知微握紧瓶子,在识海里说:"哥,这次换我。换我让你也'荣'。"
      识海里,凉意轻轻动了动,像知远在梦里听见了,像小时候知微做噩梦说胡话,知远在隔壁床应一声"哥在呢",然后继续睡。
      白菜花在风里晃,嫩黄的,像阳光碎在雪地里。惊蛰到了,春雷该响了,万物该醒了。
      知微躺下,玉佩贴在胸口,养魂丹的瓶子硌在肋下,识海里有人陪着。他闭上眼睛,想起明日要晒菜种,后日要收拾行囊,大后日要往东溟去。
      这是惊蛰。第一个有白菜花的惊蛰。第一个有人等着的惊蛰。第一个……第一个知微决定当主角的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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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完,第一卷《赝品入宗》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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