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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西漠和尚·佛眼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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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林知微蹲在灵田里拔草。
春耕剑插在田埂上,锈迹斑斑的剑身映着晨光,像根歪歪扭扭的锄头。他拔完最后一株杂草,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知微回头,看见一个灰衣和尚站在田垄尽头。和尚很年轻,眉眼清秀,手里捧着个粗陶钵,正盯着他……手里的杂草。
"这位大师,"知微把杂草往身后藏了藏,"灵田里的草不能拔,要留着沤肥。"
和尚摇头:"小僧看的不是草。"
"那是……"
"是施主身上的因果。"和尚抬起眼,那双眼睛竟是淡金色的,"小僧无妄,西漠烂陀寺弟子。施主骨中……藏着一道亡魂。"
知微后背一僵。
识海里,知远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罕见的警惕:"西漠佛修?让他走。"
"大师说笑了,"知微笑了笑,把春耕剑拔起来扛在肩上,"我就是个种地的,哪有什么因果亡魂?"
无妄不答,只是缓步走近。他在田埂边蹲下,从钵里捻出一粒米,轻轻放在一株灵麦根部。
"施主可知,烂陀寺有门神通,名唤'佛眼'?"
"听说过,"知微往后退了半步,"能看穿前世今生,对吧?"
"前世今生看不穿,"无妄摇头,"但骨中藏魂,瞒不过佛眼。施主这具身体里……"
他顿了顿,淡金色的眸子直视知微:
"……住着两个人。"
田埂上一阵沉默。
风吹过灵麦,沙沙作响。知微握紧了春耕剑,指节发白。识海里知远冷笑:"让他看。看他能看出什么。"
"大师,"知微忽然开口,"您这佛眼……能看多远?"
无妄一怔:"何谓能看多远?"
"就是说,"知微蹲下来,和无妄平视,"您能看出我灵田里这株麦子,根扎多深?能看出我后山那块白菜地,什么时候该浇水?能看出……"
他指了指无妄手里的钵:
"您那粒米,是陈米还是新米?"
无妄低头看着钵里的米,沉默良久。
"……陈米。"
"陈米沤肥不如新米,"知微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我这有新收的灵麦,您试试?"
他抓了一把麦粒,撒在无妄那粒陈米旁边。两粒米并排放着,一陈一新,在晨光里泛着不同的光泽。
无妄看着那两粒米,忽然笑了。
"施主在转移话题。"
"被您看穿了,"知微也笑,"但我确实在种地。大师要是没事,帮我看看这块地?"
他指着田埂另一侧的白菜地:"叶子发黄,我怀疑是缺肥,但施了灵肥也不管用。"
无妄真的转头去看。
他盯着那几株发黄的白菜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他站起来,走到白菜地边上,蹲下去抠了抠土。
"……施主施的是什么肥?"
"腐熟的灵兽粪,"知微说,"按《农修要术》说的,三份粪一份土,沤了七七四十九天。"
"沤久了,"无妄摇头,"粪肥过熟,烧根。施主该用半生熟的,沤二十一天足矣。"
知微一愣:"大师懂种地?"
"烂陀寺后山有三千亩佛田,"无妄面无表情,"小僧入寺前,种了十二年地。"
识海里,知远"噗"地笑出声:"这和尚有点意思。"
知微也笑了。他拍了拍无妄的肩膀:"大师,您这佛眼……是不是看错了?"
无妄看着他,淡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
"骨中确实有魂,"他说,"但……"
"但什么?"
"但那道魂,"无妄低头看着白菜地,"没有怨气,没有执念,只有……"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只有一股子粪肥味。"
知微:"……"
识海里知远暴怒:"你说谁有粪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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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两人在田埂边上坐了下来。
无妄的钵里盛着知微新给的灵麦,知微手里捧着无妄那钵陈米。他们中间摆着几株发黄的白菜,像在进行某种奇怪的论道。
"所以,"知微拨弄着陈米,"大师来剑宗,是专程来看我的?"
"途经,"无妄说,"小僧要去东溟寻一味'鲛人泪',烂陀寺有记载,剑宗藏书阁藏有《东溟志异》。"
"鲛人泪?"知微想起沈听澜提过的"鲛人泪宫","做什么用?"
"镇魔。"
无妄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他低头看着钵里的米,淡金色的眸子暗了暗。
"西漠出了个魔佛。"
知微手一顿。
"魔佛?"
"烂陀寺三百年前有位高僧,名唤无嗔,"无妄说,"他修的是'众生佛',认为魔也是众生,该渡不该杀。后来……"
他停了停。
"后来他入魔了。不是被魔侵蚀,是自愿入魔。他说,既然魔也是众生,那他便做最大的魔,让天下佛修都来渡他。"
知微听得皱眉:"这算什么?"
"算执念,"无妄说,"无嗔师叔祖的执念。他如今被封印在烂陀寺万佛塔底,但封印松动,需要鲛人泪加固。"
识海里,知远忽然开口:"无嗔?这名字我听过。"
知微在心里问:"哥你听过?"
"三百年前,"知远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恍惚,"有个游方和尚路过青萝村,给我和弟弟看过手相。他说……"
他顿了顿。
"他说我们'一剑双生,一荣一枯'。"
知微心头一震。他看着无妄,试探着问:"大师,无嗔高僧……可曾去过青萝村?"
无妄抬眼:"施主怎知?"
"猜的,"知微笑笑,"我哥……我小时候,有个和尚给我看过手相。"
他没说"我哥",但无妄的佛眼闪了闪,没再追问。
"无嗔师叔祖游历九州三百年,"无妄说,"确实去过很多地方。他看过很多人的手相,说过很多预言。"
"都准吗?"
"大多不准,"无妄摇头,"但越不准的,他越记得。他说……"
他看着知微,淡金色的眸子里有种奇怪的情绪:
"……不准的预言,才是人的希望。"
田埂上又安静下来。
风吹过灵麦,知微忽然觉得手里的陈米有些沉。他想起知远说的"一荣一枯",想起那个游方道士,想起青萝村的黄昏。
"大师,"他忽然说,"您这佛眼,能看出魔佛心里在想什么吗?"
"不能,"无妄说,"佛眼看的是因果,不是人心。"
"那您怎么看我?"知微直视他,"我骨中有魂,是妖是魔?"
无妄看着他,良久,摇头。
"施主骨中的魂,"他说,"没有因果。"
"什么意思?"
"世间万物,皆有因果,"无妄说,"生有因果,死有因果,连一粒米落地,都有因果。但施主骨中的那道魂……"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没有来处,没有归途,像一粒被风吹来的种子,落在施主这具身体里,生了根。"
知微心里一紧。
识海里,知远的声音很轻:"没有来处,没有归途……"
"所以,"无妄站起来,拍了拍僧袍上的土,"小僧看不透施主。施主不是妖,不是魔,甚至……"
他看着知微,淡金色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困惑:
"……甚至不像是这世间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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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傍晚时分,裴照雪来了。
他踏雪而来,白衣胜雪,手里拎着个食盒。看见田埂上的无妄时,脚步微顿。
"烂陀寺的人?"
"剑尊,"无妄合十,"小僧无妄,途经贵宗。"
裴照雪没理他,径直走到知微面前,把食盒递过去:"晚饭。"
知微打开食盒,里面是三个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一碗白粥。
"师父,"他抬头,"您是不是忘放糖了?"
裴照雪:"……"
无妄忽然开口:"剑尊的剑意,比三百年前更冷了。"
裴照雪这才转头看他,眸子微眯:"你见过本座?"
"小僧没见过,"无妄说,"但烂陀寺有剑尊的画像。三百年前,剑尊在烂陀寺前斩过一条魔龙,用的是'照雪十三式'。"
裴照雪沉默片刻,淡淡道:"不记得了。"
"魔龙的残魂,"无妄继续说,"如今还在烂陀寺万佛塔底。无嗔师叔祖入魔,与那道残魂有关。"
裴照雪眉头微皱。
知微咬着馒头,看看师父,又看看和尚,忽然觉得气氛有些微妙。他插嘴道:"师父,无妄大师懂种地。"
裴照雪:"……哦。"
"他说我白菜发黄是粪肥沤久了,"知微说,"该用半生熟的,沤二十一天。"
裴照雪看向那几株发黄的白菜,又看向无妄,忽然开口:
"烂陀寺的佛田,用什么肥?"
"灵兽粪与草木灰,三比一,"无妄答,"沤十五天,施于根外三寸。"
裴照雪点头:"比剑宗的灵肥温和。"
知微:"……"
识海里知远笑得直抽抽:"你师父在跟和尚讨论施肥?!"
无妄似乎也没想到剑宗剑尊会接这话,淡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他看着裴照雪,忽然说:
"剑尊身上,也有因果。"
裴照雪淡淡道:"什么因果?"
"三百年前那道魔龙残魂,"无妄说,"本该消散,却被剑尊的剑意封在体内。剑尊这些年闭关,不是在修炼,是在镇压。"
田埂上一片寂静。
知微嘴里的馒头忘了嚼。他抬头看着裴照雪,忽然想起师父常年冰冷的手,想起他每月十五的闭关,想起那次醉酒时那句"为师……也有没守住的人"。
裴照雪面无表情:"你看错了。"
"佛眼不会错,"无妄说,"但小僧不会说出去。烂陀寺有烂陀寺的规矩,看破不说破。"
他合十,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
"施主,"他对知微说,"骨中的魂,若想长久,需寻'养魂木'。东溟鲛人泪宫,或许有线索。"
知微一怔:"大师……"
"小僧的佛眼,"无妄淡金色的眸子在暮色中微微发亮,"确实瞎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佛田:
"但种地的人,不需要佛眼。看土的颜色,就知道肥够不够;看叶子的脉络,就知道水多不多。施主……"
他顿了顿:
"……是个种地的好苗子。"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暮色里,灰衣僧袍像一片落叶,飘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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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夜里,知微坐在灵田边,看着天上的星星。
识海里,知远的声音很轻:"那和尚……看出来了。"
"嗯,"知微说,"但他没揭穿。"
"西漠佛修,"知远冷笑,"果然都是怪胎。一个自愿入魔,一个佛眼瞎了还到处跑。"
"哥,"知微忽然问,"你说……没有来处,没有归途,是什么意思?"
识海里沉默了很久。
"大概是……"知远的声音有些飘,"我本该死了,魂飞魄散。但不知为什么,被锁在你身体里,成了个不伦不类的存在。"
"不是不伦不类,"知微说,"你是我哥。"
"……嗯。"
"哥,"知微看着星星,"等找到养魂木,你就能……一直陪着我了?"
识海里又沉默了。
久到知微以为知远睡着了,才听见一声很轻的笑:
"傻弟弟。养魂木只能养魂,不能复生。我迟早要走的。"
"那……"
"但那之前,"知远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毒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我会看着你。看着你从赝品变成真的,看着你把白菜种满天下,看着……"
他顿了顿:
"……看着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知微笑了,眼眶却有些热。
"哥,"他说,"我今天吃了三个馒头,一碗粥。"
"咸菜太咸,"知远说,"你师父那手艺,喂猪都嫌。"
"师父亲手做的。"
"……那猪可能不嫌弃。"
知微笑出声来。
夜风吹过灵田,麦浪沙沙。春耕剑插在田埂上,锈迹斑斑的剑身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远处,裴照雪的雪崖上,一点灯火如豆。
知微知道,师父也在看着这片田。
就像很多年前,青萝村的某个夜晚,知远坐在田埂上,看着弟弟在月光下挥舞柴刀。
那时候他说:"知微,刀要握紧,地要踩实。"
如今他说:"剑要握紧,地要踩实。"
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
知微拔出春耕剑,在月光下挥了一式。剑气如麦浪,扫过灵田,惊起几只萤火虫。
"哥,"他说,"等东溟事了,我回来给你种一片白菜地。"
"……谁要你的白菜。"
"那你想要什么?"
识海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萤火虫都飞远了,才听见一声很轻的呢喃:
"……想要你活着。"
知微手一顿,剑气散了。
他站在月光里,忽然觉得春耕剑很重,重得像握着一个人的一生。
"哥,"他说,"我活着呢。"
"嗯,"知远说,"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夜风又起,麦浪如潮。
远处的雪崖上,裴照雪站在窗边,看着灵田边的身影。他手里握着一块地瓜,已经凉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烂陀寺前的魔龙,想起无嗔和尚说的"魔也是众生",想起自己封在体内的那道残魂。
"活着就好。"
他低声重复,把凉透的地瓜放在窗台上。
月光照进来,地瓜的甜香散在夜风里,像某个遥远的、再也回不去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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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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