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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同桌 九月的风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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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还带着暑气的尾巴，永宁高中高二三班的教室里乱成一锅粥。
“初霁哥！周末那场球赛你去不去？”
“初霁哥，老李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说上周的检讨字数不够——”
“初霁哥，隔壁四班那个王什么的又在外头放话说要找你单挑——”
林初霁把校服外套往肩上一搭，翘着椅子两条长腿架在课桌上，懒洋洋地翻了个白眼。
“一个一个说，我耳朵又不是扩音器。”
他长了一张很能骗人的脸。眉眼生得漂亮却不女气，笑起来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痞里痞气的少年感。要不是校服上画满了涂鸦、耳垂上还戴着两个银色耳钉，光看这张脸，说他是年级第一都有人信。
可惜。
年级倒数第一倒是真的。
“初霁哥！”同桌陈飞宇凑过来，一脸八卦地压低声音，“你听说了没？咱们班今天要来一个转校生。”
林初霁打了个哈欠：“跟我有什么关系。”
“听说是个大学霸！从省城转来的，成绩贼好。”陈飞宇挤眉弄眼，“关键是，老王说要把人安排在你旁边——”
林初霁挑眉：“我旁边？你不就坐我旁边吗？”
陈飞宇嘿嘿一笑，指了指自己桌上的书本：“我光荣升职了，调到第三排。你旁边那个空位，专门留给学霸的。”
林初霁反应了三秒。
“等等。”他慢慢坐直身子，“你的意思是，老王要把一个大学霸——”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空位，“跟我，当同桌？”
“对。”
“老王疯了？”
“我也觉得。”陈飞宇真诚地点头。
林初霁深吸一口气，又慢慢靠回椅背上，嘴角挂上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有意思。老李头这是铁了心要找人看着他啊。
上回翻墙被抓，上上回把四班的人堵在厕所，上上上回在年级大会上睡觉打呼噜——老李头大概是终于忍不了了。
“随便。”林初霁闭上眼睛，把校服往脸上一盖，“学霸就学霸呗，别打扰我睡觉就行。”
上课铃响的时候，林初霁正处在半梦半醒的边缘。
他听见教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然后是老李头——也就是班主任□□——熟悉的脚步声走上讲台。
“咳。”老李头清了清嗓子，“上课之前，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
林初霁没动。校服底下，他的眼睛甚至懒得睁开。
“沈屿同学从省城一中转来，以后就是咱们三班的一员了。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
然后是一个声音。
“大家好，沈屿。”
林初霁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个声音不大，声线偏低偏冷，像冬天里第一口凉白开，干净透亮，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不热情，也不怯场，就是平平淡淡的四个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林初霁忽然有点好奇。
他把校服往上掀了一条缝，眯着眼睛往外看。
讲台边上站着一个人。
校服穿得一丝不苟，扣子系到最上面那一颗，领口整整齐齐。黑发，眉目清隽，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淡很浅，像是看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比他高一点。
这是林初霁的第一个念头。
长得还挺好看。
这是第二个。
“沈屿同学成绩非常优秀，中考是省城前十。”老李头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捡到这么个宝贝，他能不乐吗，“以后大家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都可以请教沈屿同学。”
班里一阵骚动。省城前十？那可是含金量拉满。
“沈屿同学，你的座位在——”老李头的目光扫过来。
林初霁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老李头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第四排靠窗，林初霁旁边的位置。”
全班倒吸一口凉气。
林初霁：“……”
他就知道。
沈屿从讲台上走下来，步伐不快不慢，穿过一排排课桌的时候，周围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他像是浑然不觉，神情始终淡淡的，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然后他站在了林初霁旁边。
林初霁还保持着半躺的姿势，校服搭在脸上，两条腿架在桌上，活像个占山为王的土匪。
沈屿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没什么情绪，像是在看一件挡路的家具。
“……同学。”沈屿开口了，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麻烦让一下。”
林初霁把校服从脸上拿下来，仰起头看他。
两个人第一次对上视线。
近看才发现这人皮肤白得过分，几乎没什么血色，睫毛很长，但被镜片挡着看不真切。那双眼睛是深黑色的，好像里面藏着一整片没有月光的夜空。
林初霁咧嘴笑了，把腿从桌上放下来，往墙边挪了挪，空出半个位置。
“学霸，坐。”他伸手拍了拍旁边的桌面，“以后就是同桌了，多多关照啊。”
语气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沈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拉开椅子坐下来。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笔记本、文具盒，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每一样东西都像是经过了精确测量，角度、距离严丝合缝。
林初霁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
这人……是机器人变的吧？
老李头开始上课，讲的是数学，导数的基本概念。林初霁对这种天书一般的内容毫无兴趣，重新把校服往脸上一盖，准备继续刚才的美梦。
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可能是因为旁边多了个人。
那人太安静了。安静到一种不正常的地步——没有翻书的沙沙声，没有写字的唰唰声，甚至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不存在。就像一个空着的座位，什么人都没有。
可林初霁就是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
他终于没忍住，把校服掀开一条缝，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
沈屿在写笔记。
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一行一行排列在笔记本上。他的手指很白很长，握笔的姿势很好看，微微低着头，阳光从窗外打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林初霁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他赶紧把校服重新盖好。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初霁装模作样地伸了个懒腰，像是刚刚睡醒。
旁边的沈屿还在写笔记，从头到尾没动过。
林初霁看了他一眼，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他伸手戳了戳沈屿的手臂——这人的手肘离三八线还有足足五厘米，完美得让人想破坏。
“喂，学霸。”
沈屿笔尖顿了一下，偏头看他。
“我睡觉的时候别打扰我哦。”林初霁笑眯眯地说，语气乖张又欠揍，“我这人起床气很大的。”
沈屿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推了推眼镜，淡淡地说了一个字。
“好。”
林初霁：“……”
就这？不生气？不反驳？不搬出“我是来学习的不是来陪你玩的”这种标准台词？
他忽然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浑身不得劲。
“你就不想说点别的？”林初霁忍不住追问。
沈屿回过头，视线落在课本上，语气平平淡淡的：“说什么。”
“比如说让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之类的？”
“你会听吗。”
“……不会。”
“那就不说了。”
沈屿翻开下一页笔记，继续写字，从头到尾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林初霁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这人……怎么跟他以前遇到的那些唠唠叨叨的好学生完全不一样？
不对劲。
这个学霸，有点不对劲。
第二节是物理课。林初霁照例睡了一整节，醒来的时候发现旁边沈屿的笔记已经写满了五六页。
第三节是英语。林初霁没睡，因为他在偷偷观察沈屿。他发现这个人在老师提问的时候从来不举手，但被点到名的时候回答得又快又准，发音标准得像是录音带里的原声。老师看他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个活菩萨。
第四节是自习课。
老李头临时被叫去开会，走之前特意嘱咐班长看好纪律。当然，这个“看好纪律”主要针对的是某个人。
林初霁百无聊赖地转笔，转了两圈，笔飞出去了。
那支笔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沈屿的桌上。
“不好意思。”林初霁伸手去够。
沈屿比他快了一步。他拿起那支笔，没有直接还回去，而是看了一眼。
那是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笔，笔帽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一只咧嘴笑的柴犬。
沈屿的目光在那张贴纸上停了一瞬。
然后把笔递过来，手指修长干净。
林初霁接过笔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触感微凉。
“你手好凉。”林初霁随口说了一句。
沈屿收回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怕冷。”他说。
林初霁本来也就是随口一说，压根没在意。他重新翘起椅子，正准备继续发呆，余光却瞥见沈屿把自己的校服外套从桌洞里拿了出来，慢慢地穿上了。
今天明明很热。
林初霁心想：果然有病。
午饭的时候，林初霁被他那帮兄弟簇拥着去了食堂，一路上嘻嘻哈哈勾肩搭背。他路过走廊的时候习惯性地往楼下看了一眼。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
大中午的，太阳毒得很，操场上几乎没人，只有一个穿着校服的身影在跑道上孤独地绕着圈。
林初霁眯起眼睛，忽然认出那是谁。
沈屿。
他在跑步。跑得很慢，节奏却很稳，一圈一圈，像是在完成某种精确的任务。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红色的跑道上拖出一道孤独的黑色。
“看什么呢初霁哥？”陈飞宇凑过来。
“没什么。”林初霁收回视线，忽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这个沈屿，从省城转来永宁，人生地不熟的，大中午不去吃饭，一个人在操场上跑步。
有病。
不过，跟他林初霁有什么关系？
食堂里人声鼎沸。林初霁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面前堆了三个盘子，分别是红烧排骨、糖醋里脊和酸菜鱼，外加两个大鸡腿。
陈飞宇看着他的餐盘，啧啧感叹：“初霁哥，你这饭量……”
“长身体呢。”林初霁咬了一口鸡腿，含混不清地说。
“你都一米七八了还要长啊？”
“一八零。”林初霁纠正，“体检报告写的。”
“……那是你穿鞋量的。”
林初霁嘬了一口鸡腿骨头，懒得理他。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林初霁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老李头发来的消息：
“林初霁，下午第一节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初霁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
他收起手机，晃晃悠悠地往回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人。
沈屿也吃完了饭，正往教室的方向走。他大概是刚跑完步，额前的碎发微微有些湿，脸颊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红。但那层红很快就退去了，像是从来没出现过。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林初霁冲他抬了抬下巴：“学霸，吃了吗？”
沈屿看了他一眼：“嗯。”
“吃的什么？”
“面包。”
林初霁皱眉：“午饭就吃面包？”
沈屿似乎没想到他会追问，顿了顿才说：“食堂人多。”
就因为这个？
林初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又不是他弟弟，管人家吃什么呢。
“行吧。”他摆摆手，越过沈屿往前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沈屿的背影笔直而单薄，校服被风吹起一个角。他走路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安静地穿行在人群中的猫。
林初霁挠了挠头，在心里给这个新同桌打了个标签：
奇怪。
下午第一节课前，林初霁准时出现在老李头的办公室门口。
他还没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屿哥，你以后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咱们学校虽然比不上省城一中，但资源也不差的……”
是老李头的声音。语气热络得不像是对一个学生，倒像是在招待贵宾。
林初霁挑了挑眉。
老李头对谁都是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什么时候这么客气过？连校长来了他都不带笑的。
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沈屿站在老李头办公桌旁，手里拿着一个粉红色的保温杯——那是老李头的——正不紧不慢地往杯子里倒热水。
老李头在旁边搓着手，笑得像朵菊花。
“屿哥，您坐您坐，站着多累。”
林初霁：“……”
他出现幻觉了？老李头管一个学生叫“屿哥”？
他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
“老李头。”林初霁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你找我？”
老李头的笑容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切换成了标准的班主任模式，变脸速度堪称川剧绝活。
“林初霁！”老李头一拍桌子，中气十足地吼道，“你给我过来！”
林初霁乖乖走过去，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沈屿。
沈屿正低着头喝水，看起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上上周翻墙，上周打架，昨天交上来的英语作业你给我写的什么？啊？你给我翻译翻译！”
林初霁想了想：“我写的啥来着？”
“‘不会写’三个字，写了整整一页。”老李头的声音都在发抖，“一页！你就给我写了三遍‘不会写’！”
林初霁诚恳地点点头：“那确实不会写嘛。”
老李头深吸一口气，用了大概三秒钟的时间平复心情。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林初霁后背一凉。根据他多年的经验，老李头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准没好事。
“所以，我给你找了个人，专门辅导你。”老李头笑眯眯地说。
林初霁下意识地看向沈屿。
沈屿放下保温杯，终于抬起眼睛看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被镜片过滤了一层，看起来淡淡的，没什么波澜。
“从今天开始，”老李头一字一顿，“沈屿同学负责你的学习。别想着拒绝，我已经跟你爸打过电话了，他很高兴。”
林初霁：“……”
他爸？很高兴？
他爸巴不得有人能治住他，当然高兴。
“我不需要——”林初霁开口。
“你需要。”沈屿忽然说话了。
林初霁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沈屿拿着那个粉红色保温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近到林初霁能看见他镜片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沈屿低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数学你考了22分，英语31分，语文勉强及格，文综——选择题全选C拿了24分。”他顿了顿，“我不需要一个好学生当同桌。但我需要一个听话的辅导对象。”
林初霁：“……”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这人怎么知道他考了多少分？
第二反应才是——什么人啊这是？
“谁要你辅导了？”林初霁梗着脖子。
沈屿看了他两秒，然后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念课文。
“你爸说了，期末考不进前三百，就把你的摩托车没收。”
林初霁瞳孔地震。
那辆摩托车是他花了一个暑假打工攒钱买的，是他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比他的命还重要。
他转头瞪着老李头：“老李头，这你都知道？！”
老李头笑眯眯地喝茶：“你爸昨天跟我通了一个小时的电话，你的事我都知道。”
林初霁：“……”
他觉得自己被全世界背叛了。
沈屿把保温杯放回老李头桌上，转过身来，对着林初霁微微偏了偏头。
“走吧，同桌。”
那语气里终于有了一点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林初霁站在原地，看着沈屿的背影走出办公室，阳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林初霁的脚边。
他有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这个人的到来，会把他的整个高中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但此刻他还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林初霁快走两步追上沈屿。
“喂，学霸。”
沈屿脚步没停：“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要跟我当同桌？”
“嗯。”
“你是不是看了我的成绩才决定接这个活的？”
沈屿忽然停下来。
林初霁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沈屿转过身，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镜片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让林初霁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听见那个清冷的声线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不是看了成绩。”
“是看了你。”
说完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伐不紧不慢，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初霁愣在原地。
刚才那句……是什么意思？
他挠了挠头，感觉自己的大脑忽然运转不灵了。
一定是太阳太大，晒的。
一定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