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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路灯下的猫 楚修远第一 ...

  •   楚修远第一次注意到相悠悠,是在九月底的一个深夜。
      那天他在机房做助管值班,帮三个被C语言折磨到崩溃的学弟调完了bug。最后一个学弟走的时候千恩万谢,他没什么表情地点了下头,关上最后一台电脑,把椅子推进桌底。
      机房的灯管用了好几年,有一盏总是嗡嗡地响。他伸手关了总闸,嗡嗡声停了,整个走廊陷入深夜该有的安静。
      回宿舍的路他走了快两年,闭着眼都能回去。
      从综合楼穿出来,经过图书馆后面的花圃,绕过那排废弃的快递柜,再拐进三号教学楼旁边那条种满法桐的小路。十月的法桐叶子刚开始黄,边缘一圈焦糖色,中间还是青的,路灯一照,颜色说不上来,像某种半生不熟的油画。
      那条路上有一盏路灯,总是忽明忽暗。每次走到那儿的时候,灯光会先暗一下,然后“啪”地重新亮起来,像一个睡到一半被惊醒的人。
      楚修远在这条路上走了快两年,和这盏路灯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它暗一下,他就停一下,等它重新亮起来再走。
      路灯底下是一片乱糟糟的草丛,草丛里住着一只橘猫。
      毛色偏深,不是那种漂亮的橘色,更像是秋叶枯过头的样子,尾巴尖上带一小撮白毛。楚修远不知道它有没有主人,也从来没想过要搞清楚。
      它在这片草丛里住着,他路过的时候看一下,这样的关系对他来说刚刚好。
      橘猫没有名字——至少他不知道。
      他有时候会在那儿停一下。
      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根火腿肠,超市最便宜那种,一块钱一根,粉色的塑料肠衣,两头用铝环扎紧,他会掰成小块放在石阶上。
      然后他靠着路灯杆站一会儿,看那只橘猫慢吞吞地从草丛里钻出来,先闻闻火腿肠,再舔两口,最后才一颗一颗地吃进去。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他不会摸它,不会跟它说话,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陆知行有一次去机房找他借饭卡,撞见了他喂猫的全过程。回去的路上陆知行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没忍住,说他喂猫跟做实验一样——精确、克制、毫无感情。
      楚修远没说什么。他小时候养过一只狗,乡下的土狗,叫大黄。每天放学大黄都会从巷子里跑出来接他,尾巴摇得像风车。
      初二那年寒假大黄被一辆过路的面包车碾了,他站在巷子口看着地上的血,一滴眼泪都没掉。
      后来邻居和他妈说这孩子心硬——她不知道那天晚上他把被子塞在嘴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手背上一排牙印,乌青乌青的。
      从那以后他再没养过任何动物。
      喂猫不是喜欢猫,他只是两年前偶然发现它蹲在路灯下,饿得喵喵叫,从那以后,他书包里就永远有一根火腿肠。
      他本来就不太会跟活物打交道,跟猫也好,跟人也好。
      爸爸走了以后,家里就剩下妈妈和妹妹。他作为家里唯一能顶事的男人,习惯了把事情处理得利落妥当,但不太习惯表达。对那只猫如此,对身边的人也差不多。
      但那天晚上,他走到路灯底下的时候,发现有人比他先到了。
      楚修远的脚步顿住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了法桐树的阴影里。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退这一步。可能是深夜的路灯下忽然多了一个人,打破了他两年来的某种固定节律;也可能是那个画面太完整了,他不想闯进去打碎什么。
      一个女生蹲在草丛边上。她把一根猫条举在橘猫面前,那只猫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
      她蹲在那儿,嘴里还念念有词。
      “好吃吧?这个是新口味,金枪鱼加鸡肉的,我挑了好久呢。今天圆圆不在,我才能偷溜出来喂你,不然她又要说我啦!”
      猫吃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她就笑。
      那个笑声软软的,像夜里被风撩动的一小片叶子。“慢点吃,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他也喂这只猫。喂的是超市货架最底层最便宜的火腿肠他从来不知道猫条还分口味。金枪鱼加鸡肉——猫的世界里有这种东西吗。
      他站在那看了很久。她穿了一件乳白色卫衣,丸子头扎得有点歪,大概是走到一半觉得碍事随手扎的。背着的帆布袋上那只猫的图案和在喂的这只橘猫很像了,袋子边上沾着好几块洗不掉的颜料印——普蓝,朱红,还有一抹他没认出来的绿色。
      她的手指上有铅笔灰,嵌在指缝里,在路灯底下泛着细微的银色。
      于是他就站在那棵法桐树后面,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隔着一小片半黄半绿的灌木丛,看着那个蹲在地上喂猫的人。
      她歪着头看猫吃东西,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丸子头扎得不太紧,有几缕碎发从发圈里逃出来,在路灯下面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楚修远站在那里,看着她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在猫头上点了一下。
      那只平时从来不让人碰的橘猫,居然没有躲,只是抖了抖耳朵继续埋头猛吃。
      楚修远盯着那只猫的后脑勺看了两秒。
      他喂了这只猫快两年,连一根毛都没摸过。
      她打了个喷嚏。打完又一个。又打了一个。每打一下肩膀就往上一耸,小小的,像一只被雨淋到的鸟抖了抖羽毛。打完喷嚏她吸了吸鼻子,揉了揉鼻尖,又继续蹲下去喂猫。
      楚修远心想:这个人明明对猫毛过敏,还蹲在这里。
      他站了大概两分钟。那个女生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把包装纸塞回帆布袋里。
      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大概是蹲太久腿麻了,用手撑了一下膝盖才站稳。然后她冲猫挥了挥手,声音轻快得像在跟老朋友告别:“明天再来找你哦。”
      她背着帆布袋从路灯底下走过去,步子轻快,帆布鞋踩在落叶上沙沙地响。
      走到路灯正下方的时候,她侧了一下脸——大概是被那盏忽明忽暗的灯闪了一下,下意识地往上看了一眼。
      楚修远看清了她的侧脸。
      很小的一张脸,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路灯把额前的碎发染成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鼻梁不高,但弧度正好,嘴唇因为刚才蹲太久微微有些发干,她无意识地抿了一下。
      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长相,但看着很舒服。像冬天里的一杯温水,不烫嘴,但暖胃。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了那条法桐小路的尽头。
      楚修远站在树后面,等她走了很久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那只猫还蹲在石阶上舔嘴,看见他又来了,敷衍地摇了摇尾巴尖——尾巴尖上那一小撮白毛在路灯下晃了晃,像是在说“哦,是你啊”。
      楚修远蹲下去,试探性的拿出火腿肠。
      橘猫低头闻了闻,然后继续舔嘴。
      显然已经被那根金枪鱼加鸡肉的猫条喂饱了,看不上他的火腿肠了。
      他猜也是,所以火腿肠的包装袋都没打开。
      平时这只橘猫饿的时候,他一拿出火腿肠就会喵喵叫。
      他蹲在那儿,把火腿肠收了起来。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往回走。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陆知行已经睡了,呼噜声均匀地从上铺传下来。赵明朗的床头灯还亮着,从帘子缝里漏出一线光。楚修远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没有开灯,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
      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不太能理解的事。
      他打开学校官网,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四个字:建筑与设计学院。
      他不认识她,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是哪个专业的。但他注意到她的帆布袋上沾着几块洗不掉的颜料印子——蓝色、浅绿色,还有一点点赭石色。像是画画的人。他们学校唯一和画画相关的学院只有这个。
      他翻了很多页。从师资介绍翻到学生作品展,从设计大赛翻到文化节合影。
      翻到最后,在去年底一篇设计大赛的推送照片里找到了她。白裙子,笑得眉眼弯弯的,和那天深夜路灯底下的笑容一模一样。
      照片下面的标注写着一行字:相悠悠,室内设计专业,大二。
      相悠悠。
      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相,悠悠。两个悠字叠在一起,念起来像风吹过水面漾开的涟漪。
      然后他关掉了网页。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时好奇,什么都不代表。但他的手指比他诚实——在关掉网页之前,他把那张照片保存了。
      放在一个叫“参考资料”的文件夹里,和一堆论文截图混在一起,像把一封情书藏在了图书馆的百科全书里。
      他已经大三了,专业课越来越重,机房助管的工作每周要值三天班,还要准备下学期进实验室的事。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关注一个连话都没说过的人。
      他对着关机状态的电脑屏幕坐了一会儿,把椅子推进桌底,站起来去洗漱。走廊的声控灯在他走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走远之后一盏一盏地灭掉。
      他躺上床。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浮现的不是代码,是那个蹲在路灯底下跟猫说话的人。她打完喷嚏揉鼻尖的样子,歪着头跟猫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的样子,站起来冲猫挥手说“明天再来”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他想,这下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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