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之几》张北异

1、美男鬼 “今夜

　　“今夜也祝各位安然入眠，大家晚安，我们下次见。”

　　张荼燃指尖划过屏幕关掉直播推流，随手拔了麦克风的线，整个人往后一仰，结结实实砸进了宿舍柔软的床垫里。

　　她是个不露脸的音乐助眠博主，固定在睡前一小时开播，主打用清唱哄全网入睡困难的听众睡个好觉。而这个直播间的诞生，全拜她的冤种闺蜜时琰所赐。

　　起因是某次她去时琰家借宿，俩人挤在一张床上，她边刷爱豆新发的物料边随口哼着歌，刷到爱豆营业视频，还伸手戳了戳身边的人，吐槽了句：“咱老大又在花式媚粉了……”

　　结果一转头，身侧的人早闭紧了眼，呼吸匀得跟定了时似的，睡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

　　张荼燃当场就气笑了。

　　说好的入睡困难？说好的神经衰弱？说好的要跟她彻夜长谈八卦呢？！

　　时琰那姑娘，从小到大都是根正苗红的好好学生，是一辈子都绷着神经不肯松半分的主，结果愣是在张荼燃这儿，学会了追星，学会了摆烂放松，更学会了沾枕头就睡。

　　第二天一睁眼，时琰抓着她的手眼睛发亮：“燃燃，你去开个直播唱歌助眠吧！我长这么大，从来没睡得像昨天这么香过！再说了，你韩市音乐学院的高材生，这不纯纯专业对口？”

　　就这么着，名为 “沏杯茶吧” 的音乐助眠小博主，横空出世了。

　　她本来只是为了哄自家闺蜜睡觉，没成想，竟意外造福了全网睡不着的夜猫子，直播间人气一路水涨船高。

　　宿舍里如今就剩她一个人住，倒也落得清静自在。毕竟韩市音乐学院的学生，家里大多非富即贵，没几个愿意委屈自己挤在这几平米的宿舍里。

　　她翻身下床，把直播设备一一归置到桌上，倒了杯温水润了润唱了一晚上、带着点倦意的嗓子，便也早早歇下了。

　　转天，韩市市中心大礼堂。

　　全国大学生音乐大赛的校内选拔试听会，正在这里举行。

　　这是面向全国高校的顶级音乐赛事，每个学校仅能推送一名在籍学生参赛。今年恰逢韩市作为主办方，韩市音乐学院作为东道主，自然铆足了劲要拔得头筹。

　　音乐表演系更是下了血本，放出话来：只要能代表学校参赛闯进决赛，直接加 0.3 绩点；若是能拿下名次，保研名额直接保送推荐。

　　这话一出，无异于把鲜肉包子扔进了饿狗群里，整个系都疯了。

　　而这场赛事，对张荼燃来说，更是绝无仅有的救命稻草。

　　大二那年的一场意外，让本就徘徊在保研边缘的她，彻底失去了保送资格。系里李主任在群里通知这个消息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她的机会，回来了。

　　可当张荼燃踩着一双帆布鞋，漫不经心地踏进演唱大厅的那一刻，她就清楚地意识到 —— 这个所谓的公平机会，打从一开始，就是为别人量身定制的。

　　偌大的演唱厅里座无虚席，全院的老师学生几乎都到齐了，空气里满是压不住的喧嚣与躁动。

　　“张荼燃，你怎么才来？快点！昉晴唱完就到你了！” 李主任一眼瞥见她，快步过来拽住她的胳膊，示意她赶紧坐到自己身后的空位上。

　　暖黄的追光铺满空旷的舞台，台上的姑娘一袭纯白抹胸礼裙，胸前缀着一朵精致的手工绢花，端的是优雅得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台下瞬间掌声雷动。

　　“昉晴这孩子基本功太扎实了，音色和节奏都打磨得无可挑剔。”

　　“没错，整首歌层次分明，强弱控制精准到位，绝对是完美的演绎。”

　　评委席上的夸赞声此起彼伏。

　　张荼燃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挑了下眉。
　　没感情，全是技巧。她在心里默默点评。

　　“接下来，有请今天最后一位参赛选手，音乐表演系张荼燃，为我们带来歌曲 ——《我心永恒》。”

　　《我心永恒》是出了名的大歌，难度拉满，台下众人下意识循声望去，就见入口处的姑娘一身宽松连帽卫衣配工装长裤，脚下踩着一双鞋边微微开胶的旧帆布鞋，和台上的精致礼裙判若两个世界。

　　她不疾不徐地从兜里摸出张糖纸，吐掉嘴里嚼得没了味道的口香糖包好，这才慢悠悠地从台侧走上舞台，随意往舞台中央一站，抬眼淡淡扫过评委席和全场观众，神情里全是漫不经心，半点参赛的紧张感都没有。

　　伴奏缓缓流淌而出，空灵悠扬的旋律漫过整个大礼堂，像是从遥远的深海里传来的潮汐声。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观众，竟不自觉地安静了下来。

　　张荼燃垂了垂眼，清冽又绵长的女声，顺着旋律缓缓流淌而出：“Every night in my dreams……”

　　低音浓郁深敛，字字裹着化不开的深情，瞬间就把所有人拉回了那艘沉在北大西洋底的巨轮，拉回了那个注定生死相隔的夜晚。

　　到 “You're here there's nothing I fear……” 一句，嗓音骤然拔高，激昂处空灵舒展，像是迎着海风张开的怀抱，爱意汹涌，无所畏惧，连冰冷的海水都能被焐热。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偌大的演唱厅里死寂了两秒，下一秒，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惊呼声直接掀翻了屋顶。

　　“我靠！这是我同班同学张荼燃！牛逼炸了啊！”
　　“我听过她期末考唱的 R&B，完全是另一个风格，这也太强了吧？！”
　　“稳了稳了！这次代表学校参赛的，绝对是她了吧？”

　　欢呼声持续了足足半分钟，张荼燃就静静站在台上，神色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刚才那个用歌声惊艳全场的人不是她。

　　主持人好不容易才等欢呼声弱了些，连忙拿着话筒上台控场：“好了好了，非常感谢张同学的精彩演唱，也感谢同学们的热情！接下来，有请评委老师进行点评。”

　　台下的评委清了清嗓子，斟酌着开口：“张…… 张荼燃同学是吧？唱得很不错，技巧精湛，感情也足够饱满…… 但是，你的着装是不是有些太过随意了？这毕竟是国家级的赛事，你出去代表的，是我们韩市音乐学院的脸面。”

　　评委话音刚落，台下就响起了一片不满的嘟囔声。

　　“什么啊？这纯纯没事找事吧？”
　　“唱得这么好，硬挑着装的刺？”

　　“不是说试听会不限制着装吗？李主任在群里明明说……”
　　张荼燃拿着话筒刚要开口，手里的麦克风却突然没了声音。

　　她侧过头，朝舞台侧边的工作人员指了指手里的麦克风，示意设备出了问题。可那工作人员只是耸了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半点要上来处理的意思都没有。

　　张荼燃挑了下眉，直接把麦克风从嘴边拿开，气沉丹田，一句清亮的话直接穿透了整个演唱厅，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李主任说！试听会！不用正式着装！”

　　她虽是流行演唱专业，美声却也扎扎实实修了两年，有没有麦克风，对她来说，从来都没什么区别。

　　“好了好了，张同学先这边请，后面还有选手要准备演唱了！” 主持人看着台下脸都绿成菜色的李主任，魂都快吓飞了，连忙上前引着张荼燃往台下走。

　　张荼燃步子散漫，步态慵懒地走下台，还没走出两步，就被李主任一把拽到了侧边的角落，他眉头拧成个疙瘩，压低声音怒道：“张荼燃！你到底要搞什么！”

　　“这话该我问您吧，李主任。” 张荼燃又从兜里摸出一片口香糖，慢条斯理地拆着包装，抬眼看他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屑与鄙夷，“这场比赛，合着就是给您女儿李昉晴量身定制的内定局？”

　　“你别在这儿无事生非！台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李主任气得脸都红了，“你平时在学院里不拘小节也就算了，这是国家级的赛事，我不说，你就不知道穿得正式一点吗？”

　　方便舒服，是张荼燃活了二十年的一贯宗旨。更何况，高中艺考集训那几年，她本就活得更 “艺术” 些 —— 左耳三个右耳两个的耳钉，手腕上那枚蓝色音符的纹身，都是她刻在身上的、对音乐的执念。

　　当年集训完回家，张妈看着她一身的 “装饰”，差点没把她腿打断。她还一脸认真地跟张妈说：“妈，你不懂，这叫艺术。”

　　此刻，张荼燃嚼着口香糖，慢悠悠掏出手机，划开学院大群里的赛事通知，把屏幕怼到了李主任面前。

　　通知上明明白白写着一行字：“内部选拔试音会，不限着装。”

　　“堂堂系主任，不会连‘不限’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都不懂吧？”

　　“你……” 李主任被怼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半晌才憋出一句，“我看你还是好好准备考研吧。”

　　李主任还想再说什么，张荼燃已经抓起地上的双肩包，朝他扬了扬下巴，态度轻傲又笃定：“如果最后代表学校参赛的名额不是我，我会直接向学院纪检委提交申请，要求全程公开评委打分细则和全场学生投票结果。”

　　她顿了顿，扯了扯嘴角：“主任，再见。”

　　走出大礼堂，深秋的冷风瞬间裹了上来，张荼燃紧了紧身上的卫衣，心里暗骂，今年韩市的降温，来得也太他妈凶了。

　　她坐上回学校的地铁，才掏出手机。微信里 99 + 的未读消息，翻来翻去也就几条有用的。

　　置顶的时琰早发来了消息：“比赛怎么样？是不是直接惊艳全场，又收割了一大波迷弟迷妹？”

　　张荼燃手指飞快地打字回过去：“李维奇那个老东西，合着早就给她女儿李昉晴铺好路了，还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演公平，真他妈恶心。”

　　打完还不解气，她又按住语音键，连着发了好几条，全是翻来覆去的 “妈的”。

　　旁边坐着的大叔频频侧目，大概是没见过长得这么清俊好看的小姑娘，张口闭口全是脏话。张荼燃感受到了身侧的目光，凌厉的眼风直接斜了过去，大叔立马咳了两声，麻溜地把头转了回去，再也不敢看了。

　　时琰的消息很快回过来，带着一脸心疼的表情包：“那怎么办啊我的宝？是不是委屈坏了，都要哭了？”

　　张荼燃轻哼一声，打字回：“哭？就算哭，我也得去院长办公室哭，哭得地动山摇，哭得他没法忽视，哭得把他办公室淹了再说。”

　　更何况，她根本就不会哭。她家亲妈都说，感觉自己生了个冰碴子。当年刚上大学，爸妈去车站送她，别人家的孩子都抱着父母哭哭啼啼难舍难分，只有她，挥着手跟爹妈说了句 bye，头也不回地就进站了，半点留恋都没有。

　　时琰回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包：“我就知道你，牛的。”

　　正聊着，地铁报站声响起：“音乐学院站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耳机里突然传来堂姐张芫的语音，她随手点开：“燃啊，东西收拾好了没？晚上姐去接你，去公寓那边住。”

　　张荼燃靠在扶手上，摁下语音键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两包东西，你快到了给我打电话就行。”

　　她大伯这几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跟着大流要把女儿张芫送出国深造。那套市中心的公寓空着也是空着，张芫干脆直接把钥匙甩给了她，让她搬过去住。

　　傍晚时分，张芫开着车，载着她和几小包行李，稳稳停在了小区门口。

　　张芫从车窗探出头：“用不用姐陪你上去收拾收拾？”

　　“不用不用，已经劳您大驾了，您快去快活你的吧。” 张荼燃拎着行李冲她挥了挥手。

　　张芫一脸 “懂我” 的表情，踩了脚油门，一溜烟开走了。

　　高档公寓的电梯平稳又迅速，不过几秒，就稳稳停在了 16 楼。推开公寓门，入眼就是五彩斑斓的装修，高饱和度的配色晃得人眼睛都花了，果然是张芫刻在骨子里的审美。

　　张芫还有几个月就要出国，大部分行李都已经搬回了父母家，提前回家住，也是想多陪陪爸妈，享受享受最后的天伦之乐。

　　她简单把自己的东西归置了一下，就累得直接平摊在了床上。已经是下午四点，肚子饿得咕咕叫，可四肢却像挂了秤砣一样，半点都动弹不得，索性眼睛一闭，直接睡了过去。

　　再一睁眼，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沉了下来，黑幕笼罩了整座城市。

　　她趿着拖鞋晃到厨房，打开冰箱门才发现，这冰箱连电源都没插，里面自然是空无一物。

　　算了，反正也饿过劲了。

　　她又晃回床上躺平，百无聊赖地刷着直播，她最爱的恐怖故事主播 “夜晚怖事” 刚好刚刚上线。也就只有这些灵异恐怖故事，能帮她把脑子里今天那些恶心人的破事赶出去，让她能安安稳稳再睡一觉。

　　主播低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诡异的氛围感：“原本纯白的天花板，此刻一片漆黑，慢慢的，有黑色的东西垂了下来 —— 是头发，一缕，两缕……”

　　张荼燃听得浑身毛孔都炸开了，白天那些糟心事，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就在她听得入神，快要再次睡着的时候，突然感觉身下一阵熟悉的热流。

　　得，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连大姨妈都提前找上门了。

　　她十万分不愿意动，可也没办法，只能认命地套上外套，准备下楼去便利店买安睡裤。

　　公寓的走廊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幽幽的绿光映在纯白的墙面上，透着一股瘆人的寒意，和刚才耳机里的故事完美重合。

　　张荼燃用力跺了两下脚，预想中的声控灯却半点反应都没有，压根没亮。
　　她只能借着那点幽幽的绿光，一步一步挪到电梯间。

　　刚拐过弯，就看见电梯口的墙边，倚着一个高高的黑色身影，隐在黑暗里，半点看不清脸。

　　就在她愣神的瞬间，那个黑色的影子，动了。
　　而且是直直地，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张荼燃脑子一懵，刚才听的鬼故事瞬间冲上头顶，一声凄厉的尖叫直接破口而出，美声功底在这一刻发挥得淋漓尽致：“鬼啊 ——！”
　　尖利的女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来回震荡，穿透力拉满。

　　对面的 “鬼” 似乎被她这一嗓子喊得顿住了，随即拿出了手机，按亮了屏幕。微弱的光线下，张荼燃终于看清，对面至少是个人形。

　　鬼…… 鬼应该不会用手机吧？
　　她的尖叫卡在了喉咙里，尾音都拐了个弯。

　　就在这时，“叮” 的一声，电梯到达 16 层，电梯里暖黄明亮的灯光瞬间涌了出来，把整个走廊照得一清二楚。

　　刚才还隐在黑暗里的黑影，瞬间清晰地暴露在灯光下。

　　张荼燃眨了眨眼，看着眼前的人，脑子直接宕机了。

　　好家伙。
　　还是个长得惊为天人的美男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