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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五章 冬宫暖昼,心意深藏    ...


  •   贞熙元年,冬。

      北风骤起,寒霜初降,不过数日,一场大雪连落三日夜,整座皇城千里银妆。朱红宫墙覆上皑皑白雪,琉璃瓦顶凝着冷霜,飞檐之下冰凌垂垂,晶莹剔透,映着冬日浅淡天光,愈显清宁寂寥。

      风雪一停,天便放晴。日光薄软,不烈不燥,静静洒在宫苑的皑皑白雪之上,寒意依旧浸骨,却少了连日风雪的凛冽肃杀,添了几分温柔安宁。

      自秋庭一番心曲暗通,帝后之间看似依旧恪守礼法,分寸如故,可内里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早已根深蒂固,悄然入骨。

      长孙衡依旧每日五更起身,临朝听政,入御书房批阅奏折至深夜,勤政从不懈怠。只是闲暇黄昏,他再也不刻意回避凤栖宫,常常摒退随从,独自一人缓步行至宫前,不宣召,不刻意入内,有时只是立在宫门外的廊下,静静望一眼院内落雪红梅,片刻便转身离去,不扰她清修,不逾君臣分寸。

      他将所有心动与珍视,藏在不言不语的陪伴里。

      紫宸殿内,李忠捧着刚炖好的参汤上前,低声回禀:“陛下,御膳房新炖的温补参汤,是否照旧先送一份去凤栖宫?皇后娘娘体寒,冬日里最需暖补。”

      长孙衡放下手中朱笔,眸色微暖,淡淡颔首:“往后每日晨昏的暖汤、点心、炭火,皆按最高份例送往凤栖宫,不必报备,直接供应,务必让皇后安稳过冬,不受半分寒凉。”

      “奴才遵旨。”李忠垂首应下,心中了然,陛下对皇后的呵护,早已深入日常点滴,不过是依旧守着礼法,不肯过分张扬罢了。

      凤栖宫内,暖炉旺盛,地龙温热,满室熏香清淡萦绕,彻底隔绝了宫外的霜雪寒气。

      柳知予临窗而坐,案上铺着一幅新作的雪景红梅图,笔墨刚干,墨色清雅,风骨内敛。她指尖捏着一枚白玉镇纸,静静望着窗外皑皑白雪,眸色安然恬淡,再无往日的孤寂清冷,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柔和安稳。

      凌薇捧着一盏温热蜜茶走近,轻轻搁在案上,眉眼间满是欢喜:“娘娘,今日天好,日色暖融融的,宫里炭火烧得足,一点也不冷。方才内务府的人来说,陛下特意吩咐,凤栖宫的炭火份例加倍,所有用度皆是宫中最优,半点委屈也不让娘娘受。”

      柳知予眸光微动,淡淡应声:“知晓了。”

      “奴婢瞧着,陛下如今是真心念着娘娘。”凌薇忍不住轻声感慨,“旁人宫里盼一辈子也盼不来圣驾一顾,陛下倒是常往咱们宫墙外驻足,只是碍于礼制,不肯轻易踏入。若是寻常人家,这般心意,早该朝夕相伴了,偏生生在皇家,样样都要拘着分寸,藏着心事。”

      “慎言。”柳知予轻声止住她,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沉稳自持,“帝王有帝王的规矩,中宫有中宫的本分。分寸二字,是安稳,亦是保全。太过亲昵,反倒容易落人口实,惹来朝堂非议。”

      她看得通透。

      初代帝后爱得轰轰烈烈,终究情深不寿,空余悔恨;二代元后平淡相守,不争不抢,反倒安稳一生。她与长孙衡,本就隔着皇族与柳氏的宿命,隔着君臣帝后的礼法,唯有克制相守,不张扬、不逾矩、不沉溺,方能岁岁安稳,两族无虞。

      可话虽如此,每当想起帝王那句“朕亦是你的夫君”,她心底便会泛起细密的暖意,悄然融化固守多年的寒冰。

      正说话间,殿外传来内侍恭敬通传,声调轻缓:“陛下驾临凤栖宫——”

      柳知予微微一怔,随即从容起身,理了理衣衫裙摆,静待他入内,往日的疏离淡然之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长孙衡披着一身素色常服,外罩狐毛披风,肩头沾着细碎未化的雪沫,步履沉稳踏入殿中。宫人上前欲为他解披风,他微微抬手示意不必,目光径直落在临窗而立的女子身上。

      雪色映着窗光,衬得她眉目清冷如玉,素衣素雅,身姿端凝,安静得像一枝立在寒冬里的白梅,不染尘俗,自带风骨,却又比往日多了几分柔和暖意。

      “臣妾参见陛下。”柳知予敛衽行礼,姿态端庄,语气温顺。

      “免礼。”长孙衡声音温和,挥退殿内所有宫人,殿内瞬时安静下来,只余暖炉轻燃的细微声响。

      偌大凤栖正殿,只留帝后二人,无旁人窥探,无礼数拘束,反倒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静谧。

      “连日大雪,今日放晴,日色尚可。”他缓步走到窗边,望着宫外茫茫白雪,语气平缓,“御园梅开得正好,想着你素来喜静爱梅,便过来邀你一同走走。”

      柳知予垂眸轻声应道:“陛下有心。”

      “无妨,左右无事,闲步散心罢了。”

      宫人取来素白绣银纹的狐裘披风,轻轻为她披上,护住周身寒意。二人并肩走出殿门,宫道积雪已被宫人细细清扫干净,只留两侧雪堆如玉,红梅点缀其间,红白相映,清雅绝尘。

      一路行去,宫道寂寥,无内侍宫人随行相伴,只远远隔了一段距离随行伺候,不扰二人独处。

      脚下残雪微湿,空气清冽,带着寒梅淡淡的幽香。

      两人缓步慢行,不疾不徐,一路无话,却半点不觉尴尬生疏。有些默契,本就无需言语铺垫,只需并肩同行,便觉心安。

      “入冬以来,你安分守在凤栖宫,甚少出宫走动。”长孙衡忽然开口,打破一路寂静,“深宫冬日寂寥,你若闷了,可随时往御园、湖心小筑散心,不必拘着规矩。六宫之地,你身为中宫,想去何处,尽可随意。”

      “臣妾谢陛下体恤。”柳知予轻声道,“身在中宫,本该守礼自持,安分静处。何况守着一宫清净,看书作画,焚香煮茶,已然足矣,并无烦闷。”

      “你心性太静,静得太过隐忍。”他侧首看她,眸色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旁人入宫,争恩宠、盼子嗣、谋家族权势,唯独你,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贪,只守着一份本分,一份清安。”

      “争,未必能得;贪,反倒易失。”柳知予眸光落在枝头红梅,语气淡然,“深宫浮沉,荣宠皆是浮云,唯有安分守心,方能长久。”

      长孙衡默然片刻,心底愈发了然。她通透、清醒、隐忍、克制,看得穿人心算计,忍得住深宫孤寂,守得住本心清白。这般女子,本该得一世安稳,一世被护佑,不该被困在这朱墙深宫之中,被宿命捆绑,被礼法束缚。

      “往后冬日寒重,不必事事恪守晨昏礼数。”他放缓语气,嗓音低沉温和,“晨起不必过早冒寒起身请安,夜里也不必强撑着久坐清修,好生顾着身子,比什么都要紧。”

      句句皆是细碎叮嘱,寻常关怀,却藏着帝王不肯明说的温柔惦念。

      柳知予心头微暖,轻轻颔首:“臣妾谨记。”

      行至梅林深处,千树红梅傲雪绽放,花枝疏朗,花色明艳,暗香浮动。落雪积在枝桠间,红白相衬,景致清雅无双。

      二人驻足梅下,静静看寒梅怒放,听风过疏枝,簌簌轻响。

      “初代端懿皇后,亦最爱寒梅。”柳知予望着满树红梅,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她一生热烈,一生执念,偏爱这傲雪寒梅,终究也如梅花一般,孤高一生,零落收场。”

      “命格相似,心性却不同。”长孙衡缓缓道,“先祖柳煜刚烈如火,爱恨焚心,不懂收敛,故而情根深种,终成遗憾。你清冷如水,通透自持,知进退,懂分寸,能守本心,亦能守安稳。”

      他一语点破二人宿命之别。

      同样是柳氏嫡女,同样入主中宫,同样身处深宫宿命。

      一个为爱不顾一切,燃尽自身;
      一个敛心藏情,克制相守,保全自身,亦保全山河安稳。

      柳知予沉默良久,轻声道:“宿命轮回,终究难脱。只愿我这一世,不蹈先祖覆辙,不负宗族,不负陛下,亦不负本心。”

      “有朕在,便不会让你落得遗憾结局。”

      长孙衡眸光深沉,语气郑重,一字一句,落在清冷风里,清晰笃定。

      “朕护你安稳,护你清名,护你不受深宫算计,不受朝野非议。你只需守住本心,安度岁月便可,其余风雨,皆由朕替你挡下。”

      日光透过梅枝,细碎落在他眉眼间,柔和了帝王常年冷硬的轮廓。

      柳知予抬眸望他,四目相对,眸光交汇,千般心绪,万般情意,都藏在沉默凝望里,不必言说,已然懂得。

      风雪已停,冬阳浅浅,寒梅暗香。

      深宫寂寥岁月里,两颗克制隐忍的心,早已在无声相伴中,牢牢牵绊,岁岁相依。

      暮色渐临,长孙衡不欲扰她歇息,缓缓开口:“朕送你回宫,天色寒重,早些歇息,莫要再受凉。”

      “嗯。”柳知予轻轻点头,这一次,她没有自称臣妾,没有恪守繁琐礼数,只一声轻应,多了几分寻常夫妻的自然亲昵。

      二人并肩缓步返回凤栖宫,雪色映着两人身影,绵长而安稳。

      宫墙深深,月色初升,白雪覆径,红梅暗香。

      帝后二人,依旧克制,依旧守礼,依旧将最深的情意藏于心底,不宣于口。

      可彼此都已然明了。

      从今往后,这深宫岁月,不再是一人孤影,而是两人相守;这万里江山,不再是一人独守,而是两人同心;这世间风霜,不再是一人承受,而是两人共担。

      冬宫暖昼,心意深藏,
      冰消雪融,温情暗长。
      贞熙长歌,自此,愈显温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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