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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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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熙二十五年,仲春】
五年光阴弹指而过,皇城朱墙圈住四时更迭,岁岁风霜落于宫瓦之上,无声磨洗着大胤贞熙朝的末段岁月。紫宸殿的檀香常年不散,却压不住殿内经年沉郁的病气,宫道梧桐抽芽复凋零,深宫朝堂的暗流,始终在平静表象下汹涌翻涌。
东宫清和殿素来清净雅致,庭中植两株玉兰,春来素蕊凝霜,常年透着嫡脉该有的端重肃穆。数载光阴,殿中皇嗣次第长成,孩童稚色渐褪,眉目间染上皇家宗室独有的矜贵清冷。皇长子长孙明意承袭母族柳氏骨血,天生一副端严骨相,肤色清润,眉眼疏朗,自孩童时便异于寻常稚子。他心性冷定沉稳,喜怒从不形于色,举手投足皆循皇家礼法,行止端正,进退有度。每日天未破晓,便随东宫侍读入阁念书,读书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经史典籍、朝堂礼制皆潜心研习,遇事素来克制隐忍,即便受宫人照料疏漏、伴读孩童无意冒犯,也只是淡然处之,从无骄纵顽劣之态。
这份远超同龄孩童的沉稳通透,落在宗室王公、文武朝臣眼中,皆是储君最好的模样。每逢宗室家宴、朝堂大典,长孙明意立于皇子之列,身姿挺拔,神色恭谨,谈吐得体,上至皇族长老,下至清流文臣,无一不私下称颂,言其天资卓绝,风骨正统,生来便有东宫储君之风,是大胤未来可期的社稷之主。
而同居深宫、年岁相近的皇子长孙明德,却是截然不同的模样。他生得一副极好皮囊,眉眼柔软,唇色偏淡,肌肤白净细腻,平日里总是垂眸敛目,言行温顺安静,待人谦和有礼,见宫人必温和颔首,遇皇族必恭谨行礼,一副纯良无害、软糯乖巧的模样,骗过了宫中大半之人。可这温顺皮囊之下,藏着的是阴私狭隘、偏执善妒的蛇蝎心性。
自襁褓之时,长孙明德便由贾琼亲自教养,长于柔仪殿一方暖阁,隔绝了东宫正统的礼法教化,日日浸在贾氏偏执怨怼的抚育之中。贾琼半生困于良娣之位,屈居太子妃之下,执念于嫡庶尊卑、身份落差,便将自己所有的不甘、怨愤尽数灌输给幼子。她日复一日在明德耳畔言语挑拨,细数柳氏荣光、嫡脉尊贵,反复提醒他庶出的天生卑贱,教他认清尊卑差距,记牢自己永远矮嫡脉一头的宿命。
长年耳濡目染,怨恨早已刻入长孙明德骨血。他年岁尚浅,不懂朝堂道义、家国权衡,却早早看透深宫最冰冷的规则——尊卑有别,嫡庶分野,生来既定,难以逾越。他天性凉薄,心胸狭隘至极,容不得旁人半分光鲜,见不得嫡兄受人赞誉,见不得柳氏满门荣光,更见不得嫡出弟妹拥有他永远求而不得的正统尊荣。心底深埋着对柳氏宗族、对所有嫡出皇室子弟的刻骨嫉恨,这份阴暗心思被他完美藏于温顺外表之下。
小小稚子,早已深谙伪装之术。他刻意收敛所有戾气,假意柔顺乖巧,在帝王面前懂事安分,在太子面前温顺讨喜,在宫人面前温和无害,背地里却阴沉偏执,心思缜密,分毫尊荣、半分偏爱都要暗自计较。偶有宫人不慎提及嫡皇子的优异,他面上不动声色,低垂的眼眸中便会掠过一丝阴冷戾气,攥紧的指尖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恶意。深宫水土养出了这颗藏于暖阁的毒种,只待时机成熟,便会破土而生,荼毒宗室。
彼时前朝局势,早已板结固化,二十余年党争拉扯,将大胤朝堂割裂成分明两极,泾渭分明,再无调和余地。
太宰衔、户部尚书贾恕,稳居户部二十五年,深耕朝堂,老谋深算。他借漕运改制、盐铁管控之机,把控国库银钱、地方税赋,掌控天下粮秣流通,手中财力滔天。数十年来暗中培植党羽,提拔亲信,贾氏族人、姻亲遍布六部九卿、州县府衙,文官武将皆有其门下爪牙,党势盘根错节,根深蒂固,隐隐有压过皇权之势。贾党之人大多趋炎附势、贪墨利己,依仗贾氏权势横行朝堂,排挤异己,搅乱吏治。
而柳氏作为百年清流望族,世代恪守礼法,秉持正统道义,世代执掌朝堂文官体系,把控宗室礼制、朝堂典章,以纯粹文臣风骨死守皇族嫡脉。柳氏族人不结私党、不贪钱财,清廉刚正,一心辅佐正统皇嗣,以宗族之力制衡跋扈贾党。两派势力常年对峙,互相打压,文官撕裂,朝堂割裂,地方州县亦随派系站队,朝野上下暗流汹涌,矛盾积重难返。
深宫紫宸殿内,贞熙帝长孙衡已至暮年,风华不再。他半生勤勉治国,开创贞熙盛世,稳住边疆战乱,安抚黎民百姓,却终究没能躲过岁月侵蚀与心神耗竭。常年思虑朝堂制衡,忧贾党势大,忧嫡脉安危,忧山河动荡,久而久之沉疴缠身,咳喘旧疾经年不愈。每至秋冬寒凉、春日湿潮之时,便咳喘不止,胸闷气短,汤药不离其身。往日乌黑束发早已霜白,鬓角银丝密匝,眼角沟壑深刻,帝王威严尚存,却难掩满身苍老疲态。
长孙衡心思通透,聪慧隐忍,半生帝王权谋,早已看透贾氏祸根。他清楚贾恕狼子野心,明白贾琼后宫筹谋,知晓贾党势力早已渗透朝堂肌理,若是强硬拔除,必会引发朝堂动荡、朝野兵变,反而危及嫡脉子嗣,断送大胤根基。为保全当下朝局安稳,为给嫡脉皇嗣留足成长时间,他只能选择隐忍退让,表面纵容贾党扩张,暗中步步布局。
帝王悄悄整编皇家暗卫,扩充宫中禁军人数,划拨私产供养柳氏宗族私兵,三线力量互为依仗,互为屏障,不求一时铲除奸佞,只求在乱世来临之时,能护住皇族嫡脉,保住大胤正统香火。帝王沉默隐忍,步步为营,将所有风险与骂名扛于一身,只为给子孙后代铺平前路。
便是这贞熙二十五年仲春,暖意初生之时,平静东宫陡然响起一声惊雷,打破了深宫刻意维持的安稳假象。
清和殿御医轮番诊脉,反复斟酌脉象,最终由太医院院正亲自定诊,落定喜讯:太子妃柳菀月再度怀有身孕,胎象安稳,气血充盈。太医们屏息切脉,凝神分辨胎息,阴阳两股气息分明相融,刚柔相济,起落有序,依照胎相推演,龙凤双胎的概率十有八九。
喜讯自清和殿传出,转瞬传遍整座皇城,朝野上下一片沸腾。
柳氏宗族祠堂香火鼎盛,族中长辈焚香祭拜,叩谢先祖庇佑,庆贺太子妃再添皇嗣,嫡脉香火绵延不绝;朝堂之上,清流老臣纷纷上奏贺表,笔墨称颂,直言天赐祯祥,皇室昌盛,乃大胤万民之幸;紫宸殿内,贞熙帝伏案翻阅堆积如山的贺表,苍老严肃的面容之上,难得绽开一抹松弛的笑意,眼底漾开久未出现的温和欣慰。
柳菀月身为太子正妃,出身柳氏嫡系,端庄聪慧,品性贤良,此前已诞下皇长子长孙明意,稳固东宫根基。如今再度身怀龙凤双胎,一子一女,尊卑圆满,嫡脉子嗣接连降生,正统地位坚不可摧。一时之间,人人皆言苍天偏爱柳氏,偏爱皇家嫡系,福禄恩宠尽数落于清和殿,荣光加身,举世无双。
喜庆之气弥漫皇城每一处宫宇,烟花燃放,红绸点缀,唯有宫城西侧的柔仪殿,死寂沉闷,妒火焚宅。
殿门重重紧闭,隔绝外界所有喜庆喧闹,殿内贴身宫人尽数被驱赶至殿外廊下,无传召不得入内。往日雅致华贵的殿中,此刻一片狼藉。琉璃夜光盏狠狠砸在青石板地面,碎裂成晶莹残片;羊脂白玉花瓶应声倒地,温润玉石磕出密密麻麻裂痕;官窑青瓷摆件、海外进贡的名贵盆景,尽数被人徒手扫落,撞击之声刺耳连绵,在死寂大殿内反复回荡。昂贵熏香倾倒在地,香料粉末混杂泥土碎瓷,弥漫一股杂乱刺鼻的气息,往日精致华贵的柔仪殿,狼狈不堪,毫无半分贵妃气度。
贾琼散乱着发髻,精致繁复的鎏金步摇歪斜垂落,鬓边发丝凌乱黏在苍白面颊之上,往日温婉柔和、端庄大方的面皮被怒意彻底撕碎。她纤细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尖锐指甲刺破皮肉,猩红血珠缓缓渗出,滴落在洁白宫衣之上,晕开点点血痕。一双往日含情似水的美眸,此刻盛满疯狂的妒意与刺骨阴狠,胸口剧烈起伏,压抑多年的怨愤在此刻彻底爆发。
她低声嘶吼,嗓音沙哑破碎,字字泣血,句句含恨:
“为什么又是她?”
“她稳稳占住太子正妃之位,生来手握嫡脉无上荣光,已有一子傍身,尊贵无双,为何还要龙凤双全,占尽世间所有圆满?我隐忍半生、伪装半生、费尽心思攀附帝王、教养皇子,机关算尽步步为营,终究比不上她与生俱来的正统身份?”
殿外宫人齐齐伏身跪地,头颅紧贴冰冷地面,大气不敢出,无人敢上前推门劝阻,无人敢低声劝慰。
这些年来,贾琼冷眼旁观,将一切差距看在眼里。她看着柳菀月身居清和殿,无需刻意争宠,无需费尽心机,便安稳沉静,福禄加身;看着对方不争不抢、淡然通透,却得天庇佑,子嗣绵延,朝野敬重;而自己耗尽半生手段,刻意讨好帝王,精心教养明德,步步小心翼翼,处处如履薄冰,可她的儿子,永远排在嫡子之后,永远低人一等,永远得不到与生俱来的尊贵。
经年累月的嫉妒、不甘、怨愤层层堆叠,如同深埋心底的野火,此刻借着龙凤胎的喜讯彻底燎原。她亲手砸烂殿中所有珍玩宝物,用破碎之声宣泄压在心底数年的滔天恨意,疯狂又绝望,偏执又阴狠。
东宫之中,太子长孙建平听闻柔仪殿异动,早已明晰前因后果。他素来性情温软,心性仁慈,对贾琼素来偏爱纵容,即便知晓她失态暴怒、无理迁怒,知晓这份嫉妒阴毒毫无分寸,却终究心软偏袒,不忍苛责。他独自立在柔仪殿宫门外的白玉阶上,静默伫立片刻,听着殿内碎裂声响与压抑嘶吼,最终只是轻轻叹息一声,未曾推门入内斥责,未曾下令约束宫人管控贵妃,便默然转身离去。
无底线的纵容,便是深宫最大的祸患。这一瞬的仁慈,为来日骨肉相残、宫闱喋血埋下了无可逆转的隐患。
【贞熙二十六年,春,三月】
冬寒散尽,春风遍拂皇城,宫墙之内花木繁荫,海棠缀枝,桃李芬芳,暖风轻柔,驱散了冬日所有凛冽。
清和殿安稳静谧,殿内熏着凝神静心的安神香,暖炉恒温,锦褥柔软,宫人太医各司其职,井然有序。阵痛缓缓袭来,节奏有度,平稳无险,没有凶险血光,没有难产波折,天赐祥瑞,顺遂安然。
暮色将至之时,两声稚嫩啼哭划破殿中寂静,清亮软糯,响彻东宫。
太子妃柳菀月顺利诞下龙凤双胎,母女平安,母子安康。
长女降生在先,眉目如画,肌肤莹白,眼尾自带柳氏一脉的清雅弧度,性情温婉恬静,安安静静蜷缩在锦被之中,不哭不闹,柔顺乖巧,尽得柳氏清冷风雅之骨,太子为其定名长孙幸和,愿其此生平安顺遂,温婉无忧,一世祥和。
幼子紧随其后降生,骨相清冷凌厉,眸光澄澈沉静,眉眼轮廓与嫡兄长孙明意极为相似,小小身躯自带疏离冷感,藏有皇家隐忍锋芒,名长孙明歌,寄予明礼明德、歌以永安之意。
一女一子,龙凤成双,皇室嫡脉再添荣光,宗室香火愈发昌盛。
喜讯再度传遍皇城,贞熙帝龙颜大悦,龙眸含笑,亲笔挥毫,写下“祯祥安泰”四字御匾,鎏金镌刻,赐予清和殿,以此庆贺龙凤降生,保佑嫡幼皇嗣平安成长。帝王下旨,加倍调拨宫中禁军驻守清和殿,内外两层护卫,严防闲杂人等靠近,全力守护太子妃与三位嫡出孩童。金银玉器、绫罗绸缎、珍稀药材、粮食布帛,无数珍宝赏赐源源不断送入东宫,堆积满殿,恩宠浩荡,无人能及。
朝野文武百官接连入宫拜贺,宗室王公奉上贺礼,清流文臣撰文称颂,柳氏宗族声望一路攀升,抵达建族以来的全盛之巅,满门荣光,举世瞩目。
同一时刻,柔仪殿内死寂无声。
贾琼静静临窗端坐,一身素色常衣,未施粉黛,面色惨白如纸,单薄的身躯倚靠在雕花窗边,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她褪去了去年春日的疯狂失态,不再砸物泄愤,不再外露疯癫戾气,往日浓烈的妒火被她硬生生压入心骨深处,掩藏不见。
那张精致姣好的面容之上,再度覆上温顺柔和的浅笑,眉眼弯弯,温婉可人,可眼底深处,尽是化不开的阴毒深沉,寒凉刺骨。历经一次失态爆发,她已然彻底清醒,明白如今柳氏势大、嫡脉鼎盛,若是硬碰硬公然作对,只会授人以把柄,落得祸乱宫闱的罪名,连累自身与明德。
最好的复仇,从不是直白的疯狂,而是长久的蛰伏隐忍,是暗处的筹谋算计。
她敛尽锋芒,藏起恶意,安静观望东宫盛景,心底恨意层层叠加,默默等待来日翻盘之机。
一旁的软榻之上,年幼的长孙明德安静静坐。他穿着一身素雅锦袍,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澄澈的目光落在母亲冷绝的侧脸之上,不言不语,安静得反常。他尚且年幼,听不懂朝堂错综复杂的权谋争斗,看不懂后宫隐晦曲折的算计,却能清清楚楚看懂最浅显的尊卑之差。
他看得见东宫络绎不绝的赏赐,看得见禁军森严的守护,看得见朝野上下的称颂,看得见嫡兄弟妹与生俱来的尊贵荣光。
他清清楚楚明白——
嫡出之人,生来便站在云端,受万人朝拜,得天恩眷顾;
而他身为庶子,即便有母妃宠爱、外祖撑腰,所得恩宠,永远差人一等,永远低嫡脉一头。
狭隘与嫉恨,阴冷与偏执,在这一刻彻底扎根在他稚嫩心底,生根发芽,疯长蔓延,自此刻入骨髓,终生难灭。稚子无心向善,恶意悄然滋生,深宫黑暗,养出了一柄藏于袖中的冰冷利刃。
【贞熙二十六年,冬,腊月】
朔风呼啸,大雪漫天纷飞,鹅毛白雪层层叠叠,覆满皇城宫瓦,朱墙白雪,红黑相映,肃穆凄寒。霜花凝结在檐角铜铃之上,寒风掠过,铃音低沉呜咽,像是为深宫逝者奏响哀乐。
凤栖宫常年静谧清冷,殿内炭火烧得微弱,暖意稀薄,寒气透过窗棂缝隙渗入殿中,刺骨冰凉。中宫皇后柳清沅久病缠身,缠绵病榻半载有余,气血枯竭,脏腑衰败,药石难医,油尽灯枯。
柳清沅一生温婉仁厚,端庄克己,恪守皇后本分。执掌六宫二十六载,性情柔和,不妒不怨,待人宽厚,仁德驭下,善待后宫所有妃嫔;她恪守礼法,端正仪姿,为六宫表率,母仪天下,惠泽宫中宫人皇族;身居后位,始终明白自身职责,默默辅佐贞熙帝打理后宫,平衡世家派系,调和宫闱矛盾,尽心庇护皇族子嗣。
数十年来,她亲眼目睹贾党日渐猖狂,朝堂失衡;亲眼看着朝堂之上纷争不断,后宫暗流涌动;忧心帝王龙体欠安,牵挂皇族内斗不休。无数个深夜,她独坐凤栖宫,思虑家国忧患,心神日夜耗竭,郁结难舒,久而久之积劳成疾,拖垮了原本康健的身子。凛凛寒冬,终究没能熬过这场风雪,弥留之际,她望着窗外漫天白雪,安然阖目,崩于凤栖宫正殿寝殿。
皇后崩逝的圣旨下达,举国哀丧。皇城内外撤去所有喜庆装饰,宫中人尽数换上素白丧服,缟素遍地,哀乐绵长,钟鸣震城。百姓自发沿街祭拜,感念皇后仁德,朝野文武百官停工哀悼,为这位贤德皇后送行。
长孙衡亲自拟定谥号,最终落定册封:
先皇后柳清沅
谥号:仁淑端惠皇后
仁德驭下,淑慎其身;端仪六宫,惠泽万民。一生恭谨自持,端庄贤德,以平凡后位,护大胤后宫安稳,保皇族子嗣安宁。
牌位送入皇家宗庙,永世入祀,香火供奉,受后世皇族朝拜敬仰。
【贞熙二十七年,秋,七月】
夏去秋来,暑气散尽,秋霜肃杀,木叶枯黄。皇城御道两旁的梧桐树叶次第飘落,满地残黄,冷风扫过,落叶翻滚,满目萧瑟苍凉。
世宗长孙衡陈年旧疾骤然爆发,咳喘不止,气血逆流,太医院一众御医齐聚紫宸殿,轮番诊治,名贵药材不断熬制送入殿中,却终究药石无医,无力回天。帝王心知自身大限将至,余下时日寥寥无几,强忍身体剧痛,连夜下达密诏,召集四位重臣入紫宸殿受命。
入宫领旨之人,皆是帝王毕生信任、用以稳固江山、保全嫡脉的肱骨之人:当朝皇太子长孙建平、柳氏族长兼当朝太傅柳擎、皇城禁军统领、皇家暗卫统领。
深夜的紫宸殿烛火摇曳,光影昏暗,檀香混杂浓重药味,弥漫整座大殿。帝王倚靠在龙床之上,面色惨白,气息微弱,颤抖的指尖握住御笔,以苍凉笔墨,亲手写下四道遗诏,字字沉重,句句为江山嫡脉考量:
一、柳氏永世辅嫡,坚守皇家正统,世代拥护嫡系皇嗣,不得依附外戚奸党,不得勾结乱臣;
二、皇家暗卫世代承袭使命,永世守护明意、幸和、明歌三位嫡出皇嗣,生死相随,至死不怠;
三、严令后世历代帝王,不可擢升贾氏族人出任宰辅一品重职,严苛设防,杜绝外戚专权乱政;
四、当朝皇太子长孙建平,品性敦厚,心性纯良,承继大胤正统皇位,即刻筹备登基事宜。
遗诏落笔,墨色深沉,笔墨苍凉,藏尽帝王半生隐忍与万般牵挂。
七日后,秋露深重,寒霜覆草,夜色暗沉。紫宸殿内烛火将熄,一代帝王长孙衡崩于御案之前,终年六十一岁。
他一手开创贞熙盛世,勤政爱民,稳固山河;一手纵容贾党崛起,养出滔天奸佞,留下朝堂祸患。一生清明睿智,看透朝堂所有阴谋;一生隐忍克制,默默背负所有权衡利弊。功过是非,善恶对错,不做定论,留待后世史书笔墨,任由世人评判。
秋风萧瑟,哀乐再起,皇城再度陷入一片素白哀寂之中。
先皇长孙衡
庙号:仁宗
全谥:仁宗文武明肃孝仁章皇帝
文治定盛世,修订典章,安抚万民;武功固边疆,平定战乱,镇守国土;明察朝局乱象,肃正朝堂纲纪;心怀苍生百姓,至孝至仁,体恤万民。一生隐忍布局,权衡党派纷争,拼尽一生保全皇族嫡脉,死守大胤万里山河,功过参半,留待青史评判。
【贞熙二十七年,九月,改元建安】
皇家国丧为期两月,丧期圆满,礼制尽毕。
金秋九月,黄道吉日,天朗气清,吉气祥和。皇太子长孙建平身着明黄色十二章纹龙袍,头戴通天冠,缓步登临太和殿,行三跪九叩大礼,祭拜天地宗庙,正式即皇帝位,承接大胤万里江山。
帝王下旨,次年改元,定新年号为建安,祈愿江山永安,天下安宁。
新帝登基,朝堂迎来彻底大洗牌,新旧势力更迭,派系格局重新划分。
太宰贾恕凭借外祖身份、前朝资历,总揽朝中中枢要务,手握户部财政,干涉吏、兵两部人事任免,贾党官员顺势攀升,遍布朝堂要害,权倾朝野,满朝文武无人能制衡压制,贾氏权势抵达顶峰;
太傅柳擎承袭先帝遗命,稳居文官之首,执掌清流文人,管控皇族礼法、宗庙典章,死守嫡脉正统,以柳氏宗族之力,默默制衡贾党奸佞;
其余朝堂官员,或是依附贾党谋求升迁,或是追随柳氏坚守本心,或是中立旁观明哲保身,朝堂格局愈发分明。
后宫册封旨意同步下达,一纸皇诏,定六宫位份,锁半生尊卑:
太子妃柳菀月,出身名门,品性端良,诞育皇嗣有功,册立为建安朝开国皇后,居清和殿,执掌六宫,母仪天下,稳居后宫正统;
贾琼诞育庶皇子明德,伴驾多年,温婉贤淑,晋封淑贵妃,居柔仪殿,新帝偏爱有加,恩宠冠绝整个后宫,独占帝王心思;
陈氏性情恬淡,无争无求,入宫多年位份低微,无子嗣傍身,依旧居于偏僻偏殿,寂然度日,无人问津。
前朝后宫,尘埃落定,新旧交替,大局初定。
江山更迭,岁月流转,建安元年伊始,宫中诸位皇子心性已然定型,骨相品性,优劣分明,命运轨迹悄然划定。
嫡脉三孩童,骨血清正,血脉尊贵,生来便得朝野归心,受万民敬仰:
嫡长皇子长孙明意,依旧冷静孤高,清冷寡言,小小年纪便背负起朝野上下的殷切厚望,一身责任压于肩头,隐忍成长;
嫡长公主长孙幸和,温婉聪慧,心性纯粹,常年居于清和殿,得皇后亲自教养,礼仪周全,品性柔和;
嫡幼皇子长孙明歌,清冷稚嫩,年纪最小,眉眼之间暗藏锋芒,沉静少言,继承了柳氏与嫡兄的隐忍风骨。
唯独庶出皇子长孙明德,彻底长成阴私歹毒的心性。他外表依旧柔顺恭谨,待人温和有礼,笑起来眉眼乖巧,骗过宫中绝大多数宫人朝臣,内里却是心胸狭隘、偏执善妒、阴深沉藏。他厌恨嫡兄的耀眼夺目,厌恨弟妹的天生尊贵,厌恨柳氏宗族根深蒂固的权势,厌恨这与生俱来、无法逾越的嫡庶鸿沟。
他早已看透新帝性情温软、耳根偏软,知晓父皇素来偏爱纵容自己;也清楚外祖贾恕权倾朝野,贾党势力滔天,是自己最坚实的靠山。于是他刻意维持乖巧温顺的伪装,刻意讨好帝王与外祖,暗中依附贾党势力,早早将皇族嫡脉视作毕生仇敌,默默筹谋,静待报复之机。
年岁愈长,他的城府便愈发深沉;嫉恨愈久,他的心性便愈发阴毒。
深宫高墙之内,暗潮汹涌不休;朝堂朱门之外,风浪蓄势待发。骨肉隔阂,手足反目,权臣狼子,贵妃□□,稚子阴私,所有祸根皆已埋下。
贞熙一朝,隐忍落幕,仁宗帝王归于黄土,长眠宗庙;
建安新朝,乱世开篇,温和新帝执掌山河,无力制衡。
权臣遮天蔽日,贵妃独宠后宫;
皇后孤守正统,孤立无援;
稚子暗藏阴私,恶意丛生。
风起建安,寒雾笼罩皇城,暗流席卷朝野。
大胤天翻地覆的乱世棋局,骨肉相残的宫闱纷争,权奸乱政的朝堂祸局——
自此,正式拉开帷幕。
本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