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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王耀 王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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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知晓大山里的生离死别,便叫它们在黄土地上疯长。
夏间的日光炽热着赤岗山村的土地,褐黄的土层被烧出裂纹,几株草低矮地立在土上,仿若早已旱死,再瞧叶尖,方才惊觉有一方嫩绿正同骄阳抗衡。
山村里的学堂诚然是旱热了,教书的屋堂里,齐整地坐着十几个少年。教室里热气蒸笼似的烤着他们,却没人吭声,直挺挺地坐着,由着汗珠滚落在木板桌上。
给他们教书的是一位束着长发的先生,姓王,名耀,孩子们唤他做“王先生”。
王耀是教国文同算法的,瞧着便一副读书人模样。细细弯弯的两道眉横卧在眉骨上,提起两只眼睛,露出黑棕色的眼瞳。他没有干过什么农活,身子瘦削,皮肤苍白,叫人心疼。
三年前他从县城里的中学回来教书,到处都是那样熟悉,又是那样沉闷。他要喘不过气来了。
学校里的孩子是王耀的慰藉。听话安分地坐在书堂里,睁着眼睛,小腰板儿挺得笔直,听他讲课。
王耀有时讲讲别的,便掐着婉转的调子给孩子们念诗。他念一句,孩子们跟着念一句。
“大江东去。”王耀念道。
“…大江东去…”孩子们跟着念。
“浪淘尽。”王耀又念。
“浪淘尽…”孩子们也念。
于是书堂里便传出清脆爽朗的读书声,和清风一起飘扬到远方。
孩子们非常看好自己的先生,因为爹娘说王耀先生是村里唯一的文化人,是到县城念过书的,要尊敬他,听他讲的东西,将来到县城去混个文凭,找份好工作,回来孝敬父母和先生。
不知是爹娘的教导还是王耀讲的课实在有意思,在山里撒野撒惯了的孩子在第一节课便规规矩矩地听,他们学着县城里的孩子那样,将双臂叠放在桌上,认认真真地听着王耀讲那些在家中爹娘从未教过他们的东西。
山路崎岖而遥远,所以中午学生们是不回家用晌午饭的。他们在一个装了书的包里放些红薯,在家中闷熟了,带到学校来作晌午饭。
上午只有三节课,第三节下课的铃声响了后,孩子们的动作出奇地一致——从包里翻出自己的红薯,急不可耐地吃起来。
这个时候,王耀便会笑着望着他们说:“慢些吃,不着急。别噎着。”
有时一些学生忘记了带自己的晌午饭,急的满脸通红。王耀便拿出自己的红薯,分给几个孩子。
有孩子问:“王先生,我们吃了你的饭,你吃什么呀?”
王耀说:“我大了,少吃些不要紧。你们正长身子,得吃多些。”
王耀喜欢空闲时喝些茶。在一些安静的夜晚,找块安静的地儿,往一只瓷白的小茶杯中注些淡茶水,一个人坐着,望着头顶纯净的苍穹,脑子里无拘无束地飘过很多很多人和事,什么都有,乱七八糟的。反而这样舒服些。
似乎在王耀的生命里,除了那群孩子们,就只剩他自己了。他把自己锁在那些喝着茶的浓稠的夜晚里,像一个茧,包裹的严严实实。
有什么东西轻轻掀开了这片黑夜,把里面的人儿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