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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我希望成 ...

  •   1.

      手环震动的那一秒,伊莱亚斯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他刚拧断最后一个敌人的脖子,指节还残留着骨骼错位的触感。巷子里横着四具尸体,血腥味混着雨后的潮湿,从地砖缝里往上涌。左肋的刀伤在渗血,但不深,撤离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三条巷口左转,翻过矮墙,接应的车在三个街区外。

      然后手腕上震了一下。

      很轻。两短一长。蓝牙已连接。

      伊莱亚斯低下头,盯着那只伪装成运动手环的定位器。屏幕上亮着一个小小的红色图标,闪烁的频率和三百米外某部手机的心跳完全同步。

      三百米。

      他的大脑没有立刻处理这个信息。或者说,拒绝处理。雨水顺着战术面罩的边缘滴下来,砸在手环表面的玻璃上,恰好盖住了那个闪烁的光点。他伸手去擦,指尖碰到屏幕,突然觉得这块玻璃烫得惊人。

      那个名字浮上来的时候,他还在试图说服自己。

      也许是故障。也许是系统误判。组织发的装备又不是没出过问题,上个月还有人因为手环抽风被应急小组半夜踹开过房门。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没有什么——

      塞缪尔。

      他想起了这个名字对应的手机型号。想起了那部手机的蓝牙名称——Samuel,就一个单词,不加任何修饰,像塞缪尔本人一样坦荡得过分。想起了自己是在哪一天、哪一个瞬间,趁着爱人熟睡的时候,用手指划过那面亮着的屏幕,把自己的手环和它悄然绑定在一起。

      不是什么窃听程序,不是什么数据后门。

      只是一个单向的蓝牙配对。近场通信,三百米范围内自动连接。他不会主动去窥探塞缪尔的任何信息,他只是——想在他靠近的时候,手环能告诉他。

      在这个城市任何一个地方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的手腕会知道。

      一年来,这个功能从来没触发过。

      现在它震了。

      2.

      伊莱亚斯抬起头。

      巷口站着一个人。

      高挑的轮廓逆着远处的路灯,看不清面孔,但伊莱亚斯认得出那个站姿。右肩微微下沉,重心偏左,是随时准备发力的起手式。手里反握的刀,刀刃贴着小臂内侧,血槽里的光一明一灭。

      他当然认得出。

      他们在厨房里也是这样。塞缪尔切番茄的时候,刀工漂亮得不像一个建筑师,运刀的弧度带着某种不该存在于普通人身上的精准。他曾经从背后抱住塞缪尔,下巴抵在他肩窝里,开玩笑说你是不是背着我当过厨子。塞缪尔笑了一声,手腕一转,刀尖挑起一片番茄递到他嘴边,说闭嘴吃你的,Eli。

      那时候刀刃离他的颈动脉不到十厘米。

      他没有躲。

      塞缪尔的手指很凉,抚过他下颌线的时候带着未擦干的水珠,番茄的酸味在舌尖炸开。他嚼着那片番茄,心想这条命在对方手里大概和这片番茄差不多,都是轻轻一划的事。

      “怎么了?”塞缪尔偏过头看他,棕色的眼睛在厨房暖光灯下变成一种很深的灰,“发什么呆?”

      “在想你刀工为什么这么好。”

      “天赋。”

      伊莱亚斯笑了,没有追问。就像塞缪尔也没有追问过他,为什么一个画廊策展人的手腕上总是缠着运动绷带,为什么他的背上会有那么多来历不明的旧伤。

      他们相爱了一年,在这些沉默的默契里相爱了一年。

      但伊莱亚斯知道,那些沉默底下藏着另一种东西——有一天深夜,他从噩梦中惊醒,发现塞缪尔坐在床边,手指正抵在他的颈动脉上。那不是一个爱人抚摸的姿态,那是在确认一个靶点。伊莱亚斯没有睁眼,他只是放慢了呼吸,让心跳平复下来,装作还在睡。过了几秒,塞缪尔的手指松开,轻轻落到他头发上。

      第二天早上,塞缪尔煎了太阳蛋,把牛奶递过来的时候说,你昨晚说梦话了。

      伊莱亚斯说,我说了什么?

      塞缪尔笑了笑,说,没什么,就是我的名字。

      他们都猜到了些什么。他们只是选择了不问。

      现在这份默契走到尽头了。

      伊莱亚斯站在巷子里,浑身是血,脚下是尸体,手腕上的红色光点安静地、温柔地、致命地亮着。

      塞缪尔朝他走过来。

      步伐不紧不慢。高跟黑靴敲在湿漉漉的砖石上,节拍稳定得像节拍器。

      烟雾弹。

      他的手指碰到了战术腰带上那颗圆柱体的金属外壳。拔插销,扔出去,十五秒的遮蔽时间足够他翻过那堵矮墙。这是他做过一万次的动作,肌肉记忆刻进骨头里,不需要大脑参与。

      他的手没动。

      或者说,他动不了。

      伊莱亚斯从来没有觉得三秒钟这么长。

      第一秒。他看清了塞缪尔的眼睛。

      那双他吻过无数次的眼睛此刻正淡漠地扫视着他,像看着任务单上一个即将被划掉的名字。

      塞缪尔没有认出他。

      战术面罩遮住了他下半张脸,夜视条件下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而塞缪尔接到的任务简报上大概只有一个坐标和一个时限,目标是谁不重要,长什么样不重要。杀掉就行。

      伊莱亚斯此刻不是伊莱亚斯。

      第二秒。他想叫他的名字。想扯下面罩,想在他举刀之前喊出那句是我,想看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漠然碎裂的模样,想——

      然后他咽回去了。

      喊出来有什么用呢?

      让塞缪尔在最后一秒认出他,让他的刀偏一厘米,还是让他从此以后每一个夜晚都梦见这一刀?组织会怎么处置一个因为私人感情而失手的杀手,伊莱亚斯比任何人都清楚。覆盖轰炸已经排上倒计时了,他一个人死和两个人一起死,这道算术题简单到不需要思考。

      所以他没有喊。

      他只是看着塞缪尔,在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里最后一次照见自己的倒影。

      第三秒。刀刃到了。

      3.

      伊莱亚斯一直知道塞缪尔用刀快。但他不知道这么快。

      刀锋贴上皮肤的瞬间,意外地凉。

      然后是热。

      皮肤绽开的细微声响——像撕开一匹湿绸缎——然后才是铺天盖地的、滚烫的液体从那个裂口里涌出来。颈动脉,颈外静脉,连同气管,一刀切开。角度精准,深度刚好,没有一丝多余的力道。

      伊莱亚斯想,原来颈动脉被割开是这种感觉。不疼,或者说,来不及疼。声带大概一起被切断了,他想发出声音,喉咙里只有气泡破裂的嘶嘶声,像将死的鱼。

      血喷出来的声音很响。在雨水浸透的砖石上漫开,深红色洇进缝隙里,热得烫手。他的视野开始倾斜,膝盖撞上地面的时候他听见塞缪尔的呼吸——只乱了一瞬,几乎察觉不到。

      身体倒下的过程很漫长。像慢镜头。

      伊莱亚斯侧躺在血泊里,右脸贴着冰冷的地砖。他甚至在剧痛之中辨认出了这把刀——单刃匕首,刃口十五度,刀尖上挑。他亲手在布鲁塞尔的地下市场挑了这把刀,作为塞缪尔去年的生日礼物。

      他听见塞缪尔划手机屏幕的声音。

      很轻。指尖在玻璃上划一下。任务栏里一个条目被划掉了。完成了。

      然后塞缪尔开口了。

      “你的眼睛很像我的爱人。”

      他的声音很轻快,带着那种完成工作后特有的放松,像周末早上睡到自然醒,伸个懒腰,凑过来在伊莱亚斯眼皮上落下一个吻,说早安,Eli。

      “是很漂亮的蓝色。”

      伊莱亚首先想的是他没办法说话了。

      他想说我也觉得你的眼睛很漂亮,从第一天见到你就这么觉得。想说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你的眼睛,有时候你还没醒,睫毛搭在那儿,我觉得这辈子最安静的时刻就是那一刻。想说我不是有意瞒你,我也知道你一定也有事瞒着我,但这不影响我爱你这件事本身——你看,我们扯平了。

      他更想说,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喜欢摄影吗。

      那是在圣米歇尔山看完日落后回程的车上,塞缪尔翻着他相机里的照片,突然问了一句。那时候伊莱亚斯的回答是“没什么理由,就是喜欢”。但其实有个理由。

      摄影里有一个概念叫蓝色时刻。太阳刚落,天空还剩最后一点光,而城市的灯光刚刚亮起——两者之间的亮度达到平衡,那一瞬间拍出来的照片,既有天光的冷,又有灯火的暖。不需要补光,不需要合成,两种光源在同一个画面上自然地存在,谁也没有吞掉谁。

      那是伊莱亚斯一生中唯一感到“完整”的时刻。

      就像一个间谍和一个杀手躺在同一张床上,白天与黑夜在他们身上同时存在,相互平衡,互不相欠。那是他们的蓝色时刻。

      他想说这些。

      但这些话从他被切开的喉咙里经过的时候,都变成了气泡破裂的声音。

      他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4.

      血顺着刀尖滴落。

      塞缪尔低头看了一眼——血珠从手腕滚到刀锋,再坠入地面那滩正在扩大的深色里。他应该揭开面罩确认目标的身份,这是标准流程。但耳麦里指挥部的声音冷得像冰:“敌方支援已到,30秒后该区域会被覆盖轰炸。”

      三十秒。覆盖轰炸意味着不需要亲自确认。

      他将刀刃上残余的血在那人肩头的衣料上擦净,起身。高跟的黑靴踩过潮湿的地面,脚步声由近及远。走出几步,他忽然顿了一下——不是因为身后的血泊,而是因为心头那丝莫名其妙的、挥之不去的不安。

      他想起方才那人倒下的姿势,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本能的反击。甚至在被割开喉咙之前,那人似乎……停顿了一下。像看见了什么。

      塞缪尔转身。

      靴跟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近及远,节奏和来时一样稳定。伊莱亚斯听着这个声音一点一点远去,心想原来一个人的心跳可以碎得这么安静。

      5.

      他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不是手环。是手机。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左手从身下抽出来。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了,麻木从指尖往上蔓延,他像握一块冰一样握着那部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来电显示:Samuel。

      照片是去年秋天在圣米歇尔山拍的。塞缪尔站在修道院上面向海湾的露台上,风把他的围巾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眼睛里的笑意。那张照片拍完的下一秒他就被塞缪尔拽过去,两个人在十一月的大风里接吻,牙齿磕到嘴唇,尝到了血的铁锈味。

      塞缪尔舔了一下他被磕破的嘴角,说亲爱的对不起。

      他说没关系,然后又亲上去。

      伊莱亚斯按下接听。

      “Eli?”

      塞缪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和三十秒前那个轻快残忍的语调判若两人。那个温柔的建筑师又重新接管了这具身体。

      “今晚可能晚点回去,手里还有个活没收尾。你吃饭了吗?冰箱里有我昨天做的焗饭,你热一下就好,别又拿冷面包对付,听见没?”

      伊莱亚斯张了张嘴。

      血从喉咙的裂口涌出来,堵住了所有声音。

      “Eli?信号不好吗?”

      他在说。他一直在说。他说今天这个甲方真难搞,临时改了三个方案,他说回来的路上看到花店门口的洋桔梗开得很好,买了一束放在车后座,说你上次说想养一只猫我认真想了一下也不是不行只要你答应不惯着它上桌。

      他说了很多。

      每一句都是伊莱亚斯慢慢逝去的生活。

      伊莱亚斯躺在地上,把手机按在耳朵上,听自己爱人的声音填满这条满是血腥味的巷子。塞缪尔的法语带一点南方口音,每句话结尾都微微上扬,像在等一个肯定的回应。伊莱亚斯以前总是会回一句“知道了”或者“好”,有时候故意不说话,等塞缪尔凑过来,用带着咖啡味的气息说你又在装听不见。

      他好想回一句。随便什么都行。一声咳嗽,一次呼吸,一个带血的音节。

      但声带被切断了。他什么也给不了。

      那就挂断吧。

      与其让他听见这边的沉默,听见远处隐约的直升机桨叶声,听见覆盖轰炸的倒计时在血泊里滴答作响,不如让他什么都不知道。让他以为伊莱亚斯只是睡着了没接到电话,让他第二天早上推开家门,发现焗饭没动过,洋桔梗在花瓶里开得好好的,然后生气地发一条消息说你又不好好吃饭。

      让他永远不知道。

      伊莱亚斯把拇指移到挂断键上。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剩余的全部力气。屏幕上的红色圆圈,他按下去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不是失血的,只是——

      只是他不舍得挂,真的很舍不得。

      爱意和他血的咕噜声纠缠在一起,沉甸甸地坠着手腕。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6.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手环的红色光点还在闪,但越来越弱了,因为三百米外那部手机正在加速驶离。光点明灭的频率逐渐拉长,像一颗正在衰退的心脏。伊莱亚斯看着那个光,想起塞缪尔曾经在某个失眠的夜里跟他说,六岁以前他住在祖母家,后面有一片麦田,夏天的傍晚他会躺在麦田里看天,那个蓝会从屋顶一直铺到地平线尽头。

      “什么蓝?”

      “就是——太阳刚下去,天还没全黑的那一小会儿。什么都蓝得像假的。”塞缪尔比划了一个手势,““法语叫L'heure bleue。你知道为什么它浪漫吗?”

      “因为短暂。”伊莱亚斯当时笑着回答,“美丽的都是短暂的。”

      “不。”塞缪尔转过头来看他:“因为它总会来。不管白天发生了什么,蓝色时刻都会来。”

      一个在刀尖上过日子的人,当然会迷恋日夜交替之际那一段暧昧的、不属于白天也不属于黑夜的短暂片刻。因为那也是他们自己——一半在阳光下,一半在阴影里,两端都无法完全归属。

      可他们已经错过归属彼此的机会了。

      伊莱亚斯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变慢。血液流失太多,四肢已经没有任何知觉,只有胸口还剩一点微弱的温度。远处的天空开始泛起一种很淡的蓝色,黎明前的蓝,和黄昏时不同,更冷,更锋利,像塞缪尔今天用的那把刀。

      他忽然笑了一下。

      只是嘴角的弧度,没有声音。

      亲爱的,不必为此感到遗憾。即使在这样的时刻,我依然很爱你。

      他的眼睛还睁着。蓝色的虹膜倒映着天空中一寸一寸亮起来的蓝色。视线边缘开始发暗。那种蓝,从中心的浓黑向外扩散,像墨水在湿纸上洇开。在圣米歇尔山海湾的潮水退去时,天与地之间只有这一种颜色。

      暮色。暮光。L'heure bleue。

      天空还有最后一点光,地面的灯光早已亮起——只是这条巷子太暗了,什么灯都没有。

      但他等不到两种光同时亮起了。

      两种蓝重叠在一起的时候,手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提示音。

      屏幕亮起来。

      ——生命体征终止。预存留言程序启动。

      正在发送。

      7.

      伊莱亚斯闭上眼,世界归于黑暗。两秒的寂静。然后轰鸣声撕碎一切,火光吞没了他倒下的那条街。三十米外,塞缪尔被气浪推得踉跄一步,本能地回头。他只看到冲天的火焰和坍塌的建筑。

      那双蓝色的眼睛正在被火光舔舐,手环最后一次闪烁,像日落前最后一道光线。他单是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勒紧了,一种无法命名的预感像水蛭一样贴在他的脊骨上,将那两秒拉得很长很长。然后他转回头,走向自己的车。

      一切正常。一切正常。一切正常。他对自己重复了三遍。巷外的天空,正好落在蓝色时刻的末尾。

      手环的终端服务器在地下四十米的密室里安静运转。一组生命体征数据归零的瞬间,预设程序启动。编写好的留言穿过加密信道,穿过中继站,穿过沉默的夜空,朝某一个手机号码飞驰而去。

      而收信人正驾车穿过硝烟弥漫的街道。

      塞缪尔的车停在第三个红灯路口。

      手机屏幕亮了。那是一条来自未知来源的消息。

      他单手划开。以为又是那个懒得打字的家伙发来的一个表情包,或者简短的“嗯”,来回应刚才那通没说上话的电话。

      不是。

      很长的一条消息,预览显示不完。他点进去。

      「塞缪尔,还记得我们一起在圣米歇尔山看的日落吗?」

      他记起来了。那天的日落很平常,甚至不算好看,云层太厚,太阳还没落到海平面以下就被吞掉了。伊莱亚斯有点失望,趴在栏杆上说跑了这么远什么都没看到。塞缪尔说也不至于,你看。

      他顺着塞缪尔指的方向看过去。

      日落之后的十几分钟,云忽然散了一角,天空露出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蓝色。不是深蓝,不是浅蓝,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近乎透明的蓝色,罩在修道院的尖顶和海面上,把整片海湾都染成了同一个色调。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在那片蓝色里站了很久。

      伊莱亚斯后来翻手机里的照片,发现没有一张能拍出那种蓝。他有点沮丧,塞缪尔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拍不出来就拍不出来,下次再来看不就行了。那时候塞缪尔不知道他会死在一个同样颜色的黄昏里。

      「你说过,蓝色时刻之所以浪漫,不是因为它短暂,是因为它总会来。」

      「但我后来想,摄影里的人喜欢它,另有原因——天空还有最后一点光的时候,地面的灯已经亮了。两者平衡,谁也不会吞掉谁。那是最美的瞬间。」

      「我和你之间,大概也有过那样的瞬间。」

      塞缪尔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心脏被一种没有来由的恐惧攫住了。手指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发冷,从指尖蔓延到手掌,和刀刃上鲜血冷却的温度一模一样。

      「我设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真相,会是什么表情。后来我想,最好还是不要有那一天。」

      「蓝色时刻结束了,但天总会亮的。」

      「我希望成为你生命中的L'heure bleue。」

      「哪怕只有一瞬间。」

      「——Eli」

      红灯跳成绿色。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塞缪尔没有动。

      他看着屏幕上的最后一行签名。那个简写的、只属于他的、他每天早上都会在枕边轻声呼唤的名字。

      Eli。

      塞缪尔忽然想起方才在巷子里那个蒙面人的眼睛。

      蓝色的。

      和他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蓝色一样,也和他每天早上亲吻的蓝色一样。

      深红色的血从刀尖滴下来的时候他没有低头看。但他记得那个触感。刀刃切开皮肤的瞬间,有一个极短暂的回弹,那是只有在活人身上才会有的阻力。

      ——他为什么会觉得那双眼睛像他的爱人?

      因为那就是。

      他杀了Eli。

      手机屏幕熄灭了。车厢重新陷入黑暗。后座上的洋桔梗在阴影里安静地开着,白色花瓣边缘卷起一点淡淡的蓝。

      蓝色时刻从不是白昼的终结,而是爱人的眼睛沉入地平线前,最后一次回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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