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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和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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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岁月浸成了一种说不清是褐还是黑的颜色。它停了。停在下午三点一刻。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修它,也没有想过要换一块电池。每天早上醒来,我依然会习惯性地抬起手腕,看一眼那个静止的指针。三点一刻。这是一个毫无特殊意义的时刻,既不是饭点,也不是下班的时间,它甚至不是那种容易让人产生伤感的黄昏。它是午后最冗长、最乏味、最让人昏昏欲睡的那一刻。
但我迷恋这种停滞。
在这个城市里,所有的东西都在疯长。楼越长越高,像一根根巨大的、毫无美感的墓碑;物价像失控的热气球,你永远不知道它明天会飘到哪里;就连人的欲望,也在社交媒体的催化下,膨胀得像个随时会炸开的充气娃娃。只有我的这块表,它是静止的。它像一个傲慢的叛逃者,拒绝参与这场关于“速度”的狂欢。
我常常觉得,我也像这块表一样,停滞了。
简历上,我的年龄每年都在增加,那是时间留下的物理痕迹。可是我的内心呢?我真的在“成长”吗?还是只是在“变老”?
成长这个词,被包装得太过华丽了。它像是一个巨大的、充满诱惑的泡泡,我们每个人都在拼命地吹气,生怕自己吹得比别人小。我们以为,拥有了更多的钱,更高的职位,更大的房子,就是成长。我们以为,从合租房搬到公寓,从地铁通勤变成打车上班,就是成长。
但我看见的,只是变形。
就像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你以为你在延伸,你在拓展生命的宽度,其实你只是在变薄,变细,变脆弱,直到“啪”的一声断裂。
上周参加了一个大学同学的婚礼。酒过三巡,大家开始聊起近况。这个在搞风投,那个已经财务自由,还有那个,嫁了个据说很有背景的人。大家脸上都挂着那种标准化的、由玻尿酸和成功学共同堆砌出来的笑容。我们碰杯,说着言不由衷的祝福,交换着虚伪的寒暄。
那一刻,我感到了一种彻骨的寒冷。
我看着他们,像是看着一群穿着西装的、训练有素的鹦鹉。我们都在重复着同一种叙事:我们要赢,我们要向上爬,我们要把别人踩在脚下。我们不再谈论理想,因为理想太贵;我们不再谈论文学,因为文学不能变现;我们不再谈论那些让我们真正热泪盈眶的瞬间,因为那显得太矫情。
我们长大了。我们变得“懂事”了。
懂事,大概是这世上最残酷的词。它意味着你接受了规则,意味着你收起了爪牙,意味着你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塞进那个叫做“社会”的模具里,把自己压扁、压平,变成一枚好用的螺丝钉。
我的停滞,或许是一种无力的反抗。我拒绝被拉长,拒绝被变形。我宁愿像这块表一样,死在三点一刻。至少,在那个时刻里,我是完整的,是凝固的,是不随波逐流的。
贰·磨损的关系
李枫曾在书里写过那种黏稠、潮湿、甚至带着霉味的少年情谊。那种把对方当成全世界,恨不得把心脏掏出来给对方看的感情。那种感情太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所以最后总是摔得粉碎。
我已经很久没有那样去喜欢一个人了。
成年人的友谊,是一种极其精密的损耗品。
我们不再毫无保留。我们在对话的时候,脑子里像是有个计算器,在飞速地运算着得失。这句话该不该说?说了会不会显得我掉价?这个人还有没有利用价值?我们维持着一种礼貌的、安全的距离,像是在跳一支隔着一米线的探戈。
前阵子,我最好的朋友失业了。
我给他发微信,问他怎么样。他说,还行,正在找。我说,出来聊聊?他说,太忙了,改天吧。
我知道他是真的忙,忙着投简历,忙着面试,忙着在这个残酷的就业市场里把自己像牲口一样标价出售。但我心里清楚,那个“改天”,大概永远不会来了。
因为成年人的世界里,落魄是一种传染病。我们害怕靠近一个失败者,会沾染上那种倒霉的气味。我们害怕看到对方眼里的颓废,会映照出我们自己内心的恐惧。我们都是泥菩萨过河,谁也顾不上谁。
那天晚上,我翻到我们以前的照片。那是七八年前,我们还在大学,穿着廉价的T恤,在某个不知名的路边摊喝着几块钱一瓶的啤酒。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我们谈论未来,眼睛里有光。我们勾肩搭背,脸贴着脸,毫无芥蒂。
照片里的那个我,看着现在的这个我。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我们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的?
我们学会了圆滑,学会了世故,学会了在别人痛苦的时候,给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标准化的拥抱,嘴里说着“都会过去的”。但我们心里知道,有些东西,过去了就真的过去了。比如那种毫无杂质的信任,比如那种可以为了对方两肋插刀的冲动。
我们都在磨损。每一次见面,每一次客套,每一次言不由衷,都是在互相磨损。直到最后,我们变成了一颗颗光滑的鹅卵石,看起来圆润可爱,其实内里早已被掏空,只剩下坚硬的壳。
我们不再需要朋友,我们需要的是“人脉”。
这真是一句绝妙的讽刺。
叁 ·爱是控制的艺术
关于爱,我不想写那些风花雪月。我想写写它的背面。
爱,本质上是一种控制的艺术。
我们以为爱是给予,是奉献,是成全。但其实,爱是占有,是吞噬,是恐惧失去。我们爱一个人,往往不是因为对方有多好,而是因为对方填补了我们内心的某个黑洞。
那个洞,叫做“不安”。
我见过一对情侣,相爱相杀。男生控制欲极强,查女生的手机,限制女生的社交,甚至规定女生几点必须回家。女生一边哭一边闹,一边闹一边离不开。她以为这是爱,是深沉的羁绊。
其实这只是两个残缺的人,互相抱在一起取暖,却因为抱得太紧,把对方勒出了血。
我也曾那样爱过一个人。
那时候,我把对方当成救命稻草。我疯狂地索取情绪价值,我要求秒回,我要求对方完全理解我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叹息。我把对方当成我对抗这个世界的盾牌。我以为那是爱,现在我明白,那是我把无法承受的生命之重,压在了另一个人的肩膀上。
没有人能背负另一个人的灵魂。那是上帝都做不到的事。
所以,爱到最后,往往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我们互相指责,互相伤害,用最恶毒的语言,去刺痛对方最柔软的地方。因为我们知道哪里最痛。我们曾是彼此身上的一块肉,所以我们下刀的时候,才最精准。
那种痛,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而是一种钝痛。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你的骨头上来回拉扯。你听得到声音,你感觉得到撕裂,但你流不出血。因为血早就流干了。
分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自己是个空壳。我开始怀疑爱的真实性。这世上真的有那种不求回报的爱吗?真的有那种“只要你幸福就好”的洒脱吗?
我不信。
我觉得爱就是一种交易。我用我的美貌换你的资源,我用我的温柔换你的安全感,我用我的顺从换你的掌控权。我们都在爱里精明地算计着,一旦对方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不再能满足我们的某种心理缺口,爱就消失了。
所谓的“岁月缝花”,有时候缝的,不过是这种爱破碎后的残骸。我们用回忆去填补那些裂痕,骗自己说,那曾经是一朵花。其实那可能只是一堆带刺的、扎手的、早已枯萎的荆棘。
肆·城市的幽灵
我住的地方,窗外是一个建筑工地。
二十四小时,轰鸣不止。那种声音不是噪音,它是一种频率,一种像心跳一样稳定的、令人绝望的频率。它提醒你,这个世界在运转,而你,可能只是这个巨大机器上,一个即将被淘汰的零件。
我喜欢在深夜,城市稍微安静一点的时候,观察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一格一格的,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每一个窗户后面,都上演着一场独角戏。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架,有人在默默地看着电视。他们互不相识,甚至老死不相往来,但他们共享着同一种孤独。
我们都是这座城市的幽灵。
我们游荡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手里拿着那个发光的方块(手机),试图与这个世界产生连接。我们发朋友圈,我们点赞,我们评论。我们制造出一种“我活得很好”的假象。
但关上手机,房间里的黑暗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你吞没。
我常常在想,如果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会有多少人记得我?我的名字会在这个通讯录里停留多久?一年?两年?还是直到那个“清理不常联系人”的功能自动把我删掉?
我们在这个浮世里寻找清欢,但更多的时候,我们连“欢”的影子都摸不到。我们只是在生存。像蟑螂一样,像老鼠一样,在这个巨大的、冷漠的系统里,寻找一点残羹冷炙。
那些所谓的“缝花”,有时候,不过是一种自欺欺人。
你把日子过得一团糟,你把感情弄得支离破碎,你把梦想磨得面目全非。然后你坐在那里,用那些漂亮的词汇,去粉饰这种惨败。你说,这是“修篱种菊”。你说,这是“温柔的抵抗”。
真的吗?
还是说,我们只是太懦弱了,懦弱到不敢承认自己的失败,不敢承认自己其实过得并不好,不敢承认我们已经被生活彻底打败了?
我看着手腕上那块停掉的表。
三点一刻。
我突然很想把它扔掉。扔进那个深不见底的垃圾桶里。但我没有。我只是把它摘下来,放在桌上。
它静止在那里,像是一个沉默的墓碑。
祭奠我那些未曾实现的梦想,祭奠我那些磨损掉的朋友,祭奠我那些充满控制欲的爱,祭奠我这个在城市里游荡的、无所事事的幽灵。
这大概就是第二章。它不美好,它甚至有些令人作呕。但它更真实。
因为生活的大多数时候,确实是一地鸡毛。而我们在心里修的那道篱笆,其实根本挡不住任何东西。风一吹,就倒了。
我们缝的那些花,线头一扯,也就散了。
我们只是在等待,等待那个真正能把我们彻底撕碎的黑夜,或者,等待那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也是最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