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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 ...

  •   【第二章岛屿纪】

      我住在城市的第37层。这个数字本身就很荒谬,像是一个被随意抛掷的骰子,停在了这个尴尬的、不上不下的刻度上。电梯上行时,失重的感觉会让胃袋轻微地抽搐一下,像是一只手从内部轻轻地攥住了你的内脏,提醒你正在脱离地心引力的掌控,正在前往一个悬空的、虚假的平面。

      这里的窗户很大,大到可以框住半座城市的灯火。开发商在宣传册上称之为“全景落地窗”,赋予它一种奢华的、俯瞰众生的假象。但我只觉得冷。玻璃是双层真空的,隔音效果极好,外面的车水马龙、汽笛轰鸣,都被过滤成了一种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像是一出与你无关的、默片时代的戏剧。

      我常常在这个巨大的玻璃幕墙前站很久。白天,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把房间里的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地板上的灰尘,沙发套边缘的磨损,还有我脸上新添的细纹。夜晚,这里就成了最好的观景台。我看着脚下那片灯海,密密麻麻的光点,像是一颗颗被遗弃在棋盘上的棋子,彼此孤立,各自闪烁,却没有任何两颗是真正相连的。

      人们总说,城市是繁华的,是滚烫的。可我觉得,从高处往下看,这座城市是一片冰冷的、电子元件组成的电路板。电流在线路里奔涌,驱动着无数的晶体管发光发热,但这热量传递不到半空中来。我就悬浮在这些热量之上,像一个被遗忘在太空舱里的宇航员,看着地球表面的万家灯火,却知道自己永远无法降落。

      这间公寓,与其说是一个家,不如说是一座被精心装修过的牢笼。家具都是按照样板房的标准配置的,一模一样,摆放在一模一样的位置。连地毯的花纹,都与隔壁、楼上、楼下那几百户人家没有任何区别。这是一种工业化的温情,批量生产,统一配送,拆开包装,铺在地板上,就有了一种“生活”的幻觉。

      幻觉。这个词在我的脑海里盘旋。

      我开始怀疑,我所拥有的一切,是不是都建立在某种巨大的、集体的幻觉之上。我们对物质的占有,对地位的追逐,对他人的艳羡,是不是都只是为了填补内心那个巨大的、黑洞般的空虚?我们拼命地往上爬,以为爬到了顶层就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结果发现,顶层只有更稀薄的空气,和更刺骨的寒冷。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江南的老宅。那是一个梅雨季节,雨水顺着黛瓦的屋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绵长的声响。院子里积满了水,水面漂浮着几瓣凋零的栀子花。我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衬衫,赤脚踩在潮湿的木地板上,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我推开门,看见奶奶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摇着。光线从天井漏下来,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她没有看我,只是对着虚空说:“回来了?”

      我说:“嗯,回来了。”

      她说:“饭在锅里,自己盛。”

      我走到厨房,揭开锅盖,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白米饭,米饭上还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那种熟悉的、带着米香的蒸汽扑面而来,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想哭,但我哭不出来。我想告诉她我现在过得很好,我有钱,有房子,有名气,但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里堵满了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无法消化的话语。

      我醒了过来。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我伸手摸了摸脸颊,是干的。窗外,城市的第一缕晨光正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给这片钢铁森林镀上了一层虚假的金色。

      我突然很想念那种潮湿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味道。那种味道,是属于土地的,是属于根的。而我,已经被连根拔起太久太久了。

      那天之后,我开始在周末的时候,漫无目的地乘坐公交车。我不去任何景点,也不去任何商圈。我只是随便上一辆车,坐到终点站,再坐回来。我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那些低矮的楼房、杂乱的电线杆、阳台上晾晒的五颜六色的衣服。这些东西,在那些高楼大厦的阴影下显得如此卑微,如此不值一提,但它们却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我看到一个老头,蹲在路边修自行车,满手油污,神情专注得像是在修复一件艺术品。我看到一对年轻的父母,推着婴儿车,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的水坑。我看到一家开了几十年的馄饨店,门口排着长队,每个人都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脸上洋溢着简单的满足。

      这些画面,像是一帧帧古老的胶片,在我眼前缓慢地放映。它们粗糙,模糊,甚至有些摇晃,但它们是活的。它们有温度,有呼吸,有人间的烟火气。

      有一天,我在一个偏僻的弄堂口,看到了一棵巨大的香樟树。它长得歪歪扭扭,树干粗壮,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上挂满了红色的祈福带,在风里猎猎作响。树根把地面拱得高低不平,裂缝里甚至长出了几簇顽强的野草。

      我站在那里,仰头看着这棵树。它在这里生长了几十年,经历了无数次的台风,无数次的严寒,它见过这个街区最初的模样,也见证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离去。它不动,它不言,但它知道一切。

      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巨大的羞愧。

      我,以及我所在的那个阶层,我们总是在谈论“改变世界”,谈论“颠覆未来”,我们像一群傲慢的造物主,试图按照自己的意愿去重塑城市的面貌。可我们却忘记了,真正有力量的,恰恰是这些不动的东西。是老宅,是古树,是那些缓慢流淌的、看似无用的时光。

      我回到公寓,把那些堆砌在书架上的精装书一本本搬下来,塞进了储物间。然后,我去楼下的旧货市场,淘回来一堆旧唱片,一台老式收音机,还有一个缺了角的陶土花盆。

      我把花盆放在阳台上,种下了一株不起眼的绿萝。我每天给它浇水,看着它抽出新的枝条,攀附着栏杆,向着阳光的方向缓慢地生长。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安放”。也许不是。也许这只是在我原本虚无的生活中,添加了一点绿色的装饰,让它看起来不那么荒芜罢了。

      但至少,当我看着那株绿萝的时候,我想起的不再是地铁玻璃上那张陌生的脸,而是江南老宅院子里,那棵在雨后发了新芽的柿子树。

      流景裁诗。也许,所谓的生活,就是把那些破碎的、遥远的、冰冷的流景,一点点捡拾回来,用耐心和体温,编织成一首虽然残缺、却尚有余温的诗。

      窗外,夜幕再次降临。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依旧璀璨,依旧冰冷。但我知道,在那片灯海之下,有无数条像弄堂口那棵香樟树的根须一样的脉络,在黑暗的土壤里,默默地、顽强地延伸着。

      而我,终于不再是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幽灵。我降落在了这巨大的、沉默的根系之上,感受到了来自大地深处,那微弱而坚定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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