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扯》nanakio

9、第 9 章 第九章猫的

　　第九章猫的丑照

　　加班是从周三开始的。

　　甲方改了第五版需求。苏晚在深夜十一点的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流程图，发现有一根箭头画反了。她把箭头改过来，把整张图导出，又发现字体的字号不统一。她开始调字号。一个字一个字号地调。

　　这是一种精神崩溃的前兆。她知道。但她没有办法停下来。

　　因为停下来就要想。想什么？想今天群里很安静。想某个人今天没发任何链接，没转发养生文章，没发猫的照片。想自己为什么注意到这些。

　　她在晚上快十一点的时候发了一条朋友圈。仅团体可见。照片是工位上的咖啡杯——还是火锅那次那只杯子，用了好多年了，杯身的logo已经磨掉了一半。配文只有一行：这个杯子见证了太多甲方。错别字。她是故意的，显得轻松。显得没在崩溃。

　　发完之后她去倒水。回来的时候，手机的呼吸灯在闪。

　　李决给她发了一条私聊。点进去不是“你还好吧”，不是“早点休息”，不是“注意身体”。是一张照片——极近距离拍的，角度是正面怼脸，猫的表情介于鄙夷和惊悚之间，嘴巴半张，像是拍照前一秒刚打了个喷嚏没打出来。他甚至没配文字解释。

　　苏晚看着那张猫的丑照。

　　是她家猫。不对，不是她的猫。那只猫是纯黑的，绿眼睛。她有一次在群里说过，黑猫真好看。不是跟李决说的，是跟林檬聊的时候，李决没参与。

　　她捧着手机，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在凌晨零点十七分，对着这张猫的丑照，笑了。笑完之后，她把照片存进相册。存完，又打开微信，打了一行字。

　　“你拍你家猫从来都是丑照。”

　　“它本来就长这样。”他秒回。

　　“这张丑到抽象。”

　　“丑就对了。你看它。它也不会安慰你。”

　　苏晚看着这句话。

　　你看它。三个字。它也不会安慰你。六个字。没有一句话在说我会陪你。没有一句话在说你需要安慰。他只是用一种迂回的方式承认——他知道安慰没有用，也知道安慰不是她需要的。

　　他给她的不是安慰。是一个转移——把她的注意力从崩溃转移到一只猫的丑照上。让她在半夜，对着手机，骂一句“丑”。骂完之后，那个箭头的方向好像没那么重要了。她回了一条：“丑到我睡不着了。”

　　“那就别睡了。你那个方案明天能改完吗。”

　　“能。就差最后几页。”

　　“发我看看。”

　　“你会吗。”

　　“我看看你的箭头画反了没有。”

　　苏晚拿起手机，这一刻忽然意识到——他知道她今晚在改方案。她没有跟他说过。她只发了朋友圈，说加班，没说是改方案。他可能是猜的，也可能是以前加班的时候提到过。她不能确定。但他知道。

　　她把方案发了过去。五分钟后，他回了一段消息，逐条列了三处问题：第三页的箭头方向反了；第七页的字体不统一（她以为改完了，他居然看出来了）；参考文献的编号跳了一个数。

　　“你一个搞算法的，怎么连排版都看得出来。”

　　“因为你不擅长排版。你所有的方案都是这两类问题。”

　　她没回。把手机放在一边，打开电脑，把三处问题改了。改完之后又看了一遍。改了之后果然顺滑多了。

　　凌晨一点，她关掉电脑，打车回家。在出租车上，她把那张猫的丑照又打开看了一遍。黑猫，绿眼睛，半张嘴，丑到离谱。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她只是觉得，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城市里，有一只猫，被它的主人拍成了一张丑照，然后那张丑照被发给了她。而它的主人在发完之后，还帮她改了排版。

　　她把这张照片存成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命名为“猫”。然后把文件移动到了相册“证据”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发来一条消息：“到家发消息。今晚不用改方案。”

　　她回了一个字：“到。”

　　然后把头靠在车窗上。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盏盏往后退。她想起大三。他谈过一个女朋友，她见过一次——温和，爱笑。那个学期她很少回群聊。后来他分手了，林檬问她要不要问问原因，她说跟我没关系。林檬没有追问。但林檬当时的表情她至今记得——是那种把话咽回去的表情。

　　她知道林檬想说什么。她知道林檬那天在咖啡店里失望的原因。她一直在对自己撒谎，用一个接一个的证据证明自己对他没有感觉。而她把那些证据都存了起来。那个叫“证据”的相册，存的不是证据。存的是——他。她每一次截图，都是在承认他很重要。她每一次改相册名字，都是在掩盖自己已经承认了。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苏晚没有立刻下车。

　　她还差一步：她在收集证据。她在建一个自己将来要用的东西。而这个东西的收件人——是她自己。她在向未来的自己证明：你看，他真的是那样的。她不知道将来的自己会用这些证据做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从来没有为一个她觉得不重要的人建立相册。

　　车窗上映出她的脸。眼睛是干的。没有哭。但眼眶有一点红。是熬夜，不是情绪。她对自己说。

　　然后她推开车门，走进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