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扯》nanakio

1、第 1 章 她没碰。不

　　苏晚到的时候，火锅已经沸了三个来回。

　　毕云涛正用漏勺指着张伟，论证毛肚只能涮十五秒，多一秒是对生命的辜负。林檬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算是打过招呼。手机屏幕上正在跳消息，她一边换鞋一边扫了一眼。

　　工作群。甲方又改了需求。锁屏上还躺着另一条微信。李决的。预览只显示了一小行字，看不全。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进包里。

　　包间里只剩两个空位。一个在毕云涛旁边，靠走道。一个在里面，靠窗，挨着李决。

　　李决正在用漏勺捞虾滑。手法稳得像在做实验，没看她。

　　她站了一秒。

　　毕云涛抬头：“来晚了啊苏苏，站那儿干嘛，坐啊！”

　　苏晚把包挂好，坐进那个靠窗的位置。刚坐下，左手边的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刚好她能听见，刚好没入火锅沸腾的白噪音里。

　　“迟到王。”

　　“要你管。”

　　苏晚没看他。从筷子筒里抽出消毒筷，拆开，把两只筷子对齐。动作刻意放慢。

　　“今天李阿姨给我打电话了。”她把筷子搁在碟子上，转过头看着李决。

　　李决看着她脸上那副看好戏的表情。

　　“她拜托我给你介绍姑娘。”

　　“你怎么说。”

　　“我答应了呀。以后对我好点知道吧。”

　　“要你多管闲事。”

　　李决这人想什么从来不在脸上显露，一般人看不出他的情绪。但苏晚太了解他了，看出来他有点儿冷脸。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也不是真关心他相亲不相亲，就是想踩他一脚。踩到了她就舒服了。至于为什么踩他会让她舒服，她没想，也不需要想。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手机在包里，屏幕朝下，没再拿出来。茶有点烫，她吹了一口。火锅的热气隔在她和他之间，白茫茫的，看不清他有没有在看她。

　　虾滑是他放进她碗里的。虾滑边缘微微焦黄，他知道她爱吃焦一点儿的，所以在锅边儿多烫了几秒。

　　“李决你干嘛只给她？”毕云涛嘴欠，最喜欢揶揄朋友。

　　被点名的人把漏勺放回锅里。“她最近瘦了。再不多吃点，怼我的时候中气不足，观众会退票。”

　　全桌笑。毕云涛捶着桌子说对对对，张伟开始翻初中旧账，说初中那次苏晚骂李决“你脑子是不是只有核桃那么大”至今是他的快乐源泉。林檬笑着摇头，又夹了一筷子肉。

　　“我初中三年，他的qq在我这里的备注，都是李核桃。”苏晚补充道，同时得意地朝李决看了一眼。

　　大家立刻哈哈哈大笑起来。

　　“哎，下周密室逃脱，谁去？”毕云涛叼着筷子翻手机。

　　“去。”张伟举手。

　　“去。”林檬举手。

　　“苏苏？”

　　“去。”

　　“李决？”

　　他喝了一口茶：“嗯。”

　　毕云涛的眼神在他们之间跳了一下。没说什么。但他笑了。那种笑让苏晚很不舒服。

　　“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笑了。”

　　“我脸抽筋。”

　　苏晚翻了个白眼。她把脸转向林檬，开始问她的新工作。林檬说还不错，就是老板有点烦。她说天底下的老板都烦。

　　他就坐在旁边。没插话。一直在涮肉，手法依然稳。涮好之后放在漏勺边上，那个她伸手就能搆到的位置。

　　她没碰。不是因为不想吃。是今天晚上他的行为有些，近距离了。她不确定他有没有注意到这个距离。她注意到了。

　　散场时张伟抢着买单失败，毕云涛抢到了。大家在门口道别，林檬打了哈欠先走，张伟去开车，毕云涛扫了单车。

　　苏晚站在路边等车。李决站在三步外，也在看手机。这个距离不近不远，刚好是如果有人路过，会以为他们是一起的，又不好确定的距离。

　　她的车先到。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她晃了一下，然后收回外套口袋里。

　　她坐进车里。车门关上。

　　车开过一个路口。窗外飘进来一股中药味。

　　她七岁那年夏天第一次见到李决。

　　李家院子里晒着中药，空气里全是那种苦味。她妈牵着她走进去，指着石榴树下那个男孩说，去跟哥哥玩。她跑过去，白裙子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他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团湿泥巴。她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想去碰那团泥。他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泥巴扔在她裙子上。不是砸，是扔。泥巴落在裙摆上，软塌塌地粘在那里，没掉。她想他一定以为她会哭，会跑，会怕他。她没哭。她扑上去把他打了。拳头落在他肩膀上，他往后跌了一下，屁股坐在泥地里，手里的泥团滚出去老远。他没还手。只是坐在地上看她，眼睛很黑。她记得自己喘着气站在他面前，裙子上的泥巴还没干，手背上还沾着他肩膀上的灰。她等着他哭或者告状，他什么都没做。大人出来看见这阵势，他妈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一边拍他裤子一边骂他又惹事。他没解释一句。

　　后来她每次路过中药店都会想起那个下午。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不好靠近，不解释，挨了打也不吭声。但她记得他坐在地上看她那个眼神。不像害怕，也不像生气，像在确认什么东西。七岁的事，他肯定不记得了。他记这种事做什么。

　　车继续往前开。她把中药味关在窗外。

　　她把那条消息划开——“到家发消息。”

　　往上翻一条，是她进包厢前发的。“虾滑留好了。”

　　她盯着这行字。然后把这两条消息存进了相册。那个相册没有名字，存的都是她不打算回复的东西。车窗外路灯一格一格往后退。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