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民情 白祈淡然地 ...

  •     从正阳门出去,燕都以北,黄河以西的这一块区域其实都是肃州,只不过肃州太大,东接黄河,西承陇西,前几朝一直在建的西长城,给这肃州的西部慢慢勾了个边。
      凡是州郡地区,都由地区长官统辖。本朝三公七侯,除去归鸿侯祝雁惊,封地在鸟不拉屎的塞北;淮安侯冯昀迟在燕都立府,他曾经是大巽派去出使西北的使者,精通多个国家与民族的语言,是少有的文侯。冯昀迟巽使出身,深知山河寸土的来之不易,主动拒绝封地,只留了个侯爵的名头,每日在燕都老老实实地上朝。剩下的几个侯爷都均匀地封在了燕都的南面与东面,汉中有定西侯阮惜君,江陵有江陵侯覃鹄,东边是山阴侯。总是大巽一半的疆土,都是作为封地划归给这些侯爷的。
      但是燕都以北,塞北以南的区域,却一位侯爷都没有。不是说片区域没有可以封侯的人,而是以黄河为区分,这片地区盘踞着林、周两大世家,黄河以西姓林,黄河以东姓周。
      成治帝最开始即位的那一年,为了招抚人心,曾经主动提出过给周、林两家封侯以获得两家的支持。但是两家的家主都拒绝了,理由都很冠冕堂皇,自称没有为新皇登基做出多大的贡献,封侯于情于理都受之有愧,两家只想讨个为国尽忠的地方官,帮成治帝把这几个州管理好,就是他们此生最大的心愿了。
      两个大家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将成治帝抛出的橄榄枝打了回去,还反将一军。其实其中理由很简单。
      侯爷和地方官是有区别的。
      即使这两块地毫无保留地划分为封地,那作为侯爷每年也就只能拿到一定比例的税收,这个钱的多少是朝廷和中央说了算的,而成治帝派出的地方官也一定是中央的人,和朝廷一条心,名册和账簿都在他们手上,收了多少全凭人家一张嘴。所以侯爷虽然有钱拿,但是说白了是手心向上问朝廷要俸禄的。
      林家铁了心要在肃州站稳脚跟,他们和塞北汉中这样的地方不同,只能文治,而没有和当地百姓共患难过,民心自然就悬浮得多。所以林家以小博大,推辞了成治帝封侯的意思,反而张嘴要了个地方官。
      也就是现在的肃州牧,林正勤。
      事实证明,林家的这一手以小博大,玩得是非常成功的,这几年林家在肃州,士农工商,无论哪一条道路后面都有林家的影子。林家的女儿是贵妃,儿子甚至还当上了北大营的总管。
      这林家在肃州的好日子,还真是给皇帝当也不换。
      说好听点这样的掌控是为国分忧,说难听点可就是欺上瞒下蒙蔽天听了。

      祝秋迟从正阳门出燕都的那一刻起,肃州牧林正勤几乎是立刻就收到了消息。但是他丝毫不见一点着急的迹象,甚至没怎么问话就把来通传的信使给打发走了。
      林府就建在顺郡,其规制庞大,光是伺候的女使小厮就有不下百人。这个规模别说是侯府和国公府了,就连燕都的亲王府也没有这么大的阵仗。
      而林正勤就在他那片可以称作是园林的院子里悠悠地晒着秋天的太阳,整一个宽心饮酒宝帐坐。
      他压根不怕燕都的人来查。
      老婆婆说的那个镇子确实不远,祝秋迟骑着马随便找了一家粮店,买了五升的精米。她买东西不讲价,这山脚下偏远的小镇上居民都是这么些,大家全部都互相认识,老板看她又是一个小姑娘,漂亮得很天真,所以乐得跟她多聊两句。
      他看了眼探月,和祝秋迟打趣到:“姑娘,这么漂亮的马牵出来背米,太浪费了吧。”
      祝秋迟将米放在探月背上,面不改色地胡诌到:“大伯,你不知道,我父兄全部被征兵的招去,家里只剩我一个了,农田都荒着。这匹马也是我哥哥留给我的,否则来镇上一趟要走几里的路,走回去得天黑了,我倒不是怕苦怕累,只是天黑了回去总觉得不安全。”
      祝秋迟扯瞎话不打腹稿地说出这么长一段瞎话,眼睫低垂着,从卖米的大伯的角度看不见她眼中的冷静,只觉得这么大点的一个小姑娘就没了爹娘和兄长,真是天可怜见。
      远在燕都的谢清淮不知道怎么的脊背一凉。

      大伯叹了口气,有些恨恨地说到:“这年月明明没什么仗要打了,还是征个没完。家家的良田都荒着,没有粮食百姓吃什么,日子一眼也看不到头。”
      他说着抬头很同情地看了眼祝秋迟,越看这个小姑娘越觉得可怜,回头吩咐店里的小二拿布袋子装了一小袋小米递给祝秋迟:“姑娘,你拿着这个回去,这个比大米熬粥要养人。”
      祝秋迟不肯接,把米袋推了回去:“大伯,我家里只有我一口人吃饭,吃不了这么多。大伯,这朝廷上一次征兵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啊?我想着是不是有新的人去了军队,我哥哥就能回来了?”
      卖米的大伯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哪能啊姑娘,一旦进了军队啊,不是老得上不动战场,要么就是战死残疾了,否则不可能放你回来的。”
      祝秋迟来买米的时候,这个大伯似乎就一直坐在柜台后面没站起来过。他说完这段话双手撑着柜台费劲地站了起来。祝秋迟这才发现他其中一条裤管空空荡荡的,他只有一条腿。
      大伯指了指自己的断腿:“要不是我断了一条腿,也要被征去参军了。上一次征兵是一月前的事情,我们镇上又被拉了几个年轻人走。你上街去看一看,除了老人小孩,能看见几个男丁?”
      祝秋迟的眼神倏得冷了下来。一月前除了塞北在打仗以外,中原地区一片祥和,顶了天是些山匪作乱,地方军原本的兵力足够镇压了,根本用不着这么多壮年男丁。肃州是林家的地方,朝廷都征不了肃州的兵!那就只能是肃州牧的手笔了。
      她谢过卖米的大伯,牵着探月离开。祝秋迟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在街上慢慢地走了一会,想看看小镇里的情况是不是和大伯说的一样。

      经过一家看上去门可罗雀的药铺的时候,祝秋迟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百姓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是不敢生病的。因此小镇里的药铺几乎没什么人光顾,小病挺一挺,大病反正也熬不过去。
      祝秋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进那家药铺,或许只是一时多愁善感,觉得人命由衷的脆弱。
      守着的药铺的是个有点上了年纪的老郎中。正趴在柜台上打盹。祝秋迟走过去轻轻敲了两下已经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木头台面,老郎中一惊,从梦中醒来。他咂巴了两下嘴,用袖子抹了抹嘴巴,眯着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一下祝秋迟,见她虽然看上去虽然瘦,眼神却灼灼有光,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老郎中将手悬在空中,瘦弱的手臂如同一把枯枝,皮肤松弛地附在上面,败叶一样的颜色。祝秋迟瞥了一眼,看见他指甲缝里都卡着黑色的污泥,遍不动声色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尴尬地轻咳了一声:“老先生,我不看病,我想知道有没有什么配好的方子,老人用的。平时里有个伤寒杂病,自己能熬一熬吃下的。不要太猛的药,温补的即可。”
      老郎中瞪了瞪眼,将手收了回去,有点爱搭不理的样子:“开方子又不是儿戏,哪有什么药是配好的,都是根据个人的情况来定。你若是不懂,就让你家大人来,别在这里同我浪费时间。”
      要不说穷山恶水出刁民,祝秋迟正准备不悦地转身离去的时候,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来抓吧。”
      祝秋迟还没来得及转过头,就嗅到了一阵很轻很淡的药香和花香混合的香气,说话之人从她身旁伸出手,月牙白的广袖带起了一阵有点凉意的风,漂亮修长的手指夹着一粒碎银子放在了柜台上。
      老郎中看见那粒银子,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笑得胡须抖擞着,见牙不见眼。他连忙起身从柜台后面让开半步,招呼那人进来:“小郎君想要什么药自己抓就是了,我这药铺虽然小,但是该有的药可是一点都不少。”

      那香气闻起来非常舒服,仿佛往经脉里注入了一股灵气一样。祝秋迟只觉得四肢百骸都短暂地舒缓了不少,因为太放松了,她出了一小会神才觉得不对。以她的反应能力,万万不该等到跟着她的人都已经近在咫尺了才发现。她不知道是来人将气息和声音隐匿得太好,还是出了燕都之后再也没有那种枕戈待旦的感觉了。无论是哪种,祝秋迟都在心里给自己提了个醒。
      还是要夕惕若厉才行。
      她心里有了猜测,转过头正好撞见白祈伸手将头上的兜帽取下来,他和初见的时候打扮不太一样。素雅的儒生装扮换成了一身月牙白的罗衫,腰带上用金线绣着百兽。其余的地方用银线滚着云纹,他这次戴了一顶玉冠,腰间悬着双鲤佩,看上去极是清贵。
      老郎中看见二人似乎是认识,有点暧昧不明地看了两人一眼,一边麻利地把白祈让进柜台,一边问到:“这位是?”
      白祈淡然地打断他:“是我朋友。”
      祝秋迟的脸色有点不好看,能在这找到自己,说明白祈已经跟了一路了。
      但是栖梧阁手眼通天,想要什么样的消息是找不到的?别说她今天经过哪里了,就是她见了什么人,买了多少米,相比栖梧阁也是清楚的。祝秋迟不想再因为此事思虑太多,于是心安理得地站在原地,等着白祈去抓药。
      药铺里苦涩的药味太重,祝秋迟静静地看着白祈穿着那身奔波一路是还洁白如新的昂贵的罗衫,在积了灰的药柜前面熟稔地拉开一个又一个小屉子抓药。本来陋室一样破破烂烂的药铺,被他这么漫不经心地一走,都显得光风霁月了起来。
      药铺的门口等着两匹马,探月等得近一些,差点要把头伸进去将祝秋迟扯出来。白祈的马是一匹深棕色的青海骢,这批马种是几十年前从波斯引进的,逐渐克服了良种天生的烈性,在中原被培育出了稳定的服从性,但是又拥有日行千里之能,是不可多得的好坐骑。
      青海骢就的性格比起探月就要稳重得多,它规规矩矩地等候在药铺外面大约两三步的位置,没有显露出半分急迫地等待着主人回来。
      老郎中看出白祈非富即贵,眼神在祝秋迟和白祈两人面前转了个圈,被祝秋迟冷冷地盯了回去。白祈忙忙碌碌地在铁盘里抓了好几份药,让老郎中分门别类地包好。
      趁着郎中包药的空档,白祈终于闲了下来,祝秋迟不动声色地走到了他边上,垂着手臂轻轻剜了他一眼。
      白祈分明是看见了,但是面上依然挂着笑,看起来宛如书香世家的公子那样,八风不动地挨了祝秋迟一眼。
      祝秋迟不禁佩服起白祈的涵养来,对着这势利眼看人下菜碟的老郎中都能有好脸色,也不知道他是真能忍还是压根不在乎别人对自己什么态度。
      老郎中包完药,用麻绳将几包药接连着串起来,递给白祈,依然谄媚地笑着:“公子,你抓了得有十几副药,这一剂剂包起来也是十分麻烦.....”
      祝秋迟这下忍不下去了,她在钱上一向不计较,但是尤其讨厌别人算计她。这老郎中就差把贪得无厌四个字写在脸上了,即使是在燕都的药铺里,白祈给的银子也够抓这么多药还有剩余。更别提这小镇上的药铺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名贵的药材,白祈拿的也不过是寻常的药而已。
      祝秋迟伸手狠狠地在柜台上拍了一下,逼视着那老郎中问到:“你要是这么细算,现在就把这些药全部倒出来,一味一味来算账,他给的钱只多不少。你这药铺多久没开张了,这样一单生意够你吃个个把月了,贪也得有个限度。”
      老郎中固然是被吓了一跳,但是他看着祝秋迟毕竟是个姑娘,旁边的白祈也是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公子哥,小女孩说话是凶了点,但是药铺的药都没有明码标价,还不是他报多少就是多少。
      于是他恶向胆边生地横了起来,试图伸手把包好的药拿回去。他的手还没够到呢,祝秋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把匕首,擦着老郎中的手指就钉在了柜台上。
      老郎中惨叫一声,以为自己的手指断了,但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他干嚎了一阵后发现那把匕首很稳当地插在了他两指中间,连油皮都没有擦破一点。
      他惊魂未定地咽了咽口水,祝秋迟今天进店以来第一次冲他笑了笑,老郎中却像是见了活鬼一样。
      祝秋迟问他:“老先生刚刚说要多收多少来着?”
      老郎中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姑娘说的是哪的话,你们拿走便是了。”
      祝秋迟突然故意伸出手握在匕首柄上,又将老郎中吓了一大跳,他留得看起来都要生虱子的山羊胡都差点翘了起来。祝秋迟得逞地笑了一下,“唰”一下拔出匕首。转身看了一眼白祈,示意他将药拿好,然后自己大步走出了药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