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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试探   夜色渐 ...

  •   夜色渐深,沈府书房里的烛火剪了又剪,沈令仪却始终没有起身的意思。案上的公文批完一批又送来一批,她朱笔不停,眉目间不见丝毫倦色。
      直至三更梆子响过,她才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桌上摊着一份刚从内阁送来的急报——东南沿海倭患又起,当地驻军剿匪不力,请求朝廷增兵。这份急报本不稀奇,稀奇的是递送急报的人走的是兵部右侍郎岑怀瑾的门路,而岑怀瑾,恰恰是她的人。
      沈令仪将急报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请求朝廷增兵”几个字上,唇角微微弯了弯。
      增兵。谁去增?增哪里的兵?派谁领兵?这里头的文章大了去了。东南沿海的兵力部署一直是萧珩和裴昭角力的焦点,萧珩想把北境的人安插过去,裴昭想借此机会收回一些军权。她这份急报来得正是时候——不快不慢,不急不缓,恰到好处地插进两人之间那道裂缝里。
      她提起笔,在急报上批了几个字,然后唤来门外的长随:“送到内阁去,明日一早递上去。”
      长随接过急报,躬身退下。沈令仪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透气。夜风涌进来,带着初春乍暖还寒的凉意。院中那株老海棠树已经开了大半,月光下白花花一片,像覆了一层薄雪。
      她看了片刻,忽然听见院墙外有极细微的响动——不是风吹落叶的声音,是人踩在瓦片上发出的声响,轻到几乎不存在,但她听见了。
      她曾在凉州的冰天雪地里练过三年功夫,耳力不比任何江湖高手差。
      “出来。”她淡淡道。
      墙头黑影一闪,一个身着墨色劲装的男人无声无息地落在院中。他生得极高极瘦,面容像是刀削斧凿出来的,棱角分明,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沈令仪认得他——萧珩身边的暗卫统领,名唤顾九幽,是北境顾家的家奴出身,后被萧珩一手提拔起来,武功深不可测。
      “沈大人。”顾九幽抱拳,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王爷请您明日午后过府一叙。”
      沈令仪靠在窗框上,歪头看着他,似笑非笑:“王爷请人的方式倒是别致,深更半夜翻墙递帖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顾九幽面无表情:“王爷说,沈大人若是不便,改日也可。”
      沈令仪垂下眼帘,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萧珩在这个时候请她过府,不可能是为了叙旧——何况他们之间也没什么旧可叙。多半是今日朝堂上皇帝当众抬举她的事传到了他耳朵里,这位摄政王要试探她的态度了。
      “回去转告王爷,”沈令仪抬起头来,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臣明日午后一定到府上叨扰。”
      顾九幽点了点头,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墙头,像一滴墨落入夜色中,无声无息。
      沈令仪关好窗子,回到案前,又批了几份公文,才吹灯歇下。躺到床上的时候,昭宁那边的院子已经彻底安静了,只有值夜的婆子偶尔咳嗽两声。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乱七八糟地转着许多事——东南的倭患,北境的顾家,萧珩的试探,裴昭的拉拢,还有那个刚进京的顾衍之。
      棋子都摆好了,就等着看谁先落子。
      次日午后,沈令仪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乘马车往摄政王府去。她没有刻意打扮,只将一头乌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了根白玉簪,素净得像一朵刚出水的白莲。可即便如此,当她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摄政王府门口当值的侍卫还是看得愣了一瞬。
      那张脸实在是太过分了——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肤白如新雪初凝,眸黑如深潭沉璧。更难得的是那股子自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端然,明明是在笑,笑意却像隔了一层纱,模模糊糊的,让人看不真切。
      “沈大人请。”管家亲自迎出来,恭恭敬敬地将她引进去。
      摄政王府她来过几次,不算陌生。王府修得并不十分奢华,胜在雅致大气,一草一木都透着主人不喜张扬的性子。穿过几进院落,管家将她引到后花园的水榭前,躬身道:“王爷在里面等您,沈大人请。”
      水榭临湖而建,三面环水,一面连着回廊。时值初春,湖面上还浮着薄薄一层水汽,烟波浩渺,衬得水榭里的那人如同一幅水墨画。
      萧珩正坐在水榭中煮茶。他今日没穿官袍,换了一身墨蓝色的宽袍,腰间松松系了根同色的绦带,乌发只用一根竹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颊侧,衬得那张本就俊美到近乎凌厉的脸多了几分不羁的意味。他垂着眼看茶汤,修长的手指捏着茶匙,一勺一勺地将茶末拨入壶中,动作从容而优雅,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贵气。
      沈令仪走进水榭,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但萧珩还是在她踏进门的那一刻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是极深极浓的墨色,像是望不见底的古井,又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看着沈令仪,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她眼睛上,停了那么一瞬。
      “坐。”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沉沉的,稳稳的。
      沈令仪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茶具上,微微一怔。那是一套极好的越窑青瓷,釉色如冰似玉,壶身上的莲花纹样隐隐约约,像是长在釉里的一样。她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因为这套茶具她认得——前朝宫中御用的东西,一共只有三套,一套随前朝末帝入了皇陵,一套在宫中的御用库房里,另一套不知所踪。
      原来不知所踪的那一套,在摄政王手里。
      “王爷好雅兴。”沈令仪收回目光,微笑道。
      萧珩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将煮好的茶倒了一盏,推到她的面前。茶汤清亮,色泽如琥珀,一股清冽的茶香在水榭中弥漫开来。
      沈令仪端起来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武夷大红袍?还是母树上的?”
      “嗯。”萧珩给自己也倒了一盏,端起来抿了一口,淡淡地应了一声。
      沈令仪也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先是一股清苦,随即回甘无穷,舌尖上残留的余韵绵长而悠远。她忍不住又抿了一口,赞道:“好茶。”
      萧珩放下茶盏,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沉,像是要把人看到骨子里去,却又看不出任何情绪。沉默了几息,他开口道:“昨日陛下在朝堂上抬举你,什么感觉?”
      开门见山,不绕弯子。沈令仪心中微微一动,萧珩这个人一旦开口,从不遮掩,可正因为如此才更可怕——他敢把话挑明,说明他根本不怕你知道他的心思,也说明他有足够的把握让你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她也不装糊涂,放下茶盏,坦然道:“王爷觉得呢?”
      “本王在问你。”萧珩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令仪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浅浅的,像春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涟漪:“陛下抬举臣,是因为陛下觉得臣好用。至于臣自己——”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臣只想安安稳稳地做臣子的本分,不想掺和到王爷和陛下之间的事里去。”
      这话说得漂亮,漂亮到萧珩嘴角微微弯了弯——是那种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却让他的整张脸都柔和了几分。
      “安安稳稳?”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沈令仪,你从凉州一路走到长安,从七品知县做到当朝宰相,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你自己数得清吗?”
      沈令仪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温声道:“王爷说笑了,臣不过是尽力做好份内之事罢了。”
      萧珩没有再逼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湖面上。湖上有几只水鸟掠过,翅膀拍打水面的声音清脆而短促。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东南的急报,是你授意岑怀瑾递上来的?”
      沈令仪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岑怀瑾是她的人这件事,她自认为藏得极好,萧珩怎么会知道?还是说他在诈她?
      “王爷,”她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如水,“臣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萧珩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墨色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怒意,不是威胁,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探究的目光,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沈令仪坦然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一池静水,任他怎么看都找不到一丝涟漪。
      过了片刻,萧珩移开了目光,淡淡道:“你不必跟我装。那份急报你压了三天才递上去,岑怀瑾在兵部的任命是你一手安排的,东南的倭患也是你让人在背后挑起来的。沈令仪,你做的事不算多,但件件都是大手笔。”
      沈令仪的笑容终于有了片刻的凝滞。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几乎全说对了。唯一不对的地方是东南的倭患——倭寇是真的,她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凭空造出一场叛乱来,她只是让人在暗中拖延了当地驻军剿匪的进度,让火势烧得更大一些,大到朝堂不得不重视。
      “王爷,”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您既然什么都知道了,今日叫臣来,是要治臣的罪?”
      萧珩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水榭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湖水的微澜。远处有丫鬟经过,脚步声轻得像猫,很快又远去了。阳光从水榭的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沈令仪,”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叹息,又像是陈述一个事实,“你跟本王,是一样的人。”
      沈令仪怔住。
      她怔住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因为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没有嘲讽,没有试探,甚至没有拉拢的意味,只是一种平和的、近乎笃定的陈述,像是在说“今天下雨了”或者“这道菜太咸了”那样理所当然。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珩没有再给她反应的机会,起身走到水榭栏杆边,负手而立,望着湖面。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件墨蓝色的宽袍照出一层淡淡的光晕,恍然间竟有一种不真实的、近乎神佛般的美感。
      “东南的事,本王可以当作不知道。”他的声音从栏杆边传来,沉稳依旧,“但从今日起,你我之间,不必再装了。”
      沈令仪慢慢站起身,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同一片湖面。她的侧脸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唇边那抹笑意终于收敛了,露出底下一张沉静到近乎冷淡的脸。
      萧珩说得对,他们是一样的人。都戴着面具,都揣着刀,都在这个吃人的朝堂上小心翼翼地走着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可也正是因为一样,才最危险——因为你知道对方会怎么出刀,对方也知道你会怎么出刀,谁也不敢先动,谁也不会退让。
      “王爷,”沈令仪望着湖面,声音轻得像风,“臣这条命,是拿血换来的,不会轻易交到任何人手上。您也好,陛下也好,谁想要,得自己来拿。”
      萧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出现了。
      他没有再说话。
      从摄政王府出来,沈令仪坐在马车里,闭着眼睛,久久没有动。
      方才那一番交谈,看似什么都没发生,实际上什么都发生了。萧珩亮出了他的底牌——他知道她做的事,也知道她想做什么,但他没有选择揭露她,而是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把她拉到自己的棋盘上来。
      “不必再装了。”他说得好听,实际上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的控制罢了。当她摘下面具、露出真面目的时候,她就再也没有退路了——萧珩会捏着她的把柄,让她不得不与他合作,不得不站在皇帝的对立面。
      可她沈令仪,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人。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沈令仪睁开眼睛,眼底那层温和的薄雾已经彻底散去,露出底下那双寒潭似的眸子。她下了车,正要进门,忽然看见门口停着一顶陌生的轿子,轿旁站着一个小太监,一见她就迎上来,笑嘻嘻地道:“沈大人,陛下请您入宫,说是有要紧事商议。”
      沈令仪心中微微一沉。
      皇帝和摄政王撞在同一天找她,这绝不是巧合。裴昭一定是知道了她今日去摄政王府的事,这是要敲打她呢。
      她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张温和无害的笑脸,柔声道:“劳烦公公稍候,容我换身衣裳再进宫。”
      再进宫时,天色已经暗了。御书房里灯火通明,裴昭坐在案后,面前的奏折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一如既往温和的笑容。
      “令仪来了,坐。”他指了指身旁的锦凳,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老朋友。
      沈令仪依言坐下,等着他开口。
      裴昭却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拿起案上一份折子,递给她。沈令仪接过来一看,心中顿时一紧——那是一份弹劾她门下官员的折子,弹劾的是她的门生、现任御史中丞的陆清源,罪名是“私通外敌,图谋不轨”。
      沈令仪看完折子,抬起头来,看着裴昭。裴昭也在看她,目光温和而坦然,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
      “陛下,”沈令仪将折子轻轻放下,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为自己的人辩护,“这折子上的罪名,可有实证?”
      “没有。”裴昭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但朕查过了,陆清源确实跟北境的人有过接触。令仪,你的人,你自己要管好。”
      沈令仪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这是一份警告。皇帝在告诉她,他知道她手下的人做了什么,也知道她跟摄政王见了面,但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他可以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前提是她得知道分寸。
      她垂下眼帘,恭声道:“臣明白,多谢陛下提点。”
      裴昭笑了笑,亲自给她倒了杯茶,递过来。沈令仪双手接过,指尖触碰到他微凉的指节,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轻轻一碰,又各自移开。
      这一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回到府中已近亥时,昭宁还没睡,坐在小花厅里等她,手里拿着一本绣样图册看得认真。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姐姐!你回来啦!”
      沈令仪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揽进怀里。昭宁乖乖地靠着她,小脑袋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嘟囔道:“姐姐今天好忙呀,早上出门到现在才回来。”
      “嗯,朝中事多。”沈令仪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哄孩子,“昭宁乖,以后姐姐不回来,你就先睡,别等我。”
      “不要。”昭宁摇头摇得坚定,“我要等姐姐回来才睡得着。”
      沈令仪心中一阵酸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昭宁身上有一股甜甜的奶香味,是她从小用到大的胰子的味道,干净而温暖,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方净土。
      她闭上眼睛,在妹妹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这世上所有的风雨,她都愿意独自去扛。只要昭宁能够永远这样天真烂漫地笑着,永远不用知道她姐姐在外面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窗外夜色沉沉,长安城万家灯火。沈令仪抱着妹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心中那些纷乱的算计和谋划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明日还有明日的棋要下,今夜且让她做一个好姐姐。
      哪怕只是一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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