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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真正的执棋者   五月初 ...

  •   五月初七,陈家旧部遗孀。
      陈九走后第三天,沈令仪在府中接待了另一位不速之客。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粗布衣裳,头上包着青布帕子,面容黝黑粗糙,一看就是长年在田间劳作的人。她自称是德亲王府旧部陈七的遗孀,夫家姓周,人称周婶子。
      沈令仪在花厅见了她。
      那妇人一进门便跪下了,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沈大人,民妇这一趟进京,是受了先夫的嘱托。先夫临死前说,有一件东西,一定要亲手交给沈大人。他说这东西放在手里十几年了,他不敢交,也不舍得交,可临死了,再不交就没机会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包,双手呈上,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悲伤。
      沈令仪接过小包,一层一层地解开油纸。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字,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处有些破损,像是被翻阅过很多次,又被小心翼翼地保存了很多年。
      她翻开第一页,目光一凝。
      那是一本账册。不是普通的账册,是德亲王府私记的密账。账册上记录的不是银钱进出,而是人——什么人,什么时候,在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一个个从阴影中剜了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沈令仪一页一页地翻着,面色如常,心中却像翻江倒海一般。
      账册上记录的时间跨度从永安元年到永安十年,整整十年的密账。十年间,朝堂上每一个重要的人物、每一次关键的事件,几乎都在这本账册中留下了痕迹。萧珩、温怀瑾、已故的太子裴元、四皇子裴琰,甚至裴昭——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赫然在列,每一个人的背后都跟着一串触目惊心的记录。
      永安元年,萧珩与禁军统领密会,商议拥立新帝事宜。永安三年,温怀瑾密奏先帝,弹劾太子裴元结党营私。永安五年,裴元与岭南商贾往来书信,涉及巨额银两往来。永安七年,四皇子裴琰暗中联络西北边将,意图不轨。永安九年,裴昭在乾清宫召见大理寺卿杜秉文,密谈两个时辰,内容不详。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沈令仪心上,扎得她喘不过气来。
      德亲王。那个所有人都以为不问世事、吟诗作画、养花弄草的老王爷,才是这朝堂上真正的执棋人。他活着的时候,用这本账册记录了所有人的秘密。他死后,将这本账册交给了他最信任的人——不是他的儿子,不是他的门生,而是一个不起眼的旧部遗孀,让她在最合适的时机,交到最合适的人手中。
      什么是最合适的时机?什么是最合适的人?
      沈令仪合上账册,看着跪在面前的妇人,目光深沉而复杂:“周婶子,你先夫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要将这本账册交给我?”
      周婶子摇了摇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先夫没说。他只是说,‘沈大人是德亲王看中的人,这东西交给她,错不了’。”
      沈令仪沉默了很久,将那本账册收进袖中,命人取来一百两银子,交到周婶子手中。周婶子推辞了几下,最终收下了,千恩万谢地走了。
      花厅中只剩下沈令仪一个人。她坐在原处,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雕琢到一半就搁置了的石像,面容精致却没有生气。
      德亲王用一本账册,将所有人的秘密都交到了她手里。这不是馈赠,这是诅咒。知道了这些秘密,她就再也不能装作不知道了。她必须对这些秘密做出反应,必须利用它们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必须在知道真相之后做出选择——是成为这些秘密的主人,还是成为这些秘密的奴隶。
      沈令仪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回了书房。
      她将账册锁进了书案下的暗格中,钥匙贴身收好。这本账册是她手中最重的筹码,也是她心中最沉的负担。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本账册的存在,包括最信任的人,包括令安。
      因为秘密一旦见了光,就不再是秘密了。
      五月初八,朝堂上风平浪静。可水面下的暗流,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汹涌。
      萧珩在朝会上提出了一项新的议题——整顿禁军。理由冠冕堂皇:北境战事吃紧,京畿防务不可松懈,禁军作为护卫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必须严加整训,汰弱留强。
      沈令仪听完他的陈词,心中警铃大作。整顿禁军,听起来是防务需要,实则是萧珩在漕运受挫之后开辟的新战场。漕运被裴昭收了回去,他需要一个新的抓手来维持自己的权势。禁军,就是他选中的那个抓手。
      禁军是什么?九门提督麾下的三万人马,驻扎在京畿各处,是护卫京城、护卫皇宫、护卫皇帝最直接的武装力量。谁掌握了禁军,谁就掌握了京城的命脉,谁就能在关键时刻决定谁生谁死、谁上谁下。
      沈令仪看着萧珩,觉得这个男人像一头狼,永远在寻找猎物的弱点。漕运这块肉被裴昭叼走了,他没有扑上去抢,而是立刻转身,去寻找下一块更容易下嘴的肉。这种敏锐和果断,是他在朝堂上屹立不倒的根本原因。
      可她不能让萧珩得逞。禁军如果落入萧珩手中,她在朝堂上的处境将更加艰难。
      “陛下,”沈令仪出列,语气从容不迫,“臣以为,禁军整顿确有必要,但如何整顿、由谁整顿,还需慎重。禁军乃护卫京城的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臣建议,由兵部、九门提督府、御史台三方共同拟定整顿方案,报陛下批准后执行,不可由一人专断。”
      萧珩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的,没有接话。
      裴昭点了点头,依旧是那句老话:“再议。”
      散了朝,沈令仪走出大殿,看见萧珩站在甬道的拐角处,似乎在等什么人。他没有看她,她也没有看他,两个人隔着数十步的距离,各自走各自的路,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可她知道,他们很快就会再次相交。
      在朝堂上,没有永远的平行线。
      五月初九,夜。
      沈令仪坐在书房中,将那本德亲王留下的账册从暗格中取出来,再次翻开。这一次,她看得更加仔细,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字都不放过。她不是在阅读,她是在记忆。这本账册不能留在身边太久,太危险了。她必须将里面的内容全部记在脑子里,然后将账册毁掉,让它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页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一页记录的是永安三年的一件事——温怀瑾密奏先帝,弹劾太子裴元结党营私。密奏的内容,账册上只摘录了几句,可就是这几句,让沈令仪看到了温怀瑾这个人的另一面。
      “太子裴元,结党营私,广纳门客,收买朝臣,其心可诛。”
      温怀瑾当年弹劾裴元,用的是这样重的措辞。“其心可诛”四个字,不是弹劾,是定性。他想让先帝相信,裴元的心,是该被诛灭的。他想让裴元死。
      沈令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温怀瑾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串联起来。温怀瑾不是中间派,从来都不是。他有自己的立场,有自己的目的,有自己的谋划。他所谓的“中立”,不过是一种伪装。他在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将他真正的立场亮出来。
      而那个时机,也许就是现在。
      裴昭在大相国寺与温怀瑾密谈之后,温怀瑾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在朝堂上的发言,从“两边都不得罪”逐渐变成了“两边都点到为止”。他不偏袒萧珩,也不偏袒沈令仪,但他的每一句话,都在为裴昭铺路。
      温怀瑾是裴昭的人。不是现在才是,是从一开始就是。
      沈令仪睁开眼,目光清冷如霜。
      她终于看明白了。温怀瑾不是中间派,他是皇派。他从三年前裴昭登基的那一刻起,就在暗中辅佐这个年轻的皇帝。他用他的“中立”为裴昭争取了三年时间,让萧珩和她都以为他只是一块没有威胁的石头,不会挡路,也不会绊脚。而在这三年里,他在暗中为裴昭铺了无数条路,建了无数座桥,织了无数张网。
      温怀瑾是裴昭在朝堂上最深的一颗棋子。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权力,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没有把他当成一颗棋子。
      老狐狸。真正的老狐狸。
      沈令仪将账册合上,重新锁进暗格中,钥匙贴身收好。
      五月初十,天还没亮,沈令仪便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她披衣起身,打开房门时,暗卫已经跪在了门外,手中捧着一封加急密报。
      “大人,西北急报,八百里加急。”
      沈令仪接过密报,拆开,就着廊下微弱的灯笼光看了起来。
      密报是沈崇远亲笔所写,字迹比平时潦草了许多,像是一个在极度疲惫和焦虑中写完的东西。
      “令仪吾儿:北境蛮族大举南侵,兵力逾三万,来势凶猛,我军虽拼死抵抗,仍节节失利,已退守第二道防线。朝廷若再不增援,西北军恐难支撑。另,军中暗桩已查实三人,皆已秘密处决,但幕后主使尚未浮出水面。为父怀疑,此人不在军中,在朝中。为父老矣,恐不能久撑。望汝在朝中早作打算,不必以父为念。父字。”
      沈令仪将这封密报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心中便沉一分。
      北境蛮族大举南侵,兵力逾三万。这不是骚扰,这是战争。西北军虽然精锐,但兵力分散在漫长的防线上,能机动作战的不到两万。面对三万余蛮族骑兵,沈崇远能够退守第二道防线而不是溃败,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努力。
      可第二道防线能守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沈令仪攥紧了手中的密报,指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担心的时候,她需要冷静,需要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
      增援必须要派了。萧珩之前的提议是对的——至少三万援军,至少八十万石粮草。她之前反对,不是因为不需要增援,而是因为她不想让萧珩趁机安插人手。可现在,形势已经由不得她继续反对了。如果再拖下去,西北军一旦溃败,蛮族的铁骑就能长驱直入,直逼京城。到那时,别说权力了,命都保不住。
      可她不能让萧珩的人去西北。她必须抢在萧珩之前,将增援的主导权握在手中。
      沈令仪坐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提笔给裴昭写了一封密奏。密奏中,她详细陈述了西北战事的危急,请求朝廷立即增派援军。她没有提萧珩之前的方案,而是提出了一个新的方案——援军由京畿禁军和各州府兵共同组成,统兵将领由皇帝亲自任命,粮草由户部和地方共同筹措。
      这封密奏,她没有通过内阁,没有经过兵部,而是让人直接送进了宫,送到了裴昭的御案上。
      这是她第一次绕过萧珩、绕过内阁、绕过所有中间环节,直接与皇帝沟通。
      因为她知道,在西北战事这件事上,裴昭和她有共同的利益。裴昭不想让萧珩掌握禁军,她也不想让萧珩掌握禁军。裴昭不想让萧珩染指西北军权,她也不想让萧珩染指西北军权。
      共同的敌人,是最好的盟友。
      一日午后。
      沈令仪的密奏送到紫宸殿时,裴昭正在午睡。
      内侍不敢打扰,将密奏放在御案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裴昭醒来时,已经是未时了。他洗漱更衣,坐到御案前,拿起那封密奏,拆开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沈令仪终于主动来找他了。不是通过朝堂,不是通过内阁,而是通过密奏,直接送到了他的案头。这意味着她终于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合作的对象,而不是一个可以被忽略的傀儡。
      裴昭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有满足,有苦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一场久违的甘霖的欣慰。
      他将密奏收好,提笔写下了一道旨意——明日早朝,议西北增援事。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沈令仪,你终于看到我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被他迅速压了下去。可在被压下去的瞬间,他分明感觉到了那念头底下藏着的东西——不是权力的角逐,不是棋手的算计,而是某个更深的、更柔软的、不该存在于一个皇帝心中的东西。
      裴昭睁开眼,目光恢复了那种温和而清明的光泽。
      他将那道旨意交给内侍,命他送往内阁。然后翻开一本奏折,继续批阅,笔锋沉稳,字迹端方。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字迹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笔尖穿透了纸背,在下一页上留下了深深的刻痕。
      五月十一,朝会。西北增援的议题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沈令仪出列,将西北战事的危急情况详细奏报,请求朝廷立即增派援军。她没有提萧珩之前的方案,而是提出了她昨夜密奏中的新方案——援军由京畿禁军和各州府兵共同组成,统兵将领由皇帝亲自任命。
      萧珩听完她的话,目光微微一沉。他没有想到沈令仪会抢在他之前提出增援方案,更没有想到她会提出“统兵将领由皇帝亲自任命”这个条件。
      这个女人,终于学会借力了。她借的不是别人的力,是皇帝的力。她用自己的方案,将萧珩之前的路堵死了——如果他反对她的方案,就是反对增援;如果他赞成她的方案,就等于默认由皇帝亲自任命统兵将领,他在西北安插人的计划就彻底泡汤了。
      无论怎么选,他都会输掉这一局。
      萧珩面色如常,声音平稳:“臣以为沈大人的方案可行。只是统兵将领的人选,还需慎重。臣建议,由兵部和吏部共同拟定候选名单,再由陛下从中挑选。”
      沈令仪微微一笑,接话极快:“皇叔所言极是。臣以为,兵部和吏部拟定的名单,应提交朝议,由百官共同审议。如此,既不失公允,也可避免有人以权谋私。”
      萧珩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可沈令仪在那一眼中看到了刀锋的冷光。
      裴昭坐在龙椅上,安静地听完两人的对话,点了点头:“就按沈卿的方案办。援军三万,粮草八十万石,限十日内调拨完毕。统兵将领人选,三日之内由兵部和吏部拟定名单,提交朝议。”
      一言为定。
      沈令仪退回队列中,垂目而立。这一局,她赢了。不是因为她比萧珩聪明,而是因为她借了裴昭的势,而萧珩还没有学会借势。
      萧珩的眼中只有她和裴昭两个人,他把他们都当成了对手。可她不一样,她开始把裴昭当成了盟友。至少在西北这件事上,他们是盟友。
      散朝后,沈令仪走出大殿,在宫门口遇见了裴昭的銮驾。
      銮驾停下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裴昭那张温和的脸。
      “沈卿,”他的声音不高,刚好够她听见,“西北的事,你做得很好。”
      沈令仪躬身行礼:“臣分内之事,不敢当陛下夸奖。”
      裴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池被风吹皱了的春水,波光粼粼,看不清水底有什么。
      “沈卿,”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西北的事解决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沈令仪抬起头,与他对视了一瞬。那一眼里,她看到了裴昭的试探,也看到了他的真诚。
      “陛下,”她说,“臣只想过好眼前,不想太远。太远了,容易迷路。”
      裴昭轻轻笑了一声,放下车帘,銮驾继续前行。
      沈令仪站在原地,目送銮驾远去,心中翻涌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裴昭问她的那句话,让她想起了萧珩在花厅中问她的那句话——“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再事事都想赢,你会不会过得更轻松一些?”
      两个人,问了她两个不同的问题。可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她一个也答不上来。
      不是因为她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她不敢去想那些答案。
      想了,就会动摇。动了,就会输。
      五月十二,沈令仪收到了一封来自南方的信。信是她在江淮任职时认识的那个旧人写的,回信只有一句话——“梅雨将至,弟在江南等候兄台。”
      他来了。沈令仪收到这封信,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她需要这个人替她去岭南走一趟,现在人到了,事就好办了。
      她让门房去约定的地方接人,自己坐在书房中等。
      傍晚时分,人被带来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中等身材,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可沈令仪知道,这个人不普通。他叫顾衍,是她在江淮任职时结识的,表面上是江南一家商号的账房先生,实则是沈令仪从先帝时期就开始培养的秘密探子——不出名,不在册,没有任何人能查到他的来历。
      他替她做过很多事。查过先帝的旧账,盯过萧珩的人,甚至在那场夺嫡之变中,替她传递过最机密的消息。这个人,是她藏在暗处的最后一把刀。
      “大人。”顾衍拱手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态度不卑不亢。
      沈令仪点了点头,命人关上门,让顾衍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盏茶。
      “顾衍,我需要你替我去一个地方。”她开门见山。
      顾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沉稳地看着她:“大人请说。”
      “岭南。”沈令仪说这两个字时,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要你替我去岭南找一个人。这个人姓裴,年纪大约在三十上下,可能改名换姓,可能藏在深山里,也可能在某个镇上做生意。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你一定要找到他。”
      顾衍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缓慢而规律。他没有问为什么要找这个人,也没有问这个人是谁。他只需要知道两件事——去哪里,找谁。其他的,大人不说,他不问。
      这是他最大的优点,也是沈令仪最信任他的原因。
      “大人,”顾衍说,“岭南很大,找一个人不容易。需要多久?”
      沈令仪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推到顾衍面前。银票的面额很大,大到足够一个人在岭南生活好几年的。
      “越快越好,”她说,“但不要急。找到他之前,不要打草惊蛇。找到他之后,不要惊动他,先回来告诉我。”
      顾衍看了一眼那张银票,没有伸手去拿,抬起头看着沈令仪,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感。
      “大人,”他说,“这些年,你做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我只想问一句话——你觉得值得吗?”
      沈令仪怔住了。
      值得吗?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问了,如果答案是不值得,她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太远,回不了头了;如果答案是值得,那她为自己找到的这个理由,又有多大的水分呢?
      “顾衍,”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个问题,我现在答不了你。等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我再告诉你答案。”
      顾衍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将那张银票收进袖中,站起身,对着沈令仪深深一揖,转身走出了书房。他的背影在暮色中很快消失了,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消散得无影无踪。
      沈令仪坐在原处,看着那盏顾衍没有喝完的茶,发了很久的呆。
      五月十三,禁军整顿的议题再次被提上了朝堂。
      这一次,萧珩没有亲自出马,而是让兵部侍郎钱穆替他发声。钱穆在朝会上提出了一份详细的禁军整顿方案,从人员编制、粮饷配给到操练规程,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沈令仪听着听着,心中便明白了。这份方案不是钱穆写的,是萧珩的手笔。每一个条款都经过精心设计,既不让裴昭觉得他在染指禁军,又能让他在禁军中安插自己的人。
      她必须阻止。
      可她不能直接反对。这份方案太“完美”了,完美到如果你反对它,你就是反对整顿禁军,反对整顿禁军就是反对加强京畿防务。这个帽子,她戴不起。
      所以她需要找到一个破绽,一个看似完美无缺的方案中隐藏的、致命的破绽。
      沈令仪翻开钱穆呈上的方案,一页一页地看。看到第三页时,她的目光停在了一行字上——“禁军副指挥使由九门提督提名,兵部审核,陛下批准。”
      九门提督是谁的人?她不确认。这个人表面上不偏不倚,可沈令仪知道,他与萧珩的往来比外界以为的要密切得多。如果九门提督可以提名禁军副指挥使,而兵部可以审核,那这个副指挥使的人选,基本上就是萧珩说了算。
      副指挥使的职权有多大?禁军日常训练、人员调配、粮饷发放,都由副指挥使具体负责。正指挥使虽然官阶更高,但实权大部分在副指挥使手中。如果萧珩的人当上了副指挥使,禁军就等于落入了萧珩的口袋。
      沈令仪抬起头,看着钱穆,语气温和却锐利:“钱大人,这份方案中规定,禁军副指挥使由九门提督提名、兵部审核。下官想请教——为何不由陛下直接任命?”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钱穆面色不变,应对如流:“沈大人,禁军副指挥使一职,关系重大,由九门提督提名、兵部审核,是参考了前朝的旧制。前朝禁军整顿,用的就是这套办法,效果甚佳。”
      沈令仪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前朝的旧制,前朝用得好,今朝未必合用。前朝禁军副指挥使由九门提督提名,是因为当时的九门提督是皇室宗亲,与陛下骨肉相连,自然不会生二心。今朝的九门提督……”
      她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九门提督一眼。
      那一眼,让九门提督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她没有点名,没有指控,只是用一个“前朝”与“今朝”的对比,将一个危险的问号留在了所有人的心中——今朝的九门提督,值得信任吗?
      这就是沈令仪的手段。她不说谁不好,她只说“这件事有问题”。问题在哪里?在制度,在旧制不适于今朝,在某一个环节可能存在的风险。她没有攻击任何人,可所有人都听出了她在攻击谁。
      萧珩看着沈令仪,目光沉沉的,没有说话。
      裴昭安静地听完了两人的辩论,说出了那句所有人都已经听腻了的话:“再议。”
      散朝后,沈令仪走出殿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禁军整顿的事,她暂时拖住了,可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萧珩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卷土重来,用更巧妙、更难对付的方式来推进他的计划。
      她必须在他卷土重来之前,找到制衡他的办法。
      天色渐暗,沈令仪回到府中,径直去了正院。沈令安正在灯下绣花,见她来了,放下绣绷,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
      “阿姐,你今天回来得好早!”
      沈令仪摸了摸妹妹的头,在她旁边坐下,拿起那只绣了一半的荷包看了看。荷包上绣着一枝海棠,花瓣层层叠叠,针脚细密,看得出花了很多心思。
      “绣得真好,”沈令仪说,“等绣好了,阿姐天天带着。”
      沈令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荷包抢过去,藏到身后:“不行不行,这个还不好,我要绣一个最好看的给阿姐。”
      沈令仪看着妹妹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心中某处又软了几分。她将沈令安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沈令安安静地靠在姐姐肩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花厅中安静极了,只有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沈令仪低下头,看着妹妹恬静的睡颜,眼眶微微发热。她想,等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她要带着令安离开京城,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小镇,买一座小院子,院子里种一棵海棠树。每天早起看日出,傍晚看晚霞,夜里看星星。不用再想朝堂上的事,不用再算计任何人,不用再担心哪一天会死在谁的手里。
      可她知道,那只是一个梦。她回不了头了。这条路上,她已经杀了太多人,染了太多的血,欠了太多的债。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因为她说一句“我后悔了”就活过来,那些失去的权力不会因为她说一句“我不想要了”就回到原来的位置。
      她只能继续往前走。
      走到最高处,走到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她的地方。到那时,也许她可以停下来,回头看一看来时的路,看一看那些被她踩在脚下的尸体,看一看那些因她而流离失所的人,看一看她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到那时,她也许能找到那个问题的答案——值得吗?
      沈令安在她肩上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
      沈令仪没有叫醒她,就那样让她靠着,在烛火下静静地坐着。
      窗外,初夏的夜风轻轻吹过,海棠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说不完的话。
      烛火跳了两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相依相偎。
      大的那个,影子浓重而深暗,像一座沉默的山。小的那个,影子轻浅而柔软,像一片落在山间的云。
      山不会问云要去哪里,云也不会问山为什么要站在那里。
      她们只是靠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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