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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各怀鬼胎   四月十 ...

  •   四月十八,天色未亮,沈令仪便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她披衣起身,打开房门时,暗卫已经跪在了门外,手中捧着一封加急密报。火漆完好,封口处压着沈崇远的私印——这是最高等级的军报,非十万火急不得启用。
      沈令仪接过密报,拆开,就着廊下微弱的灯笼光看了起来。
      密报只有一页纸,可沈令仪看了很久。
      北境蛮族的异动比朝廷收到的军报中描述的更加严重。三日前,蛮族一支约五千人的骑兵突袭了西北军的一处边防哨所,烧毁粮草辎重无数,守军死伤惨重。沈崇远已经在调兵遣将,准备迎敌,但他手中的兵力捉襟见肘,急需朝廷增援。
      而更让沈令仪心头一紧的,是密报末尾附的一段话——“军中有人暗中与蛮族互通消息,查无实据,但不可不防。”
      沈崇远不会轻易说出这种话。他说“有人暗中与蛮族互通消息”,说明他已经有了七八成的把握,只是还没有拿到确凿的证据。而这个人,十有八九是萧珩安插进西北军中的暗桩。
      通敌。
      萧珩敢通敌?
      沈令仪攥紧了手中的密报,指节泛白。她的第一反应是愤怒——那种愤怒来得猛烈而纯粹,像一把火在胸腔中熊熊燃烧。可只过了一瞬,那火便被理智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透彻骨髓的清醒。
      通敌这种事,萧珩不会亲自做,他甚至不会让他的核心幕僚去做。他会找一个足够远、足够不起眼的人来做这个中间人,远到查无实证,不起眼到无人注意。
      就算有一天东窗事发,他也可以轻飘飘地将一切推给那个中间人,说他毫不知情,说他也是被蒙骗的。
      这就是萧珩。永远给自己留足退路,永远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沈令仪将密报折好,收进袖中,转身回了书房。她坐到案前,铺开信纸,提笔给沈崇远写了一封回信。信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字迹依旧工整端方,看不出任何情绪。
      “父亲,军中通敌之事,不必急躁追查,以免打草惊蛇。只需暗中留意谁在关键时刻提出异动建议,谁在粮草调配中制造混乱,谁在战报中夸大或缩小伤亡数字。蛇会自己出洞的。”
      写完后,她封好信,交给暗卫。
      窗外的天色还没有大亮,东方天际只有一线鱼肚白,像一条细长的伤口,渗着微弱的、冰凉的光。沈令仪站在窗前,望着那条光线,觉得它不像黎明,倒像是一把慢慢切开幕布的刀。
      刀锋所指,是这个朝堂上每一个人。
      摄政王府,萧珩的书房中也亮着灯。
      他今夜又没有睡。不是不想睡,而是睡不着。西北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他要的是沈崇远的兵权,不是沈崇远的命。如果沈崇远死在蛮族的刀下,西北军会群龙无首,朝廷势必要派新的主帅去接管。而那个“新的主帅”,他有一百种方法让自己的人上位。
      但如果沈崇远发现了军中有他的暗桩,那事情就会变得复杂了。
      萧珩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汁滑过喉咙,让他微微皱了皱眉。他搁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沈崇远不是庸将。此人在西北戍边十余年,与蛮族交战数十次,胜多败少,深得军心。想在他眼皮底下做手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需要更多的耐心,更细的布局,更隐蔽的手段。
      萧珩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一张空白的信纸上,沉默了片刻,提笔写下了两个字——“缓行”。
      不是停止,是缓行。先看看沈崇远怎么应对蛮族的进攻,看看朝廷会派谁去增援,看看裴昭和沈令仪在这件事上会博弈出什么样的结果。
      然后再决定下一步棋怎么走。
      他将信纸折好,没有封火漆,就那样敞着放在案上。他要等天亮之后再看看,确认自己没有考虑周全的地方,再决定送不送出去。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清脆而短促,像一把剪刀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萧珩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裹着槐花的香气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凉意。庭院中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一场热闹的晨会。
      他看着那些麻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它们的会议,也许比朝堂上的御前会议还要热闹。
      只是不知道,热闹过后,谁能飞得更高,谁会被猎鹰叼走。
      清晨,沈令仪刚用完早膳,门房便来报——林鹤来了。
      她微微有些意外。林鹤这个人做事极有分寸,从不轻易登门拜访,生怕被人说闲话。今日这么早来,一定是有要紧的事。
      果然,林鹤一进书房,便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神色凝重。
      “沈大人,下官昨夜在家中整理历年漕运档案时,发现了一件蹊跷的事。”
      沈令仪接过文书,翻开来看。那是一份五年前的旧档,记载的是当时漕运沿线的一笔巨额亏空。亏空的数额不大不小,刚好够不上惊动朝廷的程度,被定性为“正常损耗”草草了事。
      可林鹤在新旧档案的对比中发现,那笔亏空中有一小部分,在第二年以“修缮码头”的名义重新出现在了账目中。修缮码头是实,可修缮码头所用的银两,远比账面记载的要少。
      多出来的那部分银子,去了哪里?
      林鹤将他的分析一五一十地讲给沈令仪听,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处推论都有据可查。沈令仪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林鹤,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中丞,”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知不知道,查这些旧账,很可能会查出一些你不想查出的人?”
      林鹤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些多出来的银子,不可能是小官小吏能吞得下的。能经手这么大一笔银子而不留痕迹的,一定是朝中位高权重的人。这个人有可能是萧珩的人,也有可能是……她沈令仪的人。
      “下官知道。”林鹤说,声音沉稳而坚定,“可下官更知道,不清算旧账,就不知道银子去了哪里;不知道银子去了哪里,就堵不上漕运的窟窿;堵不上漕运的窟窿,再好的改革也是治标不治本。”
      沈令仪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欣赏,还有一种林鹤看不懂的东西。
      “好,”她说,“那就查。无论查出来的人是谁,都要一查到底。这个承诺,我沈令仪给你。”
      林鹤站起身,对着沈令仪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下官替天下苍生,谢过沈大人。”
      沈令仪摇了摇头,伸手扶起他,语气温和而真诚:“不必谢我。你有这份心,是天下苍生的福气。”
      林鹤离去后,沈令仪坐在书案前,看着那份他留下的旧档复印件,目光幽深如潭。
      她给出的承诺是真心的吗?不全是。她希望林鹤查出萧珩的人,这样她就可以借林鹤的手除掉萧珩的党羽。可如果林鹤查到的人是她的人呢?她会让他“一查到底”吗?
      不会。
      她会用一个更隐蔽的方式,把那颗棋子从棋盘上拿走,不留下任何痕迹,不让林鹤发现任何端倪。
      这就是她与林鹤最大的不同。林鹤要的是清白的朝堂,她要的是稳固的权力。清白和稳固,有时候可以并行不悖,但更多的时候,它们是两条背道而驰的路。
      而她,早就选好了要走哪一条。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书房,明晃晃的,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沈令仪批完最后几本奏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透气。
      庭院中,沈令安正蹲在海棠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不知道在挖什么。她的裙角沾了泥,脸上也蹭了一道灰,可笑得眉眼弯弯的,好看极了。
      沈令仪看着妹妹,紧锁了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她想,也许她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不是爬上尚书左仆射的位置,不是将萧珩逼得步步后退,而是在沈家最艰难的那些年里,拼尽全力护住了令安。
      令安是这个世上唯一的、最后的、干净的角落。
      只要令安还在,她就还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会笑会痛的、没有完全被权力吞噬的人。
      “阿姐!”沈令安抬头看见她,举起手中的一个小陶罐,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在挖蚯蚓!厨房的张大叔说要钓鱼,我给他挖几条!”
      沈令仪失笑,摇了摇头,没有阻止她。只是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是只有在面对妹妹时才会流露出的、毫无保留的温柔。
      这温柔,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皇宫,紫宸殿。
      裴昭午睡醒来,发现身边的内侍换了一个生面孔。他不动声色地看了那个小内侍一眼,没有多问,只是淡淡说了句:“去给朕沏一盏龙井。”
      小内侍应声去了。裴昭靠在枕上,目光落在帐幔上,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昨夜他又梦见沈令仪了。
      梦里的沈令仪没有穿官服,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裙,站在大相国寺的回廊下,手中握着一串糖葫芦。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照得透亮,像一个不真实的、随时会碎掉的琉璃人儿。
      她在梦里对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朝堂上那种温润得体的笑,而是一种他说不出来的、让人觉得心里又暖又酸的笑。
      然后他就醒了。
      裴昭闭上眼睛,将那梦境压回心底。他想,他大概是太久没有见过真正纯粹的笑容了,所以才会对一个梦里的人生出那种不该有的、让人无地自容的眷恋。
      龙井茶端上来时,他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从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赞了一句“好茶”,便将茶盏放下了。
      小内侍退到一旁,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
      裴昭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小内侍受宠若惊,连忙跪下磕头:“回陛下,奴才叫小顺子。”
      “小顺子,”裴昭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名字不错。以后就在朕身边伺候吧。”
      小顺子激动得浑身发抖,磕了好几个头,额头都磕红了。裴昭看着他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悠远的疲倦。
      每个人都在演戏。有人演得好,有人演得差。小顺子的演技差得让人一眼就能看穿,可在裴昭眼中,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演技,反而比那些滴水不漏的伪装更让人安心。
      至少你知道他是装的。
      而那些你不知道他在装的人,才是真正的危险。
      裴昭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夕阳西下的天际,沉默了很久。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间万事,不过如是。
      他忽然想起了沈令仪在御书房回答他时的那个眼神——平静、从容、滴水不漏,可他知道,那双眼睛底下,一定藏着什么他说不出来、也窥不破的东西。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是什么。
      可他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就像他说出口的那句“如果当年朕不是皇帝,你也不是臣子,我们会在哪里”一样。
      收不回来了。
      裴昭关上窗户,回到御案前,翻开一本奏折,提笔批阅。
      朱笔落在纸上,字迹端方,一丝不苟。
      像他这个人一样。
      永安十二年的暮春,京城的风里已经有了初夏的气息。
      朝堂上的暗斗依旧在继续,萧珩和沈令仪之间的博弈如同两股缠绕在一起的藤蔓,你进我退,你退我进,谁也不肯让谁先行一步。
      而裴昭,坐在龙椅上,微笑着看着这一切。
      不远处的黑暗中,有一个人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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