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片未公开》亨享之年

2、第 2 章 蓝

　　尤金一路坐地铁回家。

　　电影专业，花销可不小。学校给的学生项目虽然有一定的预算补贴，可要想用好设备、拍出好东西来，多半还得自己往里砸钱。除了爸爸的资助，她也想早早给自己攒下一座小金库。

　　初高中那会儿，她一直给学校拍宣传片、拍照片，偶尔也帮邻居和同学拍些写真集。爸爸特地为她腾出一间房，让她自己布置棚景，再配合一些户外拍摄。她的收费比市场价低，又总能敏锐地捕捉到顾客想要的感觉。构图、用光、场景，几乎不用多费口舌。所以生意虽然称不上红火，倒也断断续续总有人找。

　　尤金出了地铁，顺路拐进一家书店。

　　说“书店”其实不准确。那是书店、唱片店、影碟店连在一起的巨型复合空间，附带咖啡厅和阅读室。幸运的是，它打小就开在尤金家附近，她几乎在那儿度过了大半的童年时光。

　　店里的影碟从欧洲排到北美，从北美延伸到亚洲，又跨到南美，各国名导的专柜引人流连。每次站在那面被蓝光盒填满的墙壁前，仰着脖子一张张看过去，尤金都会兴奋地咂咂嘴，然后又陷入一种甜蜜的焦虑。

　　时间太少了，有生之年，真的能看完吗？

　　她精挑细选了几张觊觎已久的影碟，走到前台结账。小金库当场遭受重创。

　　尤金就是这样：赚了点钱，转头就换成影碟和唱片。小金库鼓了又瘪，瘪了又鼓，像一只贪吃却消化不良的小动物，勉强维持着动态平衡。

　　哎。她瞥了眼银行卡余额，安抚般地对自己说：“没办法的事。等我改日再把你撑起来。”

　　回到家里，尤金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关灯，插碟，打开投影仪。

　　室内瞬间沉入黑暗，唯有前方那面大白布莹莹发光，色彩渐次浮现。尤金满意地放下遥控器，一个翻身扑上床，把自己埋进枕头里。

　　她调整出一个最舒服的姿势，然后，忘掉其他所有事。

　　今晚的每一分钟，她已经全部预支给电影了。

　　然而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虽然设了静音，那抹光还是在昏暗里格外扎眼。有人来电。

　　她连忙按下暂停键：“嗨？”

　　“请问是尤金·贝斯同学吗？恭喜你，你被G大电影系录取了。”

　　尤金眨了眨眼：“谢谢您，可是……官网还没到放榜时间呢。”

　　“是的，录取结果本周日上午十点才会统一公布。但我们希望提前通知你。另外想确认一下，你还有其他心仪的学校吗？”

　　尤金反应过来，语气里带上一丝克制不住的轻快：“是收到了几个offer，不过我最想去的还是G大。”

　　挂掉电话，她把手机一扔，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拨通了布鲁诺的号码：“爸爸爸爸爸爸爸爸——我被录取了！”

　　“是G大！”

　　激动过后，重新回到那部静默细腻的片子时，尤金发现自己怎么也看不进去了。情绪太满，坐不住。索性换上一部费里尼的喜剧，让闹腾的画面填满房间。

　　中途有朋友发消息来约她晚上去看电影。

　　尤金在心里摇头。最近的院线全是垃圾，她才不要去。

　　她反手打过去一行字：“不如你来我家。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老片？我有一整个书架的蓝光影碟供你挑，都是遗世珍宝。”

　　朋友真的来了。

　　莉娅拎着一盒千层蛋糕出现在门口，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侧。“你说的遗世珍宝呢？要是敢拿《侏罗纪公园》糊弄我，我现在就走。”

　　尤金笑着把她拉进门：“放心。我的品味你还不信。”

　　尤金分享了她的好消息，获得了莉娅的狂抱。“太棒啦尤尼尼尼尼！你好厉害！我就知道！你那么喜欢电影！”

　　两个人盘腿坐在床上，蓝光影碟摊了一床。莉娅挑了半天，最后举起一张《蓝白红之蓝》：“这个色彩好看，女主角的气质很忧郁，就它。”

　　“不错嘛，这也是我最喜欢的影片之一。我还在线下在映后会见过她。她是法国最好的女演员。”

　　“真的？”莉娅眼睛发亮。

　　“骗你干嘛。不过——”尤金伸手点了点她的手机，“你得先答应我中途不刷手机。”

　　“你怎么跟我妈似的。”莉娅翻了个白眼，却还是乖乖把手机扣在了床上。

　　投影仪亮起来，房间暗下去。两个女孩并肩靠着枕头，共同捧着一碟蛋糕，叉子偶尔碰到一起，发出细小的叮当声。

　　银幕上，蓝色如水，粼粼漾开。那蓝色不仅浸透了片中女主角眼底的忧郁，也悄无声息地映照进两个女孩的心里，在她们的脸上晃动，像一层半透明的情绪。

　　莉娅情感一向情感细腻，很能领略，看到中途忍不住低声说：“她在挣扎。她恨她丈夫，又爱她丈夫，可是他死了，那个第三者的事情也无从宣泄、无从追问。”

　　尤金躺在床的另一边，轻轻点了点头。蓝色的光将她的眼白染上一层薄薄的冷蓝，那里面似乎有泪光在闪，“所以她想彻底地离开。”

　　画面继续流动。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片尾字幕缓缓升起，莉娅翻身趴在枕头上，认真地看着尤金：“尤金，你去G大以后……会不会再见到他？”

　　尤金没有回答。

　　“算了，不问你了。”莉娅叹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反正你给我记住，不管见不见得到，不管他的态度如何，你都不需要向他证明自己。你那么好。”

　　尤金转过身，看着莉娅那张被枕头压得有点变形的脸，忍不住笑了。她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莉娅的头顶：“你什么时候变成人生导师了？”

　　“刚刚。”莉娅笑嘻嘻地躲开，“收费的，一小时五百。”

　　“谢谢你，莉娅。”尤金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认真地看着她，“你总是那么细腻敏锐。”

　　莉娅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行了行了，别煽情了。睡觉，明天我还要吃你做的早饭。”

　　尤金也笑了，伸手关掉了床头的灯。

　　那天晚上莉娅没走，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睡了。黑暗中，尤金听着莉娅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看了很久的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她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向莉娅那一侧，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