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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娃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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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二十分的卧室,寂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我盯着床头柜上那个碎成两半的陶瓷娃娃,它躺在陆时昨晚睡前放的腕表和那本《神经时间编码机制》之间,像一个不合时宜的入侵者。娃娃脸上的油性笔笑脸歪斜得诡异,在昏暗的夜灯下,仿佛随时会眨动眼睛。
打印的纸条贴在娃娃底座,纸张崭新,宋体标准,像是直接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
我伸手想碰那个娃娃,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我不敢,我害怕触碰它这件事会引发什么——就像按下某个不可逆的开关。
“栖水?”
陆时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触电般收回手,转身看到他半支着身体,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做噩梦了?”他问,目光自然地扫过我的脸,然后落在我身后的床头柜上,我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反应。
他看了娃娃一眼,又看回我:“怎么坐起来了?”
“……口渴。”我的声音干涩。
“我去给你倒水。”
他下床,走出卧室,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整个过程,他没有对那个突兀出现的娃娃表示任何疑问。
我猛地转回头,死死盯住那个娃娃。
陆时没看见?
娃娃就放在他的腕表旁边,那么显眼的位置,除非……除非在他看到的世界里,那地方根本没有娃娃。
这个认知让我的胃部一阵抽搐,我再次伸手,这次没有犹豫,抓住了娃娃的身体,陶瓷冰凉刺骨,裂缝边缘锋利得几乎割手,我把它翻过来,仔细检查底座、碎裂面、油性笔的痕迹——
然后我发现——在娃娃左脚底部,有一个用针尖刻出来的、几乎看不见的字母:Y
栖月(Qiyue),Y是“月”的拼音首字母。
这是我十岁时刻的,就在送她娃娃的前一天晚上。我想给我们的秘密礼物做个标记,又怕妈妈发现,所以刻得极小,藏在脚底。
这个娃娃是真的确不是幻觉,是十九年前被我亲手送给妹妹,然后在她死去那天被她拿在手里,最后摔碎在阁楼地板上的那个娃娃。
它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水。”
陆时把杯子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手指在颤抖,杯沿碰到牙齿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就站在床边看着我喝水,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普通失眠的夜晚。
“陆时。”我放下杯子,尽量让声音平稳,“你看到床头柜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停顿了两秒——疑惑的答道,“你的降压药,我的表,那本书,夜灯。”他一项项数过来,然后看向我,“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没什么。”我努力把目光移开,“可能睡迷糊了,眼花了。”
陆时也没再追问,重新躺下,拍了拍身边的枕头:“睡吧,天快亮了。”
我背对着他躺下,把娃娃紧紧攥在手心里。陶瓷碎片硌得掌心生疼,但疼痛让我清醒——这不是梦。
这个娃娃从2007年的阁楼,穿越了十九年,出现在我的床头柜。
而陆时看不见它。
……
早上七点,陆时准时起床做早餐,我听着厨房传来的煎蛋声,在浴室镜子前站了很久。
脖子左侧的淤血痕迹更明显了,不是伤疤,是真正的皮下淤血,颜色从淡粉变成暗红,形状——我侧过头仔细看——形状像一只手掌的虎口部位。
是昨天“闪回”时,我抓住栖月衣服的位置。当时我的手就勒在那个地方,布料撕裂,巨大的反作用力让我的虎口撞上窗框。
淤血从“过去”带回了“现在”。
而下巴上的淤青也还在,那是栖月的后脑勺撞出来的。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脸。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岁的沈栖水,眼下的乌青,脖子和下巴的伤痕,手里攥着一个十九年前的碎娃娃。
像一个从时间裂缝里爬出来的怪物。
“栖水,鸡蛋要凉了。”陆时在门外说。
“来了。”
我把娃娃藏在衣柜最底层的毛衣下面,换上高领衫,仔细遮住所有淤痕。走出卧室时,陆时已经坐在餐桌前,正在用平板电脑看论文。晨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日常。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问,眼睛没离开屏幕。
“去趟老城区。”我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主任让我收集一些社区记忆研究的田野材料。”
“要我陪你吗?”
“不用,你下午不是有组会?”
“嗯。”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老城区那边路况复杂,注意安全。”
他的关心听起来很自然,可我还是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迟疑——
他知道什么?
……
吃完早饭,陆时出门去研究所,站在阳台上,看着他走向小区门口的背影,他走路的姿态永远笔直,步伐永远等距,像用尺子量过。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我回到卧室,从衣柜底层翻出那个碎娃娃,用软布包好,放进包里,然后打开手机,点开那个未知发件人的邮件。
【她知道是你推的吗?】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点击回复。光标在空白处闪烁,我输入:
【你是谁?你想要什么?】
发送。
几乎是同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娃娃收到了?】
我的呼吸一滞。
【你怎么知道娃娃?】我打字,手指僵硬。
【因为是我放的】
【你是谁?】
【下次“闪回”时,仔细看看阁楼的角落,你会看到答案。】
【什么答案?】
【关于你妹妹的真相,以及,你需要做出的选择。】
【什么选择?】
这次,对方没有立刻回复,我等了五分钟,十分钟,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没有任何新消息。就像那个人凭空消失了,或者从没存在过。
我攥着手机,掌心里全是汗。
阁楼的角落,在之前的每一次“闪回”中,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栖月和窗户上,从未仔细看过阁楼的其他地方。那里有什么?我遗漏了什么?
还有“选择”——纸条上写的“下次,杀谁”,短信里说的“需要做出的选择”,是同一种选择吗?
杀一个人,救一个人。
如果这次我救了栖月,那“死一个”会是谁?
……
上午十点,我站在了老城区那栋自建房前。
十九年过去,这条街变了很多。旁边的杂货铺改成了快递站,对面的裁缝店变成了奶茶店,只有这栋房子,还维持着当年大致的样貌——只是更旧了,墙皮剥落,窗户破损,院子里杂草丛生。
房子大门上贴着封条,落款是“江州市住建局”,时间是2018年,危房,禁止入内。
我绕到房子侧面。那扇阁楼窗户还在,玻璃碎了半边,黑洞洞的窗框像一只瞎掉的眼睛。窗台下方的墙面有一片颜色稍浅的区域,像是后来修补过——那是栖月坠落的地方,或者说,是“原本”栖月坠落的地方。
“姑娘,你找谁?”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身,看到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正狐疑地打量我。
“阿姨,请问这家人……”我指了指房子,“是搬走了吗?”
“早搬走咯。”老太太摇头,“出了那种事,哪还能住得下去。”
“您记得是什么事吗?”
老太太的眼神变得警惕:“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是记者。”我撒了个谎,从包里掏出研究所的工作证晃了晃——那上面有照片有单位,足够唬人,“在做一期关于老城区的专题报道,听说这里以前发生过意外……”
“什么意外,那是命!”老太太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那家的双胞胎女娃娃,邪门得很。”
“怎么邪门?”
“一个摔死了,另一个……”老太太顿了顿,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另一个后来就变了个人。以前爱说爱笑的,那事之后就阴森森的,看人的眼神都冰凉,而且啊——”
她神秘兮兮地指了指房子:“出事后大概半年,有天晚上我起夜,看见这屋里亮着灯。我心想这家人不是搬走了吗,就凑近看了眼。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什么?”
“看见那个活着的女娃娃,一个人站在阁楼窗户前,就站在那!”老太太指向那扇破窗,“一动不动的,像个小鬼,我吓得赶紧回屋了,第二天再去看,灯又灭了,根本没人。”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您确定……是那个活着的女孩?”
“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我哪分得清哪个是哪个。”老太太说,“但死的那个不是当天就拉走了吗?那只能是在活着的那个了。”
不,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一定。
如果栖月没死呢?
如果那天在阁楼上,在我“闪回”救下她之后,事情的发展根本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呢?
“那后来呢?”我问,“那家人搬去哪儿了?”
“好像是城南那片,具体不清楚。”老太太摆摆手,“姑娘,我劝你别打听这些了,不吉利。那房子邪性,这么多年都没人敢租,肯定有问题。”
她说完就匆匆走了,像是怕沾染什么晦气。
我站在房子前,抬头看着那扇阁楼窗户,四月的风吹过破损的玻璃窗框,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